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楚春秋 第六十四章 兵者兇器
第六十四章 兵者兇器
闔閭在看雲臺上見孫武命人綁了二姬,心道不好。急急喚過伯嚭,以節賜之:“愛卿執節速速為寡人傳話:此二姬是寡人的心愛之人,服侍寡人多年,不只是花容月貌而且能善解人意。離了她們,寡人食之無味,臥不安席。寡人已經知道軍師之能,請軍師不必較真,赦免二姬之罪!”
孫武看著執節而來的伯嚭,他並不用問,也不用看,遠處的吳王要自己怎樣去做,孫武心裡跟明鏡似的。要怪就只能怪‘輕易言兵’,我孫武早就說過,兵者兇器也。既然練兵就有練兵的規矩,不可苟且。
孫武打斷了伯嚭的傳令,對左右大聲道:“軍中無戲言!臣既然受大王之命拜為練兵之將。將在軍中,不受君命!如果為了遵循大王之命而釋放獲罪之人,是違背軍紀的行為,孫武何以服眾?”
伯嚭望著孫武,不知如何是好。又回頭望了一眼遠處焦急的闔閭,此時吳王已經站在望月臺的月樓這邊,看上去有些氣急敗壞。
伯嚭還想對孫武做些交涉,只聽得孫武低聲喝道:“兩側力士,速斬二姬來報。”
數名力士上前,在軍前木樁之上,縛綁了二姬,然後一刀飛向玉頸。可憐兩位美姬,因為一位君主的好奇心,一位兵家的執著心,她們無辜地玉殞香消,嗚呼哀哉!
遠處的闔閭,看得真切,懊惱不已,不由得把面前的欄杆拍遍。但是,他壓住了內心的怒火。畢竟,這用兵,不可能是遊戲,一代雄主還是有這點胸懷的。
那些宮女們見二姬被斬,無不戰戰兢兢,花容失色,都不敢抬頭相望,行伍裡更是鴉雀無聲。
孫武便從兩隊之中,重新選出二人擔任隊長之職,然後重新開始操練。
軍吏開始高聲下令:擂鼓一通……擂鼓二通……
直到鳴金收兵,只見兩隊行伍,前進後退,左右迴旋,按著軍令,與墨線位置不差分毫。整個隊伍寂寂無聲,至始至終循跡有序,軍容軍紀判若兩人。
孫武檢視了一下面前整齊有序的方陣,讓‘執法’前來聽令:“前去看雲臺報於大王,孫武演武完畢,兵列已經整齊,軍令已能貫徹。只要大王一聲令下,這支女子戰隊,就會赴湯蹈火、在死不辭!”
‘執法’一路小跑,往看雲臺來找吳王回稟軍師之令,剛爬上月樓,但見吳王領著隨從,已經自去了。
孫武令宮女由隊長統一帶隊,收拾好行裝,然後由衛隊送還後/宮不提。
吳王寢宮,此時夜已三更。
闔閭身著居家便服,站在窗前。今日之事他思之再三,孫武奉命練兵,以軍令之名殺了二姬。這個軍令違背了自己的君命,自己讓伯嚭執節前去說請也沒能奏效,闔閭心裡的不快就更加發酵、擴散開來。
紀子無聲地立在闔閭的身後,在一起生活了二十餘年,王后也當了好些年。說實話,當紀子剛聽到紅蟬、秋菱被孫武斬殺時,不猶得為孫武捏了一把汗。這兩位美姬,在闔閭的生活中佔有很高的地位,那是闔閭的心肝寶貝。
而前幾天,自己的夫君,一說起孫武,也是神飛色舞的。看來,這美色和帶刺的奇才,產生了衝突。
紀子見闔閭默然不言,便打破沉寂,緩聲勸道:“君王已經為她倆厚葬,又下令建立祠堂進行祭祀。大王心意已到,何必悶悶不樂自傷貴體?”
