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春秋 第一百七十一章 逝者如斯
第一百七十一章 逝者如斯
勾踐一行日夜兼程,不過十日,已經過了湖州,來到了吳越邊境浙水之畔。
過了浙水,便是越國的橘州境內。
王孫雄見已至邊境之上,便止住了兵馬,與勾踐君臣告別道:“此地已是浙水之畔,過了面前的這道浙水,賢君就算迴歸故土,本官的使命也算完成。河岸上本官已經準備好了船隻,請賢君渡江罷。”
勾踐躬身謝道:“將軍不辭勞苦,護送我等歸國,此情勾踐自然會銘記於心,請先生轉告大王,勾踐生生世世,永遠臣服於越國!”
王孫雄拱了一禮,一揚馬韁,率軍掉頭而去,自回姑蘇覆命。
勾踐君臣遙站在河岸,待王孫雄去得遠了,君臣三人才回頭尋船。
河岸邊上,繫著一隻烏蓬小船,一根手腕粗細的竹篙,插在船頭的圓孔之上。小船隨波搖曳,在粼粼的水面上投下水墨般的倒影。
范蠡挽過用粗麻編就的船繩,把小船拉近岸邊,一個飛躍,騰步立於船頭之上,然後取下竹篙,把船別在河提之上。
勾踐便牽夫人鳳儀之腕,把鳳儀扶上船來。二人立於船首,望著湯湯浙水,逝者如斯,二人默然不言。這對患難夫妻,經過了這番變故,歷經千辛萬苦,才有了今日的自由。但是,當魂牽夢繞的這一天終於盼來之時,這對夫妻卻沒有歡呼雀躍、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失聲痛哭;二人只是默默地流著眼淚,似乎要把三年以來儲存的屈辱、痛苦、悽惶、無助全都要留在這浙水之上。
“是的。在這裡我將扔掉過去,我要一個嶄新的未來!”勾踐收回深思,扶著鳳儀的腰。這烏蓬小船到了江水的中央,自然晃盪得更加厲害。
勾踐終於打破了沉默,望著一動不動的鳳儀道:
“夫人可還記得,三年之前,我們也是從這裡過江入吳的?”
“臣妾永生難忘!當時臣妾臨水而歌,感傷家國之風雨飄搖,你我朝夕難保。入吳為奴兇險難料。嗚呼!臣妾哪敢想象有今日的歸國之途!”
“寡人當時聞夫人之歌,心如刀割,一晃已經三載矣!今日寡人當在浙水立誓:此仇不報非君子!”
鳳儀揚手指著河對岸的山丘樹木。幽幽道:“君王請看,對面就是我們越國的一草一木了!昨日一場大雨,群山如洗,山色如黛。臣妾一見。真是親切得很!”
這時越王勾踐似乎想起了什麼,扭頭對范蠡道:“寡人怎麼沒有見著吉農?照說他一定知道我們返國的訊息,卻為何不跟我們一同回國?”
范蠡道:“吉農應該早已獲知訊息,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特別是擔心引起伍員的懷疑,所以吉農自己安排歸國之期,臣料定他還有一些雜事未了,這一次他在吳國上下打點。特別是在和伯嚭的交往中,獲得了伯嚭的大力支援。也使得文種之謀獲得圓滿成功!”
勾踐喃喃自語道:“居功至偉!此人的功勞不小,寡人回國將重重賞賜此人!”
“這吉農好像是將軍的家奴吧?”
范蠡點點頭,一邊用力搖櫓,一邊觀看水勢。這船行江流,只可順水勢而行,不然就有翻船沉江的危險。
“愛姬,你看那些白色的小圓丘是什麼,還成列成行的。”勾踐指著上游遠處的白點,問道。
“哦?”鳳儀手搭涼棚,注目細看了半晌,思忖道:“難道是軍帳行轅?”
鳳儀轉念一想,歡呼道:“大王,那肯定是我們的軍帳,你看,那些圓丘上面,還飄著我們的旗幟呢!”
勾踐仔細一看,大喜道:“定是文種獲知訊息,到此迎接我們的。一定是他們!”
