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聖旨(二合一)
# 第455章聖旨(二合一)
吏部尚書張世丘渾身一抖,伏地不敢言。河朔官員考績向來「優異」,升遷調動也看似合乎程序,如今想來,其中不知多少是薛常一手操縱,而吏部或因收受好處,或因怠惰疏忽,竟成了幫兇。
老皇帝猶不解恨,森冷的目光又刺向御史臺那幫人:「還有你們督察院!巡按御史年年出京,代天子巡狩四方,糾劾百司,辯明冤枉。派往河朔的巡按呢?都巡了些什麼?察了些什麼?是收了何良策的冰敬炭敬,成了他的座上賓,還是被河朔的『太平景象』蒙了眼,連一絲異樣都嗅不出來?!朝廷設巡按以監臨地方,難道就是讓你們去遊山玩水,寫幾篇歌功頌德的廢話回來嗎?!」
都察院一幫人也是面如菜色,叩首不止。派往河朔的巡按御史回報向來是「吏治清明,民生安樂」,如今看來,要麼是同流合汙,要麼是庸碌無能,被輕易蒙蔽。都察院失察之罪,無論如何也逃不脫。
這其中僉都御史陸明生尤為羞愧,因為他就是從巡按御史做上來的。
雖然他任期的巡察範圍不在河朔等地,但還是覺得自己有負皇恩。
更別說如今左都御史蔣廷去了隴西,御史中丞劉肅又去了江陵查案,陛下將都察院交給他,可還是出了差錯。
那奏報上的內容,連他都聽了都是一陣心驚。
看著一幫只會伏地認罪的庸臣,老皇帝怒極反笑:「私開礦藏,擅鑄兵器,河朔上下,官民糜爛,只知巡撫,不知天子!這與裂土稱王有何分別!爾等平日奏對,口口聲聲四海昇平,河朔歲歲安泰,這安泰,就是這般『安泰』法嗎?!」
「臣等罪該萬死!」百官跪地齊呼。
老皇帝真是聽夠了這些沒用的廢話。
「該死該死你們就會說該死!說了半天怎麼沒一個站出來死給朕看啊!」
百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這話沒人敢接。
老皇帝氣了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冷笑:「之前你們口口聲聲認定屈卿是反賊,可若非屈卿忍辱負重,甘冒奇險,深入虎穴,爾等是不是要等到薛常的兵打到京城腳下,才來告訴朕河朔反了?誰才是反賊?啊?!」
一聽這話,之前用各種難聽話辱罵屈驕瓏的眾臣面上都是一紅,有些掛不住,當然一些心裡有鬼的人則暗罵屈驕瓏屬實奸詐,竟把他們都耍弄了。
老皇帝看眾人不說話,又冷哼一聲:
「項卿與屈卿已在河朔著手整頓。然,癰瘡不止一處。戰報末了提及,江陵恐有異動,需早做防範。」
這時,一直沉默的兵部侍郎出列,躬身道:「陛下,江陵水網密布,地勢特殊,若真有事,調兵遣將需格外慎重。且臨近漕運樞紐,牽一髮而動全身。是否……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老皇帝冷哼一聲,「等他們像河朔一樣,把礦山挖空,把刀兵造足,再來議嗎?」
戶部尚書也硬著頭皮開口:「陛下,連年用兵,國庫吃緊,隴西、河朔兩處善後已是巨大開銷,若再對江陵用兵,這錢糧……」
「你好意思跟朕提錢糧?」老皇帝倏然冷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朕倒想問問,河朔那座被挖空的礦山,這些年產出的銀錢,都流向了哪裡?養肥了哪些蛀蟲?依朕看,剿了江陵,還能充實一下朕的國庫!」
這話說得極重,隱含殺機。幾位重臣頭垂得更低,不敢再接話。他們明白,陛下這不僅僅是要對外用兵,更是要借著這幾樁大案,徹底清洗朝堂和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勢力了。
老皇帝卻是不再看這幫人,只對康仁道:
「即刻擬旨,昭告天下,為屈卿洗清反賊罵名,屈卿一片赤膽忠心,朕賜其金牌令箭,河朔後續整頓,由屈卿全權負責,百官只需配合,任何人不得有異議。」
御史臺那邊一聽這話,張了張嘴,想說屈驕瓏畢竟是一介婦人,身為鎮國大將軍之後,能帶兵打仗就算了,怎麼能把這種政務要事都交給她呢?
