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再度匯報
一九四九年五月的香港,海霧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維多利亞港上空。
潮溼的空氣裡混著鹹腥的海風、煤煙的焦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是從北邊大陸飄來的,隨著南逃的難民、夾帶的金條、報紙上刺眼的頭條,一點點滲透進這座殖民地的肌理。
皇后大道中88號,這棟剛被沈明玥收入囊中的商業樓還在裝修,三樓露臺的水泥欄杆尚未刷漆,露出粗糙的底色。
沈明玥倚在欄杆邊,指尖夾著一支白錫包香菸,猩紅的火光明滅不定。菸捲已燃過半截,灰燼積了長長一截,她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樓下那片灰撲撲的樓羣。
十一畝三分地,三十二棟樓。它們擠在皇后大道中最核心的地段,像一羣衣衫襤褸的乞丐,守著寸土寸金的寶地。
有斑駁的唐樓,木質樓梯在海風侵蝕下早已發黑,二樓的騎樓掛著褪色的綢緞幌子;
有殖民風格的小洋樓,白色的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花園裡的雜草比花還高;
還有三棟氣派的庭院樓,鐵藝大門緊閉,門楣上隱約能看到太古洋行的徽記,那是這片區域的「硬骨頭」,也是沈明玥志在必得的核心。
樓下的街道永遠喧囂。綠色的雙層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報童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衫,懷裡抱著一摞報紙,嘶啞地吆喝著當日的頭條:「號外!號外!南京易手!國府南遷廣州!」他的聲音被海風卷著,斷斷續續飄到露臺上,像一根針,刺破了香港表面的平靜。
路邊的茶檔裡,幾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正壓低聲音交談,桌上的玻璃杯裡,茶水早已涼透。「聽說了嗎?上海快守不住了,杜先生都準備去臺灣了。」
「可不是嘛,我表兄昨天從上海逃過來,帶了一箱子金圓券,現在連個麵包都買不到!」
「還是金條管用,黑市上一根『大黃魚』都炒到三百港幣了。」他們的聲音不大,卻被風裹挾著,鑽進沈明玥的耳朵裡。
她終於動了動,抬手彈掉菸蒂上的灰燼。菸灰落在露臺的水泥地上,瞬間被潮溼的空氣濡溼,化作一灘黑色的印記。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辛辣感順著喉嚨滑下,壓下了心底的躁動。
「小姐,陳律師到了。」周管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常年操持家務留下的疲憊,卻依舊挺直了腰板。
沈明玥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急促的氣息,陳思文夾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快步走上露臺。他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哪怕四月的香港不算炎熱,他的襯衫後背也溼了一片,緊貼著脊樑。
陳思文沒有坐,甚至沒顧上擦汗,徑直走到欄杆邊,順著沈明玥的目光望去。
那片樓羣在海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局散亂的麻將,等著人來收拾。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的不是預想中的文件,而是一把黃銅算盤,算盤珠被磨得發亮,顯然是常年使用的舊物。
「明玥小姐,」他轉過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您前天安排的事,我找人核實兩天兩夜,沒合過眼,終於把資料找齊覈算出來了。」
他將算盤放在露臺中央的臨時茶几上,那是一張簡陋的木桌,上面還放著沈明玥喝剩的半杯涼茶。
算珠在他指間噼啪作響,聲音清脆利落,在空曠的露臺上格外清晰,蓋過了樓下隱約的喧囂。
「按香港地產的市價,這塊地我分三檔算,每一檔都核對了最近三個月的成交記錄,絕不會有偏差。」
陳思文的語速很快,像在法庭上陳述案情,字字清晰,「第一檔,是六棟政府短期租約物業,租期最長的還有三年,最短的只剩八個月。
業主都是小商戶,有開綢緞莊的、開米鋪的、還有做裁縫的。」
他撥動算珠,「噼啪」一聲,第一排算珠精準歸位。「這些小商戶都是從上海、廣州逃過來的,時局一亂,他們只想套現跑路,去東南亞或者澳洲置業。
所以這些物業的議價空間很大,市價每平方呎十八到二十二港幣,我按中間價二十港幣算,總面積約兩萬一千三百平方呎,總值四十三萬港幣。
如果現金支付,還能再壓一壓,最低可能四十萬就能拿下。」
沈明玥依舊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算盤上。她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卻讓陳思文莫名感到一絲壓力。
「第二檔,是十二棟九十九年租約的物業,大多是華人商號的產業。」陳思文繼續說道,手指再次撥動算盤,「這些物業的地段比第一檔稍次,不在皇后大道主街,而是在旁邊的橫街,但勝在面積大。
問題在於產權複雜,有五棟樓存在股東糾紛,最多的一棟有七個股東,意見根本統一不了;還有三棟樓被抵押給了華人銀號,要先贖樓才能交易。」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些:「按市價,這些物業每平方呎二十五到三十港幣,我取中間價二十七港幣,總面積約四萬兩千八百平方呎,總值一百一十四萬港幣。
但要解決股東糾紛和贖樓問題,至少要多花十萬港幣,而且耗時耗力,沒三個月拿不下來。」
算珠再次歸位,發出清脆的聲響。陳思文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第三檔,也是最難啃的硬骨頭——十四棟永久業權物業。
其中三棟是太古洋行的,兩棟是怡和洋行的,四棟是渣打銀行信託部代管的白人家族產業,還有五棟是猶太商人的。」
「永久業權在香港是稀缺資源,尤其是皇后大道這種核心地段,市價每平方呎四十到五十港幣。」他的手指懸在算盤上,停頓了片刻,「但英資洋行對這種物業極其看重,現在惜售得厲害,哪怕時局動蕩不穩,他們也想再等等看,他們在賭等局勢明朗,地價肯定會漲。所以真要買,溢價至少三成,甚至可能衝到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