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 第560章
韋昭聽到魏首輔的話,卻平靜得很。
胸口處還在痛嗎?
不知道,似乎一直在痛,又似乎早就不痛了,有時候痛到麻木,便失去了對痛的感知。
他就知道和那個人不可能。
可是……
人啊,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
他永遠記得西沙城前,十五歲的他與十二歲的屈驕瓏在兩軍之前對壘。
少女眉眼稚嫩,卻殺氣騰騰。
「你就是韋昭?」
少女拎著比她高出好多的長槍,脆生生的語調念出他的名字。
韋昭心跳有點快,但自覺不該,為了遮掩那點悸動,張狂地大喝:「哪裡來的野丫頭,大越派你來,是看不起本少將嗎?」
少女舉起長槍,槍尖對準他的眼睛。
「你說對了,就是看不起你。」
他惱怒:「臭丫頭,叫什麼名字?本少將今日非得給你點顏色瞧瞧!」
「贏了我,才配知道我的名字!」
可他輸了。
西戎剛剛聲名鵲起的少年將軍,第一次栽跟頭,便是在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丫頭片子上。
回了西戎他受盡責罵,並勒令他不許再上戰場,反倒是那個女孩兒,踩著他,一戰成名。
被禁足期間,他只能從旁人的口中聽到她的故事。
大家都稱呼她瀚海女羅。
他仍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這也意味著,沒有人贏過她。
旁人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居然有隱秘的竊喜。
直到三年後,他在西戎的父親韋丘格率三十萬大軍進攻大越,原是想著一舉將大越攻下,卻落得兩敗俱傷的下場。
他也終於知道的她的名字。
卻也同時知道了她要嫁人的消息。
——聽聞大越那位鎮國大將軍唯一的女兒屈驕瓏,即將嫁去京城,往後塞北,再也沒有屈家人。
屈驕瓏。
屈驕瓏。
屈驕瓏。
他反覆咀嚼這個名字,覺得這個名字真是妙極了。
天資卓越者是為天驕,心思剔透者是為玲瓏。驕瓏二字,便將她所有的優點囊括其中。
偏驕瓏又諧音蛟龍,她自騰躍,不困淺灘,馳騁瀚海。
多麼讓人心跳加速的一個名字。
居然,要嫁人了嗎?
她要去京城了,大越的京城是什麼樣的呢?
還會有漫天的風沙,會有廣闊的大漠,會容她恣意歡騰嗎?
韋昭不敢問,不敢提,不敢打聽,只能暗自將一切心思壓下。
此後年紀漸長,長輩總是催促他的婚事,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女子,卻總忍不住將見到的每一個人與那個人比較。
竟無一人能與之相配。
他愈發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而那個人在他心中鐫刻的痕跡也在這個過程中無形加深。
直到再也磨滅不掉。
直到他悄悄將那個人藏在心裡,不再拿任何人與她做比。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那是對她的一種褻瀆。
可他再也得不到關於她的任何消息,她去了京城,便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直到父親的計劃開始執行,他終於有機會進入大越。
再聽到她的消息,便是定陽侯府主母,膝下三個孩子,夫妻伉儷情深。
聽起來就很幸福。
是他給不了的幸福。
韋昭其實很想去看一看她的夫君是什麼樣的,究竟是何等的驚才絕豔,才能與她相配?
可他不敢。
此後數年,韋昭一直在大越遊走,卻再不曾踏足越京。
他以為此生也就這就這樣了,直到父親成就大業,他和她終歸陌路。
卻沒想到,八年前,她以一副強硬的姿態自後宅之中闖了出來,此後一路高歌,打亂所有人的計劃。
她還是那麼耀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驕瓏,蛟龍,她果然是要一飛沖天的人物。
可惜,他還是不配。
生來就不配。
連爭的資格都沒有。
「我知道的,父親。」韋昭最後只說。
魏首輔聽他這平靜的語調,不像是樓君臨那般瘋魔,微微鬆了一口氣。
想來也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可能還始終記掛著。
樓君臨麼,那是在眼皮子底下,抬頭不見低頭見,難免時時惦記,可韋昭跟屈驕瓏只有過一次交集而已。
魏首輔對這個兒子愈發滿意。
這是他的又一次錯算。
魏首輔自詡是玩弄人心的好手,卻不知這人世間的情愛,最刻骨銘心的無非兩種。
一種是時常掛在嘴邊,念念不忘。
一種是長久深埋心底,絕口不提。
魏首輔不會想到,他運籌帷幄幾十年,魏家幾代人精心編織的龐大計劃,最終都毀在這份疏漏上。
*
屈驕瓏率五萬大軍繼續北上。
終於在第七日,抵達萬昌州。
萬昌被譽為大越第一州,只因它是京城之外的第一州,若要進京,除了水路的津門港,陸路的萬昌便是必經之路。
賢王等人便也一直潛伏在萬昌州。
收到消息後,賢王第一時間與屈驕瓏匯合。
雖然這些年書信不斷,但畢竟不曾見面,重逢時,兩人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尤其屈驕瓏看到賢王的鬢邊還泛了幾縷銀絲,便知道這人自詡遊手好閒,但這些年,沒少操勞。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然而話到嘴邊,終究化作一聲嫌棄:
「你怎麼老了這麼多?」
賢王:「……」
巫明旭在一旁低頭忍笑。
賢王抬手指著屈驕瓏點點點了半天,才氣道:
「絕交!本王要跟你絕交!」
氣死了!
他老這麼快是因為誰啊!
屈驕瓏眼前一亮,胳膊肘捅了捅巫明旭。
「小神醫,他要跟咱們絕交誒!你和顧清宴以後是不是就得喊我大姐了?」
巫明旭很是配合地點頭,「是的,大姐。」
賢王:「……」
「嘻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少女的嘲笑聲自屈驕瓏身後傳來,賢王看去,是自家閨女。
昭陽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跟著屈家軍訓練,瘦了些,黑了些,但是英氣十足。
賢王這個老父親看得一陣心疼,但一想到女兒的嘲笑,頓時不忿,「哪裡來的野猴子?去去去一邊兒玩兒去。」
昭陽:「……」
昭陽頓時收起臉上的笑,面無表情地把臉轉向屈驕瓏,「師父,這糟老頭子誰啊?好討厭,能丟出去嗎?」
賢王:「……」
巫明旭真的笑不行了,「樓君賢我說你見好就收啊,再鬧下去你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賢王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屈驕瓏,又看了看不高興的昭陽,最後舉手投降。
氣氛得以緩和,那點兒久別重逢的彆扭便也隨之消散,該談正事了。
賢王遞給屈驕瓏一個包袱:
「這是陸扶青從莊祭酒那兒找到的當年科舉舞弊案的證據,本王出來後循著他留給本王的紙條挖了出來,給你。」
屈驕瓏伸手接過,包袱不重,卻像是壓在人心頭,沉甸甸的。
但賢王沒留給她太多感慨的時間,拋出下一個王炸:
「你當初說的事是對的,本王循著劉肅從將作監那裡發現的地圖,從東宮的地牢裡,看到了另一個樓君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