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收縮產業
天井裡靜了片刻,只聞微風拂過銀杏新葉的沙沙聲,和簷下殘餘雨水滴落的「嗒、嗒」輕響。
沈振邦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他甚至輕輕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帶著歷經滄桑後的洞徹與一絲疲憊的釋然:「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們先想辦法,再不濟,也可以等我們聯繫上你妹妹後,到時候讓她從香港匯來的一筆款子回來,這對我們沈家來說不是什麼大事」
「知道了,父親。」沈明軒點頭回應。「兒子明白。」
沈明軒將匯票仔細收好,眉頭卻並未舒展,「可是父親,啟動資金對家裡來說還是小事。
機器、原料、被挖走的老師傅、斷掉的銷路……這些都不是簡單的資金就能解決的。
而且,現在上海眼看就要……變天,以後會是什麼光景,誰也不知道。
很多老主顧,甚至咱們自己的一些掌櫃,都暗地裡在想辦法,轉移資產,離開這裡。」
「離開?」沈振邦搖搖頭,目光變得悠遠,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到天井中央,仰頭看著那株沐浴在陽光下的百年銀杏。樹冠如蓋,新葉嫩綠逼人,在春風中微微搖曳,彷彿在訴說著三百年的風雨與堅守。
「能去哪?香港?南洋?臺灣?還是更遠的歐美?」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在天井裡緩緩迴蕩,「沈家的根,三百年前就紮在了上海,紮在了這江浙的這片水土裡。
織機的梭子,瓷窯的爐火,碼頭的帆影,離了這兒,染出的『天香錦』就不是那個顏色,燒出的『雨過天青』就不是那個韻味。沈家,也就不再是沈家了。」
他轉過身,看向兒子,眼神不再有老年人的渾濁,而是銳利如出鞘的古劍,直直刺入沈明軒心底:
「明軒,你覺得,咱們沈家現在最缺的,是這五十萬美元,還是別的?」
沈明軒一怔,迎著父親的目光,沉吟片刻,緩緩道:「是錢,但更是……勢。是人望,是信用,是讓那些豺狼虎豹不敢再隨意伸手的底氣。」
「不錯。」沈鶴年頷首,柺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周世昌為什麼敢對咱們下手?不是因為他貪,而是因為他覺得沈家『勢』弱了。
我年老,你年輕,明玥是女流,亂世之中,他覺得沈家成了一塊誰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如今他跑了,是條喪家之犬,不足為懼。
可只要咱們還露著怯,示著弱,就還會有張世昌、李世昌聞著味撲上來。亂世裡,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深淵。」
他拄著柺杖,慢慢走向牆邊那幅巨大的上海地圖。地圖是羊皮紙質,邊角已經磨損,上面用硃筆、墨筆、藍筆,密密麻麻地標記著沈家曾經遍佈上海的產業:南京路、霞飛路、城隍廟的綢緞莊、瓷器鋪;閘北、楊樹浦的織造廠、瓷窯;外灘、十六鋪的碼頭、貨棧……星羅棋佈,曾經是何等輝煌的景象。
「所以,」沈鶴年伸出手,枯瘦但穩定的手指,緩緩劃過地圖上那些標記,最後停在了最核心的幾處,「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四處救火,疲於奔命。而是——收縮,聚力。」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兒子:
「鋪子,關掉那些位置不佳、盈利微薄、或是受損太重的,只保留南京路、霞飛路、城隍廟這些街道最核心、招牌最響的。
招牌擦亮,貨品求精不求多,哪怕一個月只賣出一匹『天香錦』,這一匹,也得是全上海獨一份的精品!」
「工廠,織造廠集中所有力量,只保『天香錦』和『軟煙羅』這兩條看家的生產線。
工匠集中,用料用最頂級的蘇杭生絲,染劑用庫存最好的古法配方,哪怕十天半月纔出一缸,這一缸的成色,必須冠絕江南!
瓷窯,停掉所有普通貨,集中老師傅,主攻高端定製和仿古精品,特別是『雨過天青』釉,想辦法恢復。
洋行的單子,可以接,價錢往上翻三倍,要讓他們覺得,買沈家的瓷器,是身份,是品味!」
「碼頭業務,與『太古』、『怡和』裡關係最深、最可靠的一家,深度綁定。
運費、佣金,都可以讓利,但艙位、消息,必須優先我們。
眼下這光景,穩妥,比賺錢要緊。其他的碼頭、堆棧,能轉租的轉租,能合營的合營,卸下包袱。」
他一口氣說完,微微喘息,但眼神卻越來越亮,彷彿那頹唐的老邁身軀裡,重新注入了澎湃的生機與鬥志:
「明軒,你記住,沈家現在就像這棵被雷劈過、被風雨打折了枝丫的老銀杏。」他指了指天井裡那株巨樹,「不要急著在斷口處胡亂發芽,那樣生出的,也是孱弱的新枝,經不起風雨。
要把所有的養分,所有的力氣,都收回來,供到主根,供到主幹上!只要根不死,主幹在,等到風調雨順,春暖花開,它自然能再發新枝,甚至,比以前更加茂盛,更加挺拔!」
沈明軒聽著,眼睛也漸漸亮了起來,心頭的沉重和迷茫,彷彿被父親這一席話劈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光。這不是消極的退縮,這是壯士斷腕,是絕地求生,更是韜光養晦,蓄力待發!
「父親,我明白了!」他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集中力量,守住根本!可是……」振奮之後,現實的難題再次浮現,「就算收縮,要維持這些街道的鋪子、兩做工廠、一座瓷窯,還有碼頭的開銷,再加上安撫老師傅、疏通關節的打點……沒有二十萬現大洋,恐怕也難以為繼。妹妹匯。」
「我說了,不用當心錢的事……」沈振邦走回書桌前,緩緩坐下,拉開左手邊最底層一個帶暗鎖的抽屜。
他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個深紫色、泛著幽暗光澤的紫檀木小匣子。匣子不大,入手卻沉甸甸的,表面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那是沈家瓷窯的標記,也是沈家的家徽。
他將匣子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打開,只是用蒼老的手指,一遍遍撫過那光滑冰涼的木質,和上面精美的紋路,彷彿在觸摸一段段逝去的歲月,一份份沉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