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時候我跟凌厲打關於你的那個賭之後,你們似乎隨後就去了武林大會,對麼?
好像是。你不是也去了?
我先回過一趟朱雀山莊。卓燕道。軫使在朱雀洞這邊死了,我放走了你,沒法向神君交代。
是,我聽說了。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得不回朱雀山莊。卓燕道。因為我若躲著不去,恐怕更無法交代。
嗯。
但就在冰川的附近,我遇見了瞿安。
邱廣寒知道他還會再說下去,也就不發聲了。
他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內傷。昏迷不醒。我當時見此人與凌厲長得神似,頓時很好奇。
他……他真的像凌厲?邱廣寒明明已見過瞿安,卻沒回想出像的地方。
我也不知為什麼,雖然細看或者說不上哪裡相似,但就是覺得很像。
所以你救了他?
卓燕點點頭。我帶他進了朱雀山莊。
但這……這不是朱雀山莊的大忌?
但也只有這冰川的寒氣。才能暫壓他體內的傷。
但這樣一來。就是你救了他的性命,怎會變成你欠他人情?
因為我本沒料到神君會看上他的。
邱廣寒語塞。男人看上男人,她連想都沒想過,就像要她看上一個女人一樣荒謬。卓燕料不到當然也不奇怪。
但我其實應該小心些。卓燕卻又苦笑起來。我後來才回想著。神君除了女人多,往日的確也找過一些男人陪的。他喜歡那些長得蒼白細瘦的美男子,瞿安傷後本就蒼白瘦削,又正好是個美男子。只可惜我離開山莊太久,竟忘了神君的這個癖好。
可是……就算這樣。也不能怪你吧,畢竟你是好心救他。
卓燕搖頭。我回山莊後去面見神君,軫使之事,我說兇手未曾查到,加之我帶了一個陌生人進山莊的事情,兩件都令神君萬分著惱。這兩件事加起來,他就算要我以死謝罪,我亦沒有半句話說。但他顯然也沒有下定決心,所以要我到“不勝寒”上好好反省。
就是那個很冷的地方?邱廣寒指指側面的峰頂。
卓燕點點頭。就是那裡了。
他的目光凝視在峰頂上。似乎有種少見的憂傷。
我在上面待了整整一夜,那裡寒風凜冽、呼氣成冰,那種冷恐怕不是你可以想象。我一個晚上都要運起內功與那寒冷相抗,到早上下來的時候,我已經幾乎筋疲力盡。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我並不知道就在這個晚上。神君已經做過一件我從來也不敢相信他會做的事情――他在瞿安的藥裡下了迷粉。等瞿安回覆知覺時才知,自己已經成為神君眾多男寵中的一個。
他――朱雀神君――他竟然――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迷藥這種手段,他從來不屑用;趁別人熟睡無覺時強行做那種事情,更是懦夫所為――但是神君那一天偏偏就是用了。後來我才知道早在那天之前。在神君最初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來到朱雀山莊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我不知情的情形下找過瞿安。試圖對他做些什麼,卻當然沒有得手,因為一個正常的男子又怎麼會同意這種要求。只可惜瞿安感激我救了他,怕我為難,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我。
他那天早上得知此厄,自然是痛不欲生。試想堂堂一個男人,尤其是像瞿安這樣足夠有骨氣的男人,如果遭遇了這種事情,他心裡是不是比死還難受?所以他自然想到了自盡。但他也是個血性之人――就算要死,也要先殺了神君報仇。
那一天我從“不勝寒”下來再去神君那裡的時候,還不知道這件事,我看到的恰恰是瞿安自背後對神君出手。他曾是黑竹的金牌殺手,我自然認為是中了他的計,以為他以苦肉計混入朱雀山莊就是為了刺殺神君――所以我便出手阻止了他,而且――傷了他的左臂。他本應來得及將手中利刃往自己脖子裡抹去,但因為受傷,被神君攔下。
然後?邱廣寒緊張得只來得及說了“然後?”
