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出門拜廟

我在1949年資本大小姐的生活·我吃剁椒魚頭·2,059·2026/5/18

梳妝檯前,是一場沉默的戰役。阿萍的手就是她最精良的武器。犀牛角梳穿透如雲烏髮,一下,又一下,帶著鎮定心神的涼意,將三千煩惱絲梳理得馴服光亮。   髮油是桂花頭油,香氣馥鬱卻不膩人,在她指尖被搓熱,然後深深按進頭皮穴位。從額前髮際的「神庭」,到兩鬢的「太陽」,再到腦後的「風池」,阿萍的手指精準穩定,力道透進肌理。   「今日這頭,得多按會兒。」阿萍的聲音像哼唱一首古老的安神曲,「您這幾日思慮重,氣血都往上湧,按按,散散濁氣。」   沈明玥閉著眼,從鼻腔裡逸出一聲模糊的「嗯」。白日裡與那些洋行買辦、建材商人的錙銖較量,那些關於大理石紋路、紅木運價、發電機型號的枯燥爭辯,此刻都在溫熱的手指和馥鬱的桂花香裡,暫時退潮遠去。只有此刻的、具體的觸感與氣息,是真實的。   藕荷色軟緞旗袍被請出檀木衣櫃,料子是從上海帶來的老庫存,光澤如水流動。   阿萍幫她穿上,從腋下那排十三對珍珠盤扣開始,一粒一粒,扣得嚴密平整。每一粒扣上,都似將一份鎧甲披掛上身。然後是首飾:   玻璃種翡翠耳墜,冰透如水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曳出溫潤的光痕;母親留下的冰種鐲子套上腕間,觸手生涼,卻很快染上體溫;最後,一枚鑽石蝴蝶胸針別在襟前,翅膀上細密的碎鑽,在晨光裡炸開細碎的、冷冽的火彩。   阿萍跪下來,為她穿上那雙白色小羊皮高跟鞋。鞋跟鑲著一圈米粒珍珠,光華內斂。當沈明玥站直,踩上這雙鞋,她的身姿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線向上提起,變得更加挺拔,也更加疏離。   最後,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底層抽屜。數十隻水晶瓶靜立其中,像一支沉默的香氣軍隊。她的指尖滑過冰涼的瓶身,最終停在一隻方形瓶上——嬌蘭,「蝴蝶夫人」(Mitsouko)。   她按下噴頭,細密香霧落在耳後與腕間。前調是清冽的佛手柑與桃子的碰撞,中調是玫瑰與紫羅蘭的馥鬱交織,尾調的香根草與肉桂則帶來一抹深邃的苦甜與神祕。   這香氣複雜、矛盾,帶著故事與決絕,瞬間將她包裹,與之前沐浴的玫瑰梔子餘韻、發間的桂花頭油淡香纏繞在一起,構築成她今日的第一重無形堡壘。   全部妥當。落地鐘的指針,恰好停在九點整。   沈明玥首飾打扮好下樓喫早餐,長餐桌上,白玫瑰與繡球在鎏銀花樽裡靜默開放。   她獨自坐在首位,用銀匙緩慢地瓦解一盅冰糖官燕,湯汁澄澈,燕絲柔糯。然後是班尼迪克蛋,荷蘭醬的微酸與煙燻三文魚的鹹鮮在口中達成平衡。她喫得專注而緩慢,每一口都經過充分咀嚼,像在檢閱,又像在享受這風暴來臨前最後的、秩序井然的寧靜。   大吉嶺紅茶的香氣清雅,衝刷掉所有餘味。最後那杯意式濃縮,她分三口飲盡,苦澀醇香,像一劑精準的提神針,刺入慵懶的神經末梢。   九點四十分。她放下亞麻餐巾,起身。阿萍無聲地上前拉開座椅。   「車備好了?」她的聲音已褪盡最後一絲晨起的微啞,清澈,平穩,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大小姐,車備好了。」阿萍一邊為她整理並不存在的衣襟皺褶,一邊低聲說,「周管家說,淺水灣的天后廟初一十五香火最盛,今天雖然不是大日子,但去拜拜也好,求個平安順遂。   而且今日廟中有位陳半仙坐館,據說看風水極準,不少富人專程從九龍過來請他指點迷津呢。」   沈明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靜的海面,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腕間冰涼的翡翠鐲子——母親留下的,據說能擋災。   「走吧。」她收回視線,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讓護院穿便服,別太扎眼。」   「是。」   上午九點一刻,黑色的福特轎車駛出別墅,沿著海岸線緩行。   勞斯萊斯銀雲還是太打眼,出去拜廟,沈明玥刻意低調的坐福特車出門,開車的是老阿忠,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與後視鏡。沈明玥與周管家坐在後座,另一輛車不近不遠地跟著,裡面是兩名精幹的護院。   海風帶著鹹腥氣從半降的車窗灌入,吹動她旗袍的下擺。路邊的木麻黃樹林飛速倒退,偶爾露出幾棟掩映在綠蔭中的西式別墅,白牆紅瓦,帶著與這片土地不甚協調的殖民風情。   更多的,是漁民的棚屋,簡陋,灰敗,門口晾曬的破漁網在風裡飄蕩,像一片片失去生命的灰霧。幾乎每家棚屋門口,都掛著或舊或新的八卦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呆滯的光,固執地對抗著看不見的「煞氣」。   「大小姐,香港這地方,魚龍混雜,各方勢力都在水裡攪和。」周管家側著身,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四九年這光景,大陸那邊……不太平。上海、廣州的有錢人、體麪人,還有無數平頭百姓,像潮水一樣往這邊湧。現在全港人口,怕是要破兩百萬了。人一多,事就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一片掛著八卦鏡的棚戶區:「這兒的華人,十個裡有九個信這個。建房要看地脈,開門要算朝向,娶妻納妾,先合八字。   前些日子,中環有家新開的洋行,不信邪,大門非開在『煞位』上,結果沒半個月,不是遭了賊,就是帳目出岔子,最後沒辦法,還是花大價錢請了風水師傅改了門向,這才消停。」   沈明玥靜靜聽著,目光掠過那些棚屋門口神情麻木的婦孺。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些拖家帶口、懷揣最後一點細軟南渡的「同胞」,在陌生的香港,不僅要面對港英政府的冷眼、本地人的排擠,更要承受「同鄉」「世交」的算計與盤剝。   能真正站穩腳跟的,十不存

