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求死
# 第352章求死
御書房。
屈驕瓏跪伏在地上，而龍案之後的人背對著她負手而立。
「昨夜藏書閣大火，朕聽說，你也去了。」
「是。」
「你去做什麼？」
屈驕瓏緩緩抬起頭，望著那道背影。
「陛下何必明知故問呢？」
老皇帝緩緩轉過身看向屈驕瓏，微微一怔。
屈驕瓏眼底青黑，雙眸紅腫，她一定哭了很久，也一定一夜未睡。
狼狽，憔悴。
是老皇帝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
他看了屈驕瓏很久，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
屈驕瓏看不懂，她所能捕捉的，只有那一抹顯而易見的悲傷。
又聽到他說：
「驕瓏，你想調閱戰報，你在調查當年的事，你在懷疑朕！」
說到最後一句，他儼然已經有些憤怒，音量也在拔高。
「我也不想懷疑陛下，」屈驕瓏苦笑，她連『臣』的自稱都丟掉了，很是坦然地開口，「畢竟如今天下人都知道，我被您收做義女，背負清毅公主之名，若您真的與我父親之死有關，等於我在認賊作父。」
「放肆！」
老皇帝怒吼一聲，身形卻有些踉蹌，他伸手扶住龍案，才勉強穩住身形，但呼吸格外急促，看屈驕瓏的眼神更是失望和痛心。
「認賊作父？好重的四個字！屈驕瓏，皇后因著與你母親的情誼照顧你多年，朕更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予你全部的信任，你現在竟敢說朕是『賊』？你知不知道僅憑你這一句話，朕便可以殺了你！」
「我知道。」
屈驕瓏的聲音和表情依舊很平靜。
「我今日入宮，便沒想活著走出去。」
「你！」
老皇帝的瞳孔急劇收縮，隱隱震顫。
屈驕瓏再度深深叩首，「咚」地一聲，額頭敲擊在地面的聲音，光聽著就疼。
她起身時額頭已經泛青，但脊梁依舊筆直，只是用一雙悲傷的眼睛望著上方的人。
「鎮國大將軍戰死，以十萬屈家軍的命換三十萬西戎兵的命，所有人都贊我父親忠烈，贊屈家軍偉大，然後理所當然地認為屈家軍的死是值得的，沒有人一個人懷疑這其中有問題，只有我，只有我堅信這其中有問題，只有我一直在追尋真相。」
她說到這兒，眼眶紅了，兩行清淚掛在了臉上。
「曾經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陸明淵身上，因為我是女子，而大越從未有過女子為官的先例，我一個深宅婦人，想做什麼都無能為力。我以為我的丈夫足夠愛我，他受過我父親的指點和恩惠，曾經更是日日夜夜陪伴我，我無數次將他打趴下，他無數次站起來。他頑強，堅韌，未來一定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一定會不惜一切為我查出真相，為此，我枯等十五年。」
老皇帝聞言，面色微微動容。
屈驕瓏依然看著他，只是不再冷靜，連聲音也終於哽咽了。
「直到我發現我錯了，我無法信任任何人，也無法依靠任何人，我只剩下我自己。所以我步步為營，我用盡我所有的智謀和手段，一步步走到你面前，一步步站上今天的位置，為的就是藏書閣的一卷戰報，可是，就差最後一步，就那麼一步。」
「為什麼？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屈驕瓏幾乎是悲泣著怒吼。
「驕瓏……」
老皇帝似乎有些不忍，但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屈驕瓏抬手擦了一下眼淚，可是擦了又有新的流下，根本擦不完。
「藏書閣向來重兵把守，如今說燒就燒了，我不該懷疑嗎？平時都沒事，卻在我有資格調閱戰報的當天晚上被毀，我不該懷疑嗎？！為什麼要對我那麼殘忍？我家破人亡，失去一切！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想要一個真相！那麼難嗎？！」
屈驕瓏的情緒陡然爆發，一聲聲的質問如同炸雷砸在老皇帝的耳邊，讓他身形又晃動了一下。
好在他的手一直撐在桌案上。
殿內陷入死一樣的寂靜，屈驕瓏只是跪在那裡，不斷地落淚。
她連哭都是無聲的，一如她多年的痛苦和隱忍。
許久，她才閉上眼，苦笑出聲。
「現在藏書閣毀了，熊熊烈火在我眼前燃燒，我眼睜睜看著那座大樓坍塌，我已經沒有希望了！活不活著，於我而言，沒有分別了。」
「陛下，臣屈驕瓏，但求一死！」
擲地有聲的幾個字，最後以一個清脆的叩地聲作為結尾。
「荒唐！」老皇帝的嘴皮都顫抖起來，好半天才大喝一聲。
「屈驕瓏，你現在是朕親封的兆毅將軍！屈家軍在你手中重建，他們的聲名剛剛打響，新的戰甲兵刃也在籌備！你要放棄他們嗎？你要將這一切拱手讓人？你爹就是這麼教導你的？你屈家人的傲骨呢？你對得起你爹的在天之靈嗎！？」
「傲骨？呵。」
屈驕瓏嘲諷一笑，「我的心都死了，還談什麼傲骨？我知道我給爹爹丟人了，不勞陛下費心，九泉之下，我會親自向爹爹請罪。」
「你……你……咳咳咳咳！」
老皇帝呼吸變得急促，隨後劇烈咳嗽起來，在屈驕瓏驟然緊縮的瞳孔中，猛然噴出一大口鮮血。
屈驕瓏嚇了一跳，不顧君臣之儀上前將老皇帝扶坐下來，不停拍著他的背脊，又給他倒了清喉的茶。
好半晌，老皇帝才緩過來。
屈驕瓏卻還是一臉擔憂，「陛下，您的身體……」
老皇帝衝她擺了擺手，「上了年紀就這毛病，放心，暫時死不了。」
他說完，瞪了屈驕瓏一眼，恨恨地罵道：「倒是遲早被你氣死！」
屈驕瓏垂眸，「所以為了陛下康健，您不如先一步……」
「住口！」
老皇帝冷喝。
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似乎又被氣到了，緩了許久，才苦笑出聲：
「罷了。」
他起身，從身後書架的角落處，開啟一個暗格，又從暗格中拿出一個盒子。
隨後將盒子遞給屈驕瓏。
「從你獵場提出想做女官開始，朕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你想要的真相都在裡面，自己看看吧。」
屈驕瓏握著盒子的手，指節泛白。
她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