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會面
# 第252章會面
屈驕瓏將那截焦黑的骨頭遞到林間面前，指尖在骨面輕輕一刮，露出底下異樣的色澤。
「林將軍仔細看這斷口。」她將骨頭斜對著天光，「焦黑只在表面薄薄一層，內裡卻是灰白乾燥的——若是新死之人被烈火焚燒，骨髓應當溼潤油膩，甚至會有油脂滲出。」
林間接過骨頭仔細察看，果然發現斷面乾澀發灰，分明是早已風化的舊骨。他蹲下身隨手拾起另一塊疑似肋骨的碎片，用力一掰，竟脆生生斷成兩截，內部同樣毫無油脂痕跡。
「這些是……」林間瞳孔驟縮。
「至少死去三五年的舊屍，或者更久。」屈驕瓏站起身，靴尖踢開腳邊的浮灰，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骨骸，「黑雲寨盤踞永州二十餘載，要翻出一些陳年屍骨濫竽充數不會太困難，再不濟，從城外的亂葬崗挪一些屍首回來也差不多了。好一招偷梁換柱——用早已風乾的屍首冒充新死的匪徒。」
她環視這片廣闊的焦土，冷笑：「而陸明淵這個蠢貨則被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腦，根本不會仔細查驗這些屍骨的情況，這才被黑雲寨矇混過去。」
林間只覺得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所以他們早就開始布局？可燒山那夜，明明有人看見寨中火光沖天，人影攢動……」
「戲自然要做全套。」屈驕瓏輕笑一聲，走向一處尚未完全坍塌的寨牆殘骸。她拂開牆角的灰燼，露出幾個半埋的陶罐。罐口殘留著焦黑的黏稠物，散發著熟悉的桐油味。
「這些才是當晚真正的『戲子』。」她用刀尖挑起一絲殘留物，「浸滿桐油的草束點燃後，在遠處看如同奔逃的火人。至於聲響——」她踢了踢旁邊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桶，裡面滾出幾枚燒變形的銅鑼，「熱油遇水爆炸，加上鑼鼓喧天，足夠以假亂真。」
「好一個金蟬脫殼。」他聲音發緊，「所以黑雲寨主力早就暗中撤離，只留少數人放火做戲。等大火燃起，他們便從那些預設的繩槽溜走……」
屈驕瓏點頭：「而那些被俘的將士，恐怕正是從同樣的路徑被轉移的。」
林間猛地握緊拳頭：「所以陸明淵看到的滿山焦屍，其實都是——」
「都是請君入甕的道具。」屈驕瓏望向石甘山的方向，目光銳利如刀，「黑雲寨，是個強勁的對手。」
山風捲起灰燼，如同黑色的雪片落在兩人肩頭。林間沉默地望著滿地精心布置的殘骸，心中更沉。
黑雲寨如此狡詐，而他們，要人手沒人手，要民心沒民心，這一仗，怎麼打？
屈驕瓏在寨中走了一遍，沒有新的發現。
便和林間走在下山的路上。
這一次他們走的是靠近後方斷崖的位置。
越往下走，越是觸目驚心。許多巖壁因為高溫炙烤而崩裂，巨大的碎石散落四處，形成一片片危險的滑坡區。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上，還能看到燒變形的刀劍殘骸、半融的箭簇，甚至還有嵌在巖縫中的半截焦骨。
林間沉默地看著這一切，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難怪陸明淵能被騙過去。」
黑雲寨準備得實在太充分了，這情形，便是他看了也不會多作懷疑。
屈驕瓏卻突然停下腳步，俯身從灰燼中拾起一片未被完全燒毀的衣角。那是軍中特有的布料，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屈驕瓏的目光卻漸漸銳利起來，仔細審視著四周的地形。儘管被大火肆虐過，但仍能看出山勢的險要。尤其是那些天然形成的巖洞和裂隙，即便經歷了如此大火，似乎依然保持著基本的形態。
「林將軍，」屈驕瓏突然問道：「我們忽略了一點。」
「嗯？」
「我們以為黑雲寨的人是在大火燒起之前順著繩索降落逃生，可是在火油和火石粉的共同助推下，火勢蔓延得很快，黑雲寨多少人暫且不提，我聽聞那夜陸明淵共派遣近兩千將士奇襲，這麼多人要在一夕撤離怕是不會太輕鬆，尤其那時我軍將士剛被俘，就算口不能言也會奮力反抗，那逃生的過程就更是艱難。可你和柴會都說，那晚的火燒得很快，漫山遍野。」
林間瞬間明白屈驕瓏的意思。
「你是說，他們並沒有第一時間選擇逃，而是先帶人藏了起來？」
屈驕瓏抬手指向遠處一道深邃的裂谷：「若是我，會利用那些最深的裂隙。火勢雖猛，但難以燒至地下深處。只要提前準備好避難之所……」
兩人對視，隨即同時朝那道裂谷走去。
裂谷入口處堆積著大量落石，明顯是人為堵塞後又經過大火焚燒。屈驕瓏示意林間幫忙搬開幾塊較小的石頭，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陰冷潮溼的空氣從縫隙中湧出，與山上的焦燥形成鮮明對比。
屈驕瓏取出火摺子點亮，彎腰鑽了進去。林間猶豫一瞬，隨即跟上。
通道初極窄，但越走越寬，最終通向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
儼然已經深入隗山山體腹地。
洞穴中明顯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少量殘餘的物資、簡陋的床鋪、甚至還有一個蓄水池。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刻著的一些奇特符號，似是某種暗語或地圖。
「這裡果然沒有被火燒過。」林間聲音微沉。
屈驕瓏撫過洞壁，手指沾上一層細密的水珠：「這裡頭太深，山火很難影響到這兒。」
兩人繞著整個洞窟走了一圈，發現這個洞格外的大，光直徑就近百米，要容納兩千多人完全沒問題。
林間冷笑，「難怪黑雲寨沉寂一個多月才發難，怕是在陸明淵走後，從這裡連人帶物資撤離到石甘山，也費了不少功夫吧。」
屈驕瓏頷首表示認同。
在隗山走了一遍，陸明淵失敗的原因兩人心中算是大致有數了。
細節方面必然還有一些疑點，但那些疑點估計也要等抓到黑雲寨的人才能弄清楚。
回到營地，林間問屈驕瓏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屈驕瓏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林間：「？？？」
就……這樣？
屈驕瓏失笑，「黑雲寨眼下沒說下一次進攻是什麼時候，我找柴會要的信息他也還沒給我，巧婦都難為無米之炊，眼下我們什麼都沒有，除了養精蓄銳還能怎麼辦？」
林間想想也是，嘆了一口氣之後，回自己的營帳了。
夜晚，子時，永州知州府。
一身夜行衣的屈驕瓏同廉時野、陸錦策一起，被迎了進去。
周永廉恭敬地給她行禮，屈驕瓏擺手，看向在場的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