第147章冠服
# 第147章冠服
等待的時間裡，她獨立於所有官員之外，不少官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盯著她竊竊私語。
雖然歲宴時皇上特拔屈驕瓏為從四品武學訓導的時候眾人都在，但那會兒大家主要還是驚嘆於貴女們出色的表現，以及屈驕瓏手中那把開國皇帝的穿雲弓，根本沒想起來四品官可以上朝參政這回事兒。
就算少部分人想起來，也覺得屈驕瓏會主動迴避。
畢竟武學訓導雖為從四品，但不同於旁的官職，隸屬於國子監。
按制，國子監唯有司業及祭酒需要常朝，武學訓導因屬教務職，監內學官默認彈性履職，一般不強制上朝。
深宅婦人，懂什麼朝政？
更何況朝中文武百官皆是男子，一介女子混跡其中，成何體統？
結果誰也沒想到，這屈訓導是真頭鐵，居然真的來了。
「她也是真敢，也不怕鬧笑話。」
「真以為教出幾個出色的貴女就可以跟咱們平起平坐了？」
「就是，定陽伯怎麼也不勸勸？」
離陸明淵近的，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定陽伯怎的還真讓尊夫人來上朝了？這不胡鬧嗎？」
陸明淵還沒開口，旁邊另一人便笑道：「你這不是為難人定陽伯嗎？誰不知道定陽伯這些年被嫂夫人管得死死的，連納妾都不敢，嫂夫人要上朝，定陽伯哪兒敢攔啊？」
雖然已經壓低了聲音，但畢竟一幫人聚在一起，不少人聽到後都低下頭悶笑。
陸明淵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只是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屈驕瓏。
此時朝陽初升，清晨的光打在她身上，那身石青色的從四品武學訓導官袍在滿殿朱紫間顯得格外醒目。官袍上繡著精緻的彪紋補子，腰間玉帶將身形束得挺拔如松。晨光透過殿門斜照在她身上，官袍的織金暗紋隨著偶爾略微的清風微微閃動。
她並未像其他官員那樣頭戴烏紗——本該戴的，但是本朝畢竟沒有過女官，烏紗帽都是給男子戴的，需要將髮髻先挽成男子式樣的幞頭，屈驕瓏試了一下，有些不倫不類。
她索性放棄，而是將青絲一絲不苟地綰成官髻，以素銀簪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耳畔散落一縷青絲，襯得頸線如刃。眉如墨畫，眸似點漆，她的面容沉靜如古井，既不刻意迴避眾人的目光，也不顯出半分怯懦，唇間未施胭脂，偏生抿出一線凌厲。
好似在向眾人宣告，她不需要為了合規而讓自己扮做男子，她就是女子怎麼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站姿——不似文官們那般微微佝僂，也不像武將們刻意挺胸。她就那樣自然而立，肩背筆直如尺，雙手交疊置於腹前，連官袍下擺的褶皺都顯得格外規整。日光穿過殿簷，在她腳邊投下一道筆直的影，與周圍那些交頭接耳、衣袍窸窣的官員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像一柄出鞘的劍，生生劈開了綿延千年的昏晦朝儀。
但有人期待著這把劍傷了自己，然後乖乖縮回劍鞘中去。
「文武百官，入朝覲見——」
太監的唱和聲劃破長空，眾人理了理衣袖，調整站姿，相繼入殿。
老皇帝也是在烏壓壓的一群人中，一眼就看到了屈驕瓏。
——在一眾烏紗帽中，獨獨束起著官髻的她格外醒目，想不注意都難。
屈驕瓏恰在此時抬眸，與老皇帝的目光短暫交匯，又垂了下去。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大總管康仁照例高唱。
眾御史中當即有人手持玉笏出列，餘光掃了屈驕瓏一眼，垂眸道：
「啟奏陛下，微臣彈劾從四品武學訓導屈大人殿前失儀！按我朝律例，百官朝參需『冠帶齊整』，屈大人既然上朝參政，理應戴烏紗、著官靴，方顯朝廷威儀。而今竟以女髻示君，實乃藐視禮法，有辱朝綱！」
御史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字字如刀。老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屈驕瓏身上停留片刻，卻見她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地掃了那御史一眼，若有所思。
殿中氣氛驟然凝滯。
就在這當口，兵部侍郎項坤突然出列，玉笏高舉：「陛下，臣以為冉御史此言差矣。屈大人身為女官，禮部卻未備妥女官冠服，此事當是禮部失職。若因此降罪屈大人，恐失公允。」
屈驕瓏微微一愣，她倒是沒想到朝堂上會有人替她說話。
難道是因為項夫人？也不一定，畢竟素來聽聞兵部項大人剛正不阿，前世他能那麼快坐穩兵部尚書的位置，這性格想來也是原因之一，畢竟兵部最忌諱結黨營私。
不過她確實心頭一暖，項大人這番話，算是把禮部得罪了，能幫她至此，無論如何，這份情屈驕瓏承下了。
禮部負責承制官服的郎中鄭文煥聞言卻並不慌亂，當即出列，玉笏一拱，聲音不緊不慢：「陛下容稟。我朝自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女子入仕為官。禮部所制冠服，皆是依祖制而為，豈能憑空杜撰女官服飾？再者，屈大人身上所著官袍，本就是按男子形制所制。既然能著男袍，為何不能戴烏紗？這般挑揀，莫不是存心要壞我朝禮法？」
冉御史也說：「臣附議！禮不可廢，既無女冠，便該以男冠代之。莫非……」
他意味深長地瞥向屈驕瓏，「屈大人覺得，女子之身比朝廷禮制更重要？」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幾個禮部官員紛紛點頭附和，有人小聲嘀咕：「就是，裝模作樣……」
冉御史見氣氛已起，趁機再拜：「陛下，臣以為此事關乎國體。若今日縱容此例，他日人人效仿，朝堂禮儀將蕩然無存。懇請陛下明鑑！」
老皇帝沒有直接開口，而是轉頭看向屈驕瓏，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進退兩難的局面。
屈驕瓏終於動了——她緩步出列，每一步都踏得極穩，官袍下擺紋絲不亂。
「臣有本奏。」
她雙手執笏，聲音清亮越，竟壓過了滿殿私語。
老皇帝眸露讚許，抬了抬下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