但是話到嘴邊,又想起都察院才被罵過,不敢在這個時候觸黴頭,於是又閉了嘴。
可即便如此,老皇帝也還是看出了那幫言官的欲言又止,冷嗤一聲:
「怎麼?你們都察院有意見?」
眾人都低垂著頭,連稱不敢。
老皇帝哂笑,又看向陸明生,「陸卿。」
「臣在。」
「朕命你清查都察院上下,凡所有巡察過河朔、江陵的官員,嚴懲不貸!」
「臣遵旨!」
都察院不少人聞言都有些汗流浹背了。
還沒完。
戶部和吏部也都受到懲戒。
除此之外,因著河朔正值用人之際,老皇帝又把一幫今科科舉才入朝的新臣外派了出去,讓他們聽候屈驕瓏的調遣。
「……河朔百廢待興,正需年富力強、銳意進取的幹才。爾等新科進士,既沐皇恩,便當為君分憂。朕擢爾等即刻赴河朔,補缺各州縣實職,助屈將軍整飭吏治、安撫民生。此乃重任,亦是機遇。望爾等不負朕望,滌蕩汙濁,還河朔一個清明。」
這番話,落在下方跪伏的新科進士們耳中,不啻於驚雷之後的天降甘霖。
外派河朔,聽著是個苦差事,可對他們這些剛踏入仕途、毫無根基的新人而言,這簡直是天降的青雲梯!
按常例,他們大多要從微末佐貳官做起,在底層苦熬資歷,升遷遙遙無期。
如今河朔劇變,官場為之一空,竟讓他們直接補上了知州、知縣這等實權職位!一步跨過了旁人需奮鬥十年甚至更久才能企及的門檻。
誠然,河朔是個爛攤子,此去必定千頭萬緒,艱難異常。
但……艱難才好啊!越是艱難處,才越容易做出顯眼的政績。不怕事多麻煩,就怕無事可做,平庸度日。在那裡,只要真能跟著屈將軍穩住局面,做出些實實在在的惠民之舉,便是扎紮實實的功勞,是未來仕途上最硬的基石。
想通此節,這群年輕官員心中那點對「險地」的畏懼,頃刻被巨大的興奮與感激取代。他們深深伏地,叩首的聲音整齊而響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臣等叩謝天恩!必竭盡駑鈍,肅清河朔,安撫黎庶,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聲浪在殿中迴蕩,帶著一股破舊立新的銳氣。
老皇帝看著這群眼神發亮的年輕人,微微頷首。亂局需用新人,他們或許經驗不足,但正因如此,才少了那些盤根錯節的牽扯,多了幾分初生牛犢的闖勁。
待謝恩聲歇,老皇帝的目光再度變得深邃銳利,掃過殿中那些心思各異的舊臣面孔,最終落向虛空,仿佛看到了南方那暗流洶湧的江陵。
「至於江陵……」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再給他們最後一次機會。」
「敕令:江陵上下官紳士民,若能幡然醒悟,即刻放下兵器,自縛請罪,朝廷可網開一面,酌情寬宥,既往不咎。」
殿中呼吸聲似乎都輕了。這聽起來……像是懷柔?