然後――然後神君看著我,就想到了一個主意。
他……
他看著我說,發生這種事皆是我卓燕的錯。再加上先前的事,他已想好了,決定處死我。
邱廣寒突然明白了。他要你死――因為你犯了錯。可是你是瞿安的救命恩人,瞿安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死的,所以他其實是用你的性命。要挾了瞿安?
不錯。卓燕痛苦地道。他的確可以置我於死。但他真正想得到的並不是我的性命,而是瞿安。他要瞿安答應做他的人――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該答應這種荒謬的要求,如果換作是我,就算有個人救過我的命。我大概也不會答應的。
可是瞿安答應了?
卓燕已轉開臉去。我不知道他要忍受多大的屈辱才能答應這種條件。或者他認為自己反正已經被侮辱,縱然現在死了,也已改變不了這樣的事實,所以……
他停住,不再說。因為邱廣寒已經握住他的手。對不起。她喃喃道。對不起,我之前……我之前那些都是胡說,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是這麼……可憐……
她突然抱住卓燕。這都不能怪你的。她緊緊抱著他道。只是朱雀神君他太過殘忍,太過沒有人性罷了!你……你別再想了,好麼?
卓燕沒有動。被她冰冷冷的身體抱著,好像真的能平靜下來一點。他真的平靜了,甚至還笑了笑,乏力地道,你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因為我帶你來這裡本就是希望神君能轉而寵你而讓瞿安不再受那麼多折磨――只可惜沒有成功。現在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邱廣寒沒有說話。她突然想起方才朱雀神君看卓燕的眼神,和他收回的那個鐵爪。
他應該聽出了我們的謊話。他不殺卓燕,也許根本就不是因為有多想留下卓燕,而只是為了留住瞿安。
她還是沒有動。她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件事。
那一天清晨。她在那間客棧之外,清楚地聽見蘇扶風多次糾纏住俞瑞,不讓他離床而去。
這與昨日瞿安的表現何其相似!
她難道和瞿安一樣,也是為了救什麼人嗎?是不是她知道俞瑞一旦離開那張床。就會去向凌厲下手了呢?
邱廣寒怔怔地想著,甚至忘記了自己已經抱了卓燕許久了。卓燕只好無可奈何地道。邱軫使,你若想抱我,儘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
邱廣寒忙鬆開他,表情卻還是怔怔的。凌大哥也許……還在誤會著她。她喃喃道。
凌厲誤會他什麼?卓燕顯然不知她已想到了別人。
沒……沒有。邱廣寒回過神來。我在想,他們究竟是什麼交情呢?似乎瞿安離開黑竹的時候,凌厲還很小,可是他們既然很像,會是――兄弟嗎?
瞿安今年大約三十六七。卓燕道。凌厲呢?
他――二十一歲罷。邱廣寒道。雖說遠了點,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不是,瞿安應該也沒有特別的理由要關照他吧?卓燕道。他一般不願開口求人,既然求我幫忙,想必很重要。
他也沒有跟你說過原因?
卓燕搖搖頭。
原來――一直找不到的瞿安,會在這裡。邱廣寒不無些黯然。可是這是去年的事情了,這之前這麼多年,瞿安又到哪裡去了?他當年跟劉景一戰,又是怎麼回事?
這種問題,你只好去問他自己。
我能不能見到他?
現在看來,也許有點難了。
為什麼?
因為神君怕你嫉妒起來會對瞿安不利。
我嫉妒?邱廣寒一怔,但細細想來,卻也有些道理,不由失笑。
因為你今天在他面前表現得那個樣子――神君自然認為你其實還是想獲取他的歡心。卓燕補充道。
我本來就是。
卓燕略略一怔,隨即淡笑。邱廣寒也笑。其實我還是很緊張――你看,從昨天到今天,我一直緊張到忘記把烏劍獻給他了。
你還能想起這件事?卓燕又笑起來。
你呢,你看看你呀,緊張得衣服都溼透了!邱廣寒也取笑他。
忽然安靜了。邱廣寒的髮絲在山風中亂飛。
只是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