闔閭半天才嘆出一口長氣,他一直在揣摩,這孫武一定要斬殺二姬的意圖是什麼。想要表達一種什麼樣的意味?在當時的環境下,並不需要一定要斬殺她們,那並不是唯一的選擇。在闔閭看來,就算小小地懲罰一下這兩位女人,一樣能達到效果,這樣既能不違背君王的命令,又能達到警示的目的。而孫武為什麼一定要殺她們,為了這次並不是真實的練兵,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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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員府上,孫武與伍員二人在燈下飲酒。侍從們不離左右,不時為二人沽酒添菜。
孫武臉色微燻,已經有了幾分酒意。但神色鎮定,並無什麼異樣。而對坐的伍員,已經嘆了幾次氣,數落孫武道:“你也知道這兩位美人是大王的愛姬,而且大王還派了伯嚭來傳令,你為什麼還要殺她們,你就不能變通一番?”
孫武正色道:“正因為如此,我想經過這次練兵表達兩個意圖,正是你們都想問的,可能也是你們不能理解的。”
孫武停了半晌,想好了措辭,才慢慢說道:“一是提醒朝堂上下不能輕易言兵。用兵,自有它的嚴肅性。‘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既然要按照軍隊的規則來行事就要遵守相對應的規則。要知道‘兵者兇器’的真正含義。二是變通之術常常腐蝕了軍隊的嚴明紀律,不斷的變通到最後就會置軍法號令不顧,會不斷蠶食紀律的嚴肅性。王命不能凌駕于軍令之上,軍令應該在軍營裡具有其獨立性。這件事會很快會傳到各位將士的耳中,大王雖然失去了兩名愛姬,卻能夠經過這件事讓軍紀整肅,將士不敢報僥倖之心,執法者不敢有變通之膽,這樣的軍隊,何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耶?”
伍員敬服不已,方解得孫武的一片良苦用心。這兩位美人,對不起了,為了吳國的大業,只能屈死一回。
過了數日,吳王在議事殿召伍員入宮。伍員心裡略有準備,猜測定是為孫武斬殺二姬之事,吳王可能有了自己的決定。
闔閭悶著臉不著聲,當伍員跪在面前時還自顧扒拉著案上的竹簡。他正在翻尋一篇《周禮.夏官篇》,是自己專門讓禮官從書院裡查詢出來的。
伍員見闔閭沒吭聲,自己也不能老跪著啊,於是乾咳了幾聲。
闔閭低著頭揮了揮手,示意伍員就坐。
“操演之後你見過孫武了麼?這裡就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有什麼話不準遮遮掩掩。”
“見過。大王息怒,孫武既然領命練兵,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練兵,這種事都有可能發生。”
闔閭有些厭惡的神色,氣咻咻地道:“寡人還敢重用這種執拗的人麼?連寡人的命令也不聽從!關鍵是非得殺掉嗎?你去告訴他,我們吳國太小了,容不下他那天下雄才!”
伍員連忙離席,跪於吳王案前,叩首勸道:“臣以為‘兵’不可虛談,只要是關於兵甲之事都應該嚴肅對待,這可能就是孫武要教給我們的第一課。”
吳王聽後,若有所思,讓伍員講下去。
“大王是有為之君,有稱霸天下的雄心壯志。現在好不容易遇到這樣一位曠世奇才,大王怎麼能夠錯過呢?美色易得,良將難求;大王豈能捨本求末!”
伍員叩頭不止,有死諫之心:“大王為二姬之事,欲棄孫子不用,將冷吾國士子報國之心;阻天下賢士奔吳之途。再則,孫子有一言,讓臣感慨萬端。”
“他怎麼說來?”
“孫子有言:大王雖然失去了兩名愛姬,卻能夠經過這件事讓軍紀整肅。將士不敢報僥倖之心,執法不敢有變通之膽。這樣的軍隊,何患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耶?”
闔閭聞之,心裡十分慚愧:“軍師之言是也!寡人一時愚鈍。明日寡人將拜軍師為上將軍,由他負責對楚國的軍事行動。你等會去轉告他罷,先生可以自行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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