梳妝檯前,是一場沉默的戰役。阿萍的手就是她最精良的武器。犀牛角梳穿透如雲烏髮,一下,又一下,帶著鎮定心神的涼意,將三千煩惱絲梳理得馴服光亮。

  髮油是桂花頭油,香氣馥鬱卻不膩人,在她指尖被搓熱,然後深深按進頭皮穴位。從額前髮際的「神庭」,到兩鬢的「太陽」,再到腦後的「風池」,阿萍的手指精準穩定,力道透進肌理。

  「今日這頭,得多按會兒。」阿萍的聲音像哼唱一首古老的安神曲,「您這幾日思慮重,氣血都往上湧,按按,散散濁氣。」

  沈明玥閉著眼,從鼻腔裡逸出一聲模糊的「嗯」。白日裡與那些洋行買辦、建材商人的錙銖較量,那些關於大理石紋路、紅木運價、發電機型號的枯燥爭辯,此刻都在溫熱的手指和馥鬱的桂花香裡,暫時退潮遠去。只有此刻的、具體的觸感與氣息,是真實的。

  藕荷色軟緞旗袍被請出檀木衣櫃,料子是從上海帶來的老庫存,光澤如水流動。

  阿萍幫她穿上,從腋下那排十三對珍珠盤扣開始,一粒一粒,扣得嚴密平整。每一粒扣上,都似將一份鎧甲披掛上身。然後是首飾:

  玻璃種翡翠耳墜,冰透如水滴,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曳出溫潤的光痕;母親留下的冰種鐲子套上腕間,觸手生涼,卻很快染上體溫;最後,一枚鑽石蝴蝶胸針別在襟前,翅膀上細密的碎鑽,在晨光裡炸開細碎的、冷冽的火彩。

  阿萍跪下來,為她穿上那雙白色小羊皮高跟鞋。鞋跟鑲著一圈米粒珍珠,光華內斂。當沈明玥站直,踩上這雙鞋,她的身姿似乎被一道無形的線向上提起,變得更加挺拔,也更加疏離。

  最後,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底層抽屜。數十隻水晶瓶靜立其中,像一支沉默的香氣軍隊。她的指尖滑過冰涼的瓶身,最終停在一隻方形瓶上——嬌蘭,「蝴蝶夫人」(Mitsouko)。