范蠡見對岸有人馬來接,一顆心方才落地。想著今日曆經千難萬難,脫離了樊籠,自己入吳從難的使命終於完成。但是,作為堂堂七尺男兒,受盡了折辱,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越國,報仇雪恥將是自己以後生活的全部。
可是,憑著越國的國力,要向強大的吳國挑戰,那將意味著火中取栗,或者說是以卵擊石。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我范蠡就不會放棄!
范蠡看著興高采烈的勾踐夫婦,想著在吳國暗無天日的日子,這對患難與共的夫妻,卻不離不棄,心裡也慨嘆不已。
船到對岸,君臣三人下船,范蠡繫好船繩,勾踐扶著鳳儀往江岸大路而來。
三人剛剛爬到江堤之上,卻見一隊人馬,旌旗招展,正朝這邊疾行而來。
不到半晌,一人身著淺青素服,騎著一匹白馬,在隊伍之前,遠遠朝這邊揮手,嘴裡在喊著什麼。
因為距離尚遠,也聽不清那人的言語,待漸漸近了,勾踐才認出那人正是大夫文種。
文種待那白馬還有一箭之地時,便翻身下馬,他扔下了馬韁,踉踉蹌蹌地向前跑了幾步,口內高呼道:“大王!大王——!”
文種跪伏於地,後面的群臣也紛紛到了。
“臣文種率守國群臣,到此地迎接大王!大王辛苦了!”
勾踐向前一一扶起眾人,每扶起一人,便叫著這位大臣的名字。
“太宰苦成,好、好,你也老多啦……”
“曳庸,你這行人當得好哇!”
“皋如啊,寡人這次在吳國,看見了幾種新的農具,你可要想法子改良改良,你是司農麼!”
……
待君臣一一廝見過後,勾踐哽咽道:“三年前寡人從這裡過江入吳,就沒有想過能夠回來,以為這條命就丟在了吳國。沒曾想到寡人今日居然回到了這片故土,我越國的宗廟社稷,將延續不滅也!”
勾踐又把鳳儀拉到自己的面前道:“夫人不離不棄、有始有終,今日之情,寡人豈敢忘耶!”說罷四隻淚眼相望,各自飲泣不止。
眾臣無不感懷流淚,但越王返國固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文種上前勸住越王,請越王升輦登車。
這支迎接越王的隊伍有守國的大臣們,還有都城的百姓代表,當然還有護衛軍的官兵們。當越王攜王后鳳儀升輦登車之時,人群之中早已歡聲雷動。
范蠡騎著一匹紅色的卷鬃馬,與文種並轡而行。二人一文一武,一人守國一人從難,在越國的這次巨大變故中,二人都傾盡全力,為同一個目的在各自的職責內用盡心機,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所以才有今日這樣的成功。
文種道:“少伯隨王從難,苦盡甘來。大王今日得以返國,將軍功不可沒!但是大王將制定一個怎樣的對吳戰略,將是我們以後的國策之本。不知將軍之意如何?”
范蠡道:“憑藉吾國現在的實力,又能如何?大王雖然有沖天之志,也必須韜光養晦,逐步逐步地恢復國力才是根本之道。”
文種點點頭道:“這復興之路,要慎之又慎!如果被吳王發現我們的企圖之時,我們就會面臨滅頂之災!”
范蠡道:“大王的性格先生難道不了解麼?韜光養晦,然後勵精圖治。只要還沒有嚥下最後一口氣,大王定會報此深仇大恨的。只是復興之路,要規避吳國的詰難,先生如何拿捏這個尺度卻有些講究。”
二人剛剛見面,相互瞭解了一些情況,對越國的未來戰略也探討了一番。畢竟三年不見,他們又是從楚國一同逃到越國的生死兄弟,自然是無話不談。
現在對於越國君臣來說,和吳國建立一種什麼樣的兩國關係,是擺在面前最為緊迫的問題。吳王勾踐沒有趁勝滅掉越國,也沒有吞併多少越國的土地。除了那次戰爭帶來的巨大人員損失外,越國至少還是一個完整的國家。
這已經是萬幸了,對於越國來說,成為吳國的屬國,是一個最為可行的策略。一旦歸於吳國的羽耶下,越國的國家安全自然會獲得吳國的保護。趁此良機,大力發展生產,提高國力,越國就有了一個休養生息的大好機會。
暫時的屈從可以換來更多的利益,在范蠡和文種面前,這個策略自然是一拍即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