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廢墟
# 第251章廢墟
林間還記得路，因而兩人誰也沒帶。
站在隗山腳下，屈驕瓏抬頭望著這座被烈火舔舐過的山體。山體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猙獰的陡峭，曾經嶙峋的峭壁被煙火燻得發暗，焦黑的巖壁如同巨人被灼傷的脊梁，裸露在天光下，曾經赭黃交錯的壯麗屏風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黑。沒有綠意，沒有生機，只有風過時揚起細碎的黑灰，帶著刺鼻的焦糊味。
山脊線上零星立著幾根燒成炭狀的枯木，像插在墳冢上的香。
「果然燒得徹底。」屈驕瓏輕聲道。
林間拳頭攥得咯吱作響，眼眶泛紅。
「放火燒山那晚我在。」
屈驕瓏偏過頭看他，林間苦笑，「可我不知道上頭有自己人。」
他當時還曾為陸明淵想出燒山之計暗中讚許。
黑雲寨盤踞隗山，隗山山勢險峻，確實是易守難攻，可這也意味著，這把火一旦燒起來，那就是甕中捉鱉，插翅難逃。
屈驕瓏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將軍不必自責，現在不是已經知道，他們大多都沒事嗎？」
只是大多沒事，那麼大的火，其中傷亡肯定是難免的。
況且這幫人在匪徒手上待了一個多月，就算活著帶回京，只怕也不得皇上信任，能保下命已是勉強，前途算是毀了。
林間閉上眼，深嘆一口氣，卻沒說什麼。
「走吧，上去看看。」
屈驕瓏說完剛要邁步，就被林間攔住，「屈大人，這隗山下官可沒上去過，上頭有什麼我們也不清楚，如此貿然上山，會否不妥？」
「怕什麼？山都禿了，林將軍難不成還擔心我們迷路？」
「這……可是若有陷阱殘留……」
「若真有能扛過烈火的陷阱，我倒真想見識見識。」
屈驕瓏爽朗地笑了笑，林間一想也是，自己瞻前顧後，倒還不如一個女人來得有魄力。
「是下官多慮了。」
屈驕瓏便向前走著，林間緊隨其後。
兩人繞過已經被落石半掩的「甕圪廊」入口，沿著山腳行走。焦土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仿佛那場大火從未真正熄滅。
「你看那裡。」屈驕瓏忽然指向「甕圪廊」峽谷的側上方。
林間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峭壁上有數道深鑿的凹槽，像是被什麼重物反覆摩擦過，在焦黑的巖壁上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林間挑眉。
屈驕瓏縱身躍上旁邊一塊焦黑的巨石。衣袂翻飛間，她已經蹲下身，用指尖抹過石縫：「林將軍，你來聞聞。」
林間躍至她身旁，俯身嗅了嗅。一股極淡的桐油味混著焦炭氣鑽入鼻腔。
「這是……」
「火油的味道。」屈驕瓏站起身，目光掃過整片山崖，「但不是在表面，而是滲進了石縫。說明火油是從上往下傾瀉的，而非從下往上燃燒。」
林間猛地抬頭：「所以柴會在說謊？火攻根本不是自下而上？」
「不止。」屈驕瓏指向那些繩索痕跡，「這些凹槽的朝向全部指向東南方的斷崖——也就是柴會所說，陸明淵派兵攀爬的位置。」
她忽然輕笑一聲：「有意思。若真是奇襲，為何要在崖壁上預先設置如此多的固定繩？倒像是……早就備好了升降通道。」
林間只覺得一股寒意竄上脊背：「您的意思是，陸明淵的火攻計劃，黑雲寨早就知情？」
屈驕瓏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林將軍，若你是黑雲寨的二當家『毒書生』，得知敵軍要繞開甕圪廊從後崖攀爬，你會如何布置？」
林間沉思片刻：「我會在崖頂預備滾石檑木，等他們爬至半途——」
「可那樣會留下屍體。」屈驕瓏打斷他，「但實際情況是，我軍將士大部分成了俘虜，說明黑雲寨選擇了更麻煩的方式：活捉。」
她忽然縱身向崖壁躍去，足尖在焦巖上輕點幾下，竟如履平地般攀上數丈。林間連忙跟上，只見屈驕瓏停在一處巨石的凹槽前，指尖仔細摸索著邊緣。
「看這裡。」她抬起手，指尖沾著些許銀灰色的粉末，「新磨碎的火石粉，就撒在繩槽裡。」
林間頓時明白過來：「先有火油引火，再添火石粉助燃，難怪那晚的大火會瞬間蔓延！」
陸明淵來永州的時候正是冬春交替之際，更何況眾將士又是集中在隗山後方的斷崖奇襲，按理來說即便燒起來也是後方較為嚴重，可如今卻是整座山都禿了。
屈驕瓏舉目四望，示意林間去看，那樣的凹槽還不少。
屈驕瓏輕笑，「將士們被俘虜的原因不就找到了嗎？」
林間一怔，「屈大人細說。」
「深夜奇襲，既是偷襲，陸明淵派出來的人必然是摸黑攀巖，黑雲寨提前得了消息，在這垂下許多繩索，暗中埋伏，等我軍將士爬上來，便將之扣下，或先點其啞穴，或提前放了什麼致人失聲的藥物，總之將人擒獲後暗中藏匿，再將繳獲的火油從上方潑下……」
林間恍然，接話道：「等時機一到，再按約定燃煙，而底下的人見著信號便根本沒多想，直接放箭！」
兩人沉默地對視一眼。
這個局做得天衣無縫——既要讓陸明淵以為火攻得手，又要活捉我軍將士，還要讓整個計劃看起來合情合理。
「但黑雲寨如何能提前得知陸明淵的全盤計劃？」林間皺眉，「除非……」
「除非軍中有內鬼。」屈驕瓏輕輕落地，目光望向永州城的方向，「而且這個內鬼，不僅能接觸到核心軍情，還能對地形了如指掌。」
林間皺起眉。
「可柴會說他沒到過隗山，這種事情一查便知，他應該不會撒謊，而陸明淵的心腹又只有王林和胡六，他二人和黑雲寨勾結的可能性也不大吧？還會有誰？」
屈驕瓏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低笑。
林間朝她看過來，「屈大人因何發笑？」
「我想我大概知道內鬼是誰了。」
「哦？是誰？」
屈驕瓏卻沒回答，反倒是抬頭看了一眼崖頂。
「走吧，先上去。」
說完率先一個飛身，林間趕忙跟上。
山頂的匪寨早就只剩一片廢墟，邁步進去，還能看到一地燒焦的屍骨。
林間皺起眉，「這黑雲寨看來也確實是損失慘重。」
屈驕瓏卻蹲下身，隨手拾起一根骨頭查看了一下，朝林間招手：
「林將軍，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