  她按下噴頭,細密香霧落在耳後與腕間。前調是清冽的佛手柑與桃子的碰撞,中調是玫瑰與紫羅蘭的馥鬱交織,尾調的香根草與肉桂則帶來一抹深邃的苦甜與神祕。

  這香氣複雜、矛盾,帶著故事與決絕,瞬間將她包裹,與之前沐浴的玫瑰梔子餘韻、發間的桂花頭油淡香纏繞在一起,構築成她今日的第一重無形堡壘。

  全部妥當。落地鐘的指針,恰好停在九點整。

  沈明玥首飾打扮好下樓喫早餐,長餐桌上,白玫瑰與繡球在鎏銀花樽裡靜默開放。

  她獨自坐在首位,用銀匙緩慢地瓦解一盅冰糖官燕,湯汁澄澈,燕絲柔糯。然後是班尼迪克蛋,荷蘭醬的微酸與煙燻三文魚的鹹鮮在口中達成平衡。她喫得專注而緩慢,每一口都經過充分咀嚼,像在檢閱,又像在享受這風暴來臨前最後的、秩序井然的寧靜。

  大吉嶺紅茶的香氣清雅,衝刷掉所有餘味。最後那杯意式濃縮,她分三口飲盡,苦澀醇香,像一劑精準的提神針,刺入慵懶的神經末梢。

  九點四十分。她放下亞麻餐巾,起身。阿萍無聲地上前拉開座椅。

  「車備好了?」她的聲音已褪盡最後一絲晨起的微啞,清澈,平穩,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大小姐,車備好了。」阿萍一邊為她整理並不存在的衣襟皺褶,一邊低聲說,「周管家說,淺水灣的天后廟初一十五香火最盛,今天雖然不是大日子,但去拜拜也好,求個平安順遂。

  而且今日廟中有位陳半仙坐館,據說看風水極準,不少富人專程從九龍過來請他指點迷津呢。」

  沈明玥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靜的海面,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腕間冰涼的翡翠鐲子——母親留下的,據說能擋災。

  「走吧。」她收回視線,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讓護院穿便服,別太扎眼。」

  「是。」

  上午九點一刻,黑色的福特轎車駛出別墅,沿著海岸線緩行。

  勞斯萊斯銀雲還是太打眼,出去拜廟,沈明玥刻意低調的坐福特車出門,開車的是老阿忠,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與後視鏡。沈明玥與周管家坐在後座,另一輛車不近不遠地跟著,裡面是兩名精幹的護院。

  海風帶著鹹腥氣從半降的車窗灌入,吹動她旗袍的下擺。路邊的木麻黃樹林飛速倒退,偶爾露出幾棟掩映在綠蔭中的西式別墅,白牆紅瓦,帶著與這片土地不甚協調的殖民風情。

  更多的,是漁民的棚屋,簡陋,灰敗,門口晾曬的破漁網在風裡飄蕩,像一片片失去生命的灰霧。幾乎每家棚屋門口,都掛著或舊或新的八卦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呆滯的光,固執地對抗著看不見的「煞氣」。

  「大小姐,香港這地方,魚龍混雜,各方勢力都在水裡攪和。」周管家側著身,聲音壓得很低,卻足夠清晰,「四九年這光景,大陸那邊……不太平。上海、廣州的有錢人、體麪人,還有無數平頭百姓,像潮水一樣往這邊湧。現在全港人口,怕是要破兩百萬了。人一多,事就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一片掛著八卦鏡的棚戶區:「這兒的華人,十個裡有九個信這個。建房要看地脈,開門要算朝向,娶妻納妾,先合八字。

  前些日子,中環有家新開的洋行,不信邪,大門非開在『煞位』上,結果沒半個月,不是遭了賊,就是帳目出岔子,最後沒辦法,還是花大價錢請了風水師傅改了門向,這才消停。」

  沈明玥靜靜聽著,目光掠過那些棚屋門口神情麻木的婦孺。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那些拖家帶口、懷揣最後一點細軟南渡的「同胞」,在陌生的香港,不僅要面對港英政府的冷眼、本地人的排擠,更要承受「同鄉」「世交」的算計與盤剝。

  能真正站穩腳跟的,十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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