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置辦物業7
交易過程甚至比昨天更加迅捷。亨利顯然厭倦了所有繁瑣,對合同條款只掃了一眼關鍵處,便爽快地籤了名。
當阿忠將一百四十張嶄新的百元港紙遞到他手中時,這位前海軍軍官吹了聲口哨,仔細清點了一遍,然後對著沈明玥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沈小姐,你是個厲害角色。比我打交道的大多數男人都痛快。祝你好運!」
他沒有再多寒暄,攥著錢,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永利街嘈雜的人流中。
沈明玥接過陳敬之遞來的、還帶著油墨味的臨時過戶證明,目光掃過這棟陳舊卻充滿煙火氣的唐樓。這裡未來或許可以改造成廉租公寓或特色小店,租金回報率不會太高,但貴在穩定,且是她深入市井脈絡的一個觸點。
「去畢打街。」她收起文件,吩咐道。
畢打街19號,置地商行樓。
與永利街的市井喧囂截然不同,畢打街是中環另一條繁忙的商業街,毗鄰皇后大道中,店鋪更高檔,行人衣著更體面。置地商行樓是一棟五層高的建築,在這個時代已算「摩登」。外牆貼著淺黃色的瓷磚,線條簡潔。最引人注目的是樓側那部鋼架外露、漆成墨綠色的簡易貨運升降機(貨梯)。
業主布朗,戴維斯介紹的那位朋友,是位略顯富態、笑容可掬的英籍商人,一身淺色西裝,手裡也夾著雪茄,但姿態比戴維斯從容許多。
「沈小姐,戴維斯可把您誇上天了。」布朗熱情地握手,引著沈明玥入內,「看看這樓,1936年建的,當時可是最新式樣。貨梯是通力的,穩當得很。每層都有獨立的水電錶和洗手間,方便分開出租。要不是我在新加坡的橡膠園急需一筆資金擴張,我真捨不得賣這聚寶盆……」
沈明玥微笑聽著,目光卻如雷達般掃過每一處細節。一層三間商鋪,門面寬,展示效果好。貨梯運行平穩,噪音在可接受範圍。二層到五層,空間規整,採光良好,牆面地板保養得宜,果然如布朗所說,是棟優質資產。更重要的是,在1949年的中環,五層樓、帶貨梯的整棟商業樓,稀缺性極高。布朗報價七萬港紙,雖高,但有其底氣。
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直接砍價。而是沿著貨梯上到五樓,又步行一層層仔細查看下來,最後回到一樓門口,纔看向布朗,語氣鄭重:「布朗先生,這棟樓的質量和地段,確實出色。七萬港紙,我要了。」
布朗臉上的笑容更盛,但眼神裡閃過一絲商人本能的警惕,等待後面的「但是」。
「條件不變。」沈明玥繼續道,語氣平穩有力,「現金全款。今天籤約,支付定金。樓內所有現有的辦公傢俱、文件櫃、乃至這臺貨梯的備用零件和維修手冊,我全部接收,按合理折舊價折算進房款,清單由您提供,我們現場覈定。餘款在拿到田土廳臨時證明後即刻結清。」
這個條件,等於將布朗需要處理的所有善後事宜一併打包解決,還額外給了他一個清理固定資產變現的機會。對於急於套現的賣家來說,省心省力,且總價並未降低。
布朗眼睛一亮,迅速盤算:傢俱設備舊了,本就打算賤賣或丟棄,能折價最好。對方全款支付,解他燃眉之急。他幾乎沒怎麼猶豫,用力點頭:「沈小姐快人快語!就按您說的辦!我這就讓人清點物品清單!」
接下來的事情繁雜但有序。布朗的祕書拿著清單與陳敬之一項項核對摺價;田土廳專員核對龐雜的產權文件;阿忠等人清點定金……當沈明玥拿到這棟五層商廈的鑰匙和臨時證明時,日頭已微微西斜。
布朗握著厚厚一疊定金,心滿意足,臨別時壓低聲音對沈明玥道:「沈小姐,您這樣掃貨的魄力,香港少見。
不過,樹大招風,最近市面不太平,您……多加小心。」這話裡,有善意,也有身處商圈對潛在風險的直覺提醒。
沈明玥深深看了他一眼,頷首:「多謝布朗先生提醒。」
黃昏,砵甸乍街23號。
這是一條靠近半山纜車站、遊客漸多的石板街道。23號是一棟三層的袖珍唐樓,建於1929年,外觀看似普通,但位置極佳,正對纜車站入口,人流如織。業主喬治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華人,西裝革履,看上去更像銀行職員而非業主。他出示的產權文件顯示,這樓是他早年低價購入,1947年專門請人重做了屋頂防水,保養得極好。
喬治的報價是一萬五港紙,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話,似乎賣與不賣都無所謂。
沈明玥裡外看了一遍,樓況確實如李伯調查所言,幾乎挑不出毛病。屋頂嶄新,牆面乾燥,木窗嚴實。這樣的物業,在這個位置,基本屬於「持有就是賺」。
她沒有過多廢話,看完之後,直接對喬治道:「一萬三。現金全款,現在交易。」
喬治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沉默而精幹的隨從,以及停在路邊那輛扎眼的勞斯萊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好。」
交易在一種近乎詭異的沉默和高效中完成。喬治點清六千五百港紙定金(約定尾款過戶後付),交出鑰匙文件,對田土廳專員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他剛剛售出的物業。
當沈明玥的車隊再次駛回淺水灣道時,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絳紫色的霞光。維多利亞港兩岸,燈火已連成璀璨的星河。
回到書房,沈明玥站在巨幅的香港地圖前,手中拿著一支紅色鉛筆。聞言,她微微轉身,目光掃過桌上那摞代表著真金白銀和未來根基的文件,又落回地圖。
地圖上,中環、半山那些被她用紅筆圈出的區域,已有數個旁邊,被打上了細細的、代表已佔領的「√」。
荷李活道,皇后大道中,德輔道中,永利街,畢打街,砵甸乍街,司徒拔道(地塊)……
紅鉤如棋,悄然佈下。
窗外,夜色完全籠罩了港島。但淺水灣別墅書房裡的燈光,卻亮了很久,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