但緊接著,老皇帝的語氣驟然轉寒,如北地朔風:
「然,若冥頑不靈,執迷不悟,負隅頑抗……」他略一頓,每個字都像重錘砸下,「朕即授兆毅將軍屈驕瓏臨機專斷之權,可即刻發兵,犁庭掃穴,清剿江陵,絕不姑息!」
「此旨,八百裡加急,直送屈驕瓏軍中。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聖旨內容明確,恩威並施,但最後那「犁庭掃穴,絕不姑息」八字,殺氣凜然,讓所有人明白,這已不是商議,而是最後通牒。皇帝給了江陵一道選擇題,但更給了屈驕瓏一把懸在江陵頭頂、隨時可能斬下的尚方寶劍。
餘音還在殿梁間隱隱迴蕩,群臣心思各異,尚在消化這雷霆萬鈞的決策。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帝側、幾乎讓人忽略其存在的太子,忽然整了整衣冠,穩步出列,直至御階之前,撩袍跪地。
「父皇。」太子的聲音清朗溫和,卻帶著一種罕見的堅定,「江陵之事,關乎國本,逆賊猖獗,天下矚目。屈將軍雖持陛下賜劍,總攬剿撫之事,然兒臣竊思,朝廷若能再顯天威,就近督臨,既可震懾不臣,亦能鼓舞王師士氣,更可向天下昭示父皇靖平四海、愛護子民之至誠。」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目光懇切:「兒臣昔年奉父皇之命,於塞北軍營歷練五載,深知兵事艱難,亦曉將士之心。江陵水網縱橫,敵情複雜,非僅憑鋒鏑可競全功。兒臣不才,願代父皇聖駕,親赴軍前,一則宣示朝廷恩威,撫慰沿路及江陵百姓;二則坐鎮協調,為屈將軍及諸軍統籌後勤、溝通中樞,以解其後顧之憂;三則……」
他聲音略微壓低,卻更顯清晰,「親眼見證王師如何滌蕩妖氛,亦是對兒臣身為儲君的一次礪煉。懇請父皇允準,兒臣願為父皇分憂,為社稷效力!」
殿中一片死寂。
一部分老成持重或與東宮親近的臣子頓時心頭一緊。太子千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江陵局勢未明,萬一有失……另一部分人則目光閃爍,暗自揣摩太子此舉的深意。是真心想歷練立功?是急於在軍國大事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於御座之上。
老皇帝的目光沉沉地盯著跪下的太子,神情晦暗不明。
【於塞北軍營歷練五載】
他還敢提?
仗著藏書閣給一把火燒了,那些事情他全然不知不成?!
去江陵?去做什麼?
若是驕瓏說的都是真的,那此番去江陵,究竟是幫驕瓏,還是毀滅證據,怕是說不準。
老皇帝深深地看著自己這個兒子。太子身上那份與生俱來的貴胄之氣與後天磨礪出的鐵血狠訣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存在。
他從不懷疑太子的能力與決心,但此刻,這份果決直接對準了剛剛被賦予全權的屈驕瓏,對準了南方尚未開始的戰事,甚至隱隱對準了未來南方的權力格局,他便需要再三思量了。
沉默在蔓延,壓力聚集在御座之前。
良久,老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太子不忘舊日軍旅,見識深遠,所言不無道理。江陵之事,確需統籌全局、兼顧戰後之人。你有心為國效力,朕知道了。」他沒有用「朕心甚慰」之類的套話。
太子目光微凝,等待下文。
「然,」老皇帝話鋒一轉,語氣沉穩如山,「江陵之事,千頭萬緒,屈驕瓏已有全權。太子若往,身份特殊,是協理,還是督軍?軍國大事,貴在權責分明,令出一門。屈驕瓏既受節鉞,臨機專斷之權已付,前線軍務不容有絲毫幹擾。朕亦相信兆毅將軍之能,你且退下。」
太子面色微冷,臉頰兩側咬肌鼓動,陡然抬頭與老皇帝對視。
他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偏執和怨恨,老皇帝也定定地看著他,眼神是沒有絲毫退讓的不容置喙。
「太子?」老皇帝沉下聲音,又喚了一聲。
太子終於垂眸,「兒臣遵旨。」
退朝後,百官散去,那道聖旨隨著急促的馬蹄聲衝出京城,向南而去。
而金鑾殿上的餘音,卻化作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與江陵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人心頭。
*
京中某處。
「砰——」
又是書案被掀翻的聲音。
鶴袍人才一踏入書房,連椅子都沒坐,便直接氣得踹翻了偌大的書案,筆墨紙硯灑了一地。
跟在他身後的青袍男子嘴角勾起嘲諷的冷笑,直言道:
「您看到了吧?太子居然請纓去江陵,都到這一步了,他還想護著屈驕瓏!」
婢女奉上茶水,鶴袍人喝了一口,才穩下心緒,聞言冷笑:
「永遠只會意氣用事的蠢貨!跟他那對重情重義的父母某種程度上,還真是如出一轍!」
青袍男子面色冷厲,「太子在屈驕瓏的事情上總是一身反骨,留不得了。」
鶴袍人垂眸沉吟,半晌才問:
「駱女怎麼還沒生產?不是到月份了嗎?」
「應該就這兩日,那藥霸道,孩子必須足月才能出生,否則恐怕承受不住藥效。當年秋才人不也是靠著這個才用早產這個藉口混過去的嗎?」
鶴袍人閉上眼,「盯緊太子,駱女生產當日,最適合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