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緊追不放
沈明玥緩緩閉上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深重的陰影。
許久,她轉身,走到書桌後。紅木椅冰涼堅硬,她坐下,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取出滙豐銀行的本票簿。鵝毛筆吸飽墨汁,在紙張上劃出沙沙的輕響,在死寂的書房裡被無限放大。
她寫得很慢,很穩。金額欄,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收款人,空著。籤字,蓋章——不是沈家的公印,是她私人一枚小小的雞血石章,刻著「明玥」兩個古篆。
「阿忠。」她將本票撕下,推到桌沿。
阿忠上前兩步,從陰影步入光暈邊緣。他雙手接過本票,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一瞬,抬眼看她,無聲詢問。
「撫恤,按我之前交代的最高撫恤標準安排。」沈明玥的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盤上,冷而脆,
「走我的私帳,不入公薄。
你親自去辦交給鐵頭,別經第二人手。」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沿:「告訴鐵頭,讓他繼續招兵買馬擴大勢力,以後每個月資金的支持,這邊會準時到位的。」
「好的……大小姐,我會交代清楚的!」
「告訴鐵頭,去上海受了傷的兄弟們,要請最好的西醫,用最貴的盤尼西林,人一定要完完好好的治好,這社會人比什麼都重要,我們沈家要在香港安穩的立足,忠義堂那邊以後我還有重用。」
「是,大小姐,我會和鐵頭交代清楚的。」阿忠清了清嗓子,認真的回答道。
對忠義堂那邊,恩威並施,裡子面子都給足。這是沈明玥的處事之道,也是她前世能夠在社會上喫得開的情商與手腕。
阿忠深深吸了口氣,將本票仔細摺好,收進貼身內袋,又抱拳一禮:「明白。阿忠這就去辦。」
「還有……」沈明玥叫住他,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她臉上切割出更深的明暗,「周世昌沒死透。臺灣那邊,我們得安排人過去摸清楚周世昌現在的情況,做得到嗎?」
阿忠眼神一凜:「大小姐,臺灣那邊現在亂的很,但是風聲也非常的緊,我回頭安排人過去試試。」
「好。」沈明玥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像在計算,又像在佈局,「你的人到了臺灣的,安排給這位瞎了一隻眼的周處長,送份『厚禮』。
把他在稽查處長任上吞了多少商戶的血汗錢,如今又帶著多少從上海捲走的黃金、美鈔、古董字畫逃到臺灣——想辦法,遞到該知道的人耳朵裡。」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記住,要匿名,要七拐八繞,要看起來像是他在上海的舊敵尋仇,或者……國民黨內部眼紅他錢財的同僚,在清理門戶。」
借刀殺人。還要讓那把揮出去的刀,以為自己纔是執刀人。
阿忠眼底掠過一絲寒意,隨即化為銳利的瞭然:「明白。消息會『自然』地傳開,特別是軍統那邊,聽說最近在肅清『貪腐』,正需要這樣的『典型』。」
沈明玥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揮揮手:「去吧。安排的人要靠譜,話要遞得巧。臺灣不比香港,更不比上海,萬事小心。」
阿忠不再多言,躬身,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退入黑暗,書房門輕輕合攏,將最後一點聲息也隔絕在外。
書房重歸死寂。只有檯燈昏黃的光,海浪沉悶的嗚咽,和她自己平緩到近乎詭異的呼吸。
沈明玥獨自坐在寬大的椅子裡,許久未動。
燈光將她孤直的影子投在滿牆的書冊上,像一道沉默的、揮之不去的枷鎖。她緩緩地、緩緩地抬起右手,按住左胸口——那裡,心跳平穩,甚至有些緩慢。沒有大仇未報的焚心焦灼,沒有手上沾血的驚惶欲嘔。
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明,像深冬結冰的湖面,底下是暗流洶湧,表面卻平滑如鏡。
走到這一步,並不需要咬牙切齒,也不需要熱血上湧。只是算清楚得失,權衡利弊,然後,落子。
她鬆開手,指尖冰涼。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裡擺著林文熙今晚送來的翡翠蝴蝶胸針。絲絨盒子敞開著,那隻陽綠的蝴蝶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卻冰冷的光澤。她伸手,拿起胸針,冰涼的翡翠硌在掌心。然後,她猛地收緊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翡翠堅硬的翅膀幾乎要嵌進肉裡。
疼痛尖銳而清晰。
窗外的海,似乎起風了。浪濤聲陡然加大,一聲聲,拍在私人海灘的礁石上,碎裂成萬千悽白的泡沫,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同日,凌晨四時,臺北。
雨水是凌晨三點開始下的,起初是淅淅瀝瀝,很快便轉成瓢潑,砸在教會醫院特護病房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鞭子在抽打。
窗外的天色是沉鬱的鉛灰,雨水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如同淚痕般的水跡。
病房裡瀰漫著濃重到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卻怎麼也蓋不住底下那股甜腥的、鐵鏽般的血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的昂貴雪茄味,那是周世昌登船前抽的最後半支,被他像救命稻草一樣攥在手裡,直到昏迷。
周世昌是三個小時前被送進來的。左眼蒙著厚厚的紗布,依舊有暗紅色的血漬不斷滲出,將白色紗布染出地圖般猙獰的圖案。
胸口的繃帶纏了一層又一層,可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肺葉上那道三寸深的刀口,劇痛像燒紅的鐵釺,在他胸腔裡反覆攪動,疼得他渾身冷汗涔涔,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僅剩的右眼裡布滿了瘋狂的血絲。
王懷安垂手站在病牀前,身上稽查處的制服沾滿了泥點、血汙和雨水,溼漉漉地貼在身上,讓他不住地發抖。
但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大聲喘氣。他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著,眼神驚恐地遊移,時不時瞟向牀上那個因為疼痛和憤怒而微微痙攣的人,又迅速垂下,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被那滔天的怨毒灼傷。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牀頭小燈,光線昏慘慘的,將周世昌扭曲的面容映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緩慢地滴落,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處……處長,」王懷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被窗外的雨聲吞沒,「家裡……家裡剛傳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