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窒息
# 第146章窒息
他的聲音確實很虛，像是每說一句話都會牽動肋骨處的傷，但是此時看向她時，眼神分外執拗。
屈驕瓏也沒覺得這有什麼好隱瞞的。
「是，怎麼？」
「呵。」
陸扶青閉上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嗤笑。
因為他想起自己幼時。
他習武吃力，父親總嫌棄他根骨不行，有時聽到東院中陸錦策練武時的破空聲，和大伯父欣慰的讚許聲，父親便會臉色難看地看向他，責怪他怎麼連個文官之子都不如。
但是父親並沒有一開始就放棄他。
因為父親總說，再等等看。
他說堂兄小時候也不是個練武的苗子，他還曾勸過陸錦策不要白費力氣，像他父親一樣未來考取功名做個文官就已經很好了，可陸錦策固執得很，後來不知怎麼忽然間就突飛猛進了。
爹說，同樣是陸家子，說不定他到了年紀，也能忽然開悟。
若是沒有那份期待便罷，人一旦對未來有了一個預設，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後來他仍舊毫無進展，爹爹看他的眼神簡直像在看廢物。
他小小年紀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壓力，這也是後來他毅然決然選擇放棄習武的原因之一。
可結合方才聽到的話，陸扶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根本沒有什麼到了年紀突然開悟，分明是陸錦策得了娘親指點！
他是有了娘親的幫助才那麼厲害的！
他就說，陸錦策不過是文官之子，陸明生夫婦對他習武起不了丁點助力，甚至因為陸明生官位不高，那點兒俸祿連給陸錦策請一個好一點的武學師傅都做不到，陸錦策怎麼會那麼厲害！
原來是娘親！
陸扶青所有的情緒一下被憤怒點燃了。
他轉頭死死地盯著屈驕瓏：
「娘！你寧可去指點一個外人也不肯幫你的親兒子？！你知道我小時候無數次面對爹爹的唉聲嘆氣有多痛苦嗎？！」
陸明淵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面對陸扶青無數次的失敗，他不會明面上責罵，嘴上說的都是鼓勵，但是眼神是嫌棄的，語氣間也充滿了嘆息。
可那遠比責罵來得剜心得多，叫他喘不過氣。
他此刻也有些呼吸不暢，不知道是牽扯了肋骨的傷，還是因為回憶起小時候那窒息的氛圍，或許兩者皆有。
他一臉的憤恨：「娘，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想讓我跟您一樣被爹嫌棄，在這府中龜縮一隅，受盡白眼是不是？你想通過毀了我來報復爹是不是？你好狠的心！咳咳！」
如果說之前屈驕瓏對於銀杏的轉述還沒有什麼實感的話，眼下親耳聽到陸扶青說這些，她實在是……
覺得可笑極了。
陸扶青啊，不愧是前世看她臥病在榻，還能動手扇她巴掌的人。
「啪！」
屈驕瓏一巴掌打下去，她這一次完全沒留手，陸扶青被打得頭一歪，嘴角流下鮮血來。
——屈驕瓏專程來一趟，就是為了還這一巴掌，本來還沒想好緣由，他倒是自己撞上來了。
屈驕瓏的手勁比陸扶青想像的要大得多，一方面是他記憶裡的屈驕瓏對待他們兄妹都極為柔和，連大聲說話都很少，更不要說動手了，另一方面得益於屈驕瓏這些日子以來的訓練。
也因此，挨上這實打實的一巴掌，陸扶青只感覺自己耳邊嗡嗡的。
腦海裡所有的憤怒和恨意，一瞬間都被大片的空白取代。
不知道過去多久，耳邊的嗡嗡聲才漸漸消失，他轉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屈驕瓏。
屈驕瓏像是一直在等他緩神，見他望過來，才冷聲開口：
「陸扶青，指責別人會讓你很有成就感嗎？」
陸扶青捂著自己的臉，沒有說話，他也根本說不出話，此刻嘴裡全是鐵鏽的味道。
屈驕瓏也不需要他回應，自顧自地說下去：
「第一，我的武功是我自己的，我要指點誰，還輪不到你做主。」
「第二，少在這裡跟我哭訴你的委屈，你幼時跟隨你爹習武，每日來跟我請安的時候我都會問你，今日練習得怎麼樣？你是怎麼跟我說的？」
陸扶青垂眸不語，但思緒卻跟隨娘親的話飄遠。
那時他還沒有聽到父親和祖母的對話，只是小孩子足夠敏銳，已經能夠從父親某些看似不經意的言辭舉動中，感受到他對娘親的嫌棄，以及一些不希望他們跟娘親太過親近的暗示。
父親是一家之主，是權威，陸扶青打小就是見風使舵的好手。
再加上每日練武本來就不順，娘親還總要詢問他進展，他煩躁得很，只覺得她多管閒事。
「別問了娘，說了你也不懂！」
「你當好你的主母就夠了，我的事兒您別操心！」
「你煩不煩啊，爹爹自會指點我！」
有時候娘親還會說讓他將學習的進展展示給她看看，他覺得娘親太過分了，肯定是想看他的笑話。
「看什麼看啊，你什麼都不懂！」
「行行行，我知道你厲害，那你教大哥去，我不用你教！」
「你還是省省吧，小心祖母又罰你跪祠堂。」
是了，他怎麼忘了。
娘親曾經給過他無數機會，是他自己主動放棄了讓她指點的機會。
他從不告訴她自己學得怎麼樣，也不說自己習武哪裡出現了困難，不止自己，大哥也是如此，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都避她如蛇蠍，好似生怕被她給帶歪了。
「第三，陸扶青，你別裝了，你很早拆穿了你爹的謊言，也很早就知道你的外祖很厲害，你的娘親也很厲害，你什麼都知道，但是從未試圖向我求助。」
陸扶青的面色愈發蒼白。
「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陸扶青，人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別說什麼我毀了你，我毀你什麼了？你不是做得很好嗎？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多像你爹啊。」
陸扶青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屈驕瓏言盡於此，看也不看他，轉身揚長離去。
*
次日，新歲的一次大朝會，屈驕瓏身著官服，在一眾官員中，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