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之後,清晨。
瞿安躡至蘇扶風住處附近時,天氣已很是清朗了。他來過此地見俞瑞,只不過“此來不巧”,守衛既無心亦不敢攔他,他施施然便走入屋裡。
屋裡昏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暗門虛掩,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蘇扶風。她露著肩,鐐銬將她鎖在床沿,似乎是上次她的悄悄溜走終於還是令俞瑞火冒三丈。被子倒是豪華的。錦緞覆著她的脊背――只是她不知是沒有聽見有人來,或是假裝沒聽見,只是沉睡。
瞿安走近。是蘇姑娘麼?他問。
蘇扶風一驚,睜開眼來。昏暗中,這個陌生人的輪廓並不清楚,但只這一瞥,她心頭突然有絲奇異的跳動,卻又不敢將這懷疑說出口。
你是誰?她謹慎而冷淡地道。
瞿安沒有回答。他像是呆了似地注視著她,這可憐的、被折磨的女人。他……這樣待你?他像是難以置信似地看著那鐐銬。而那一邊的蘇扶風,也終於將錦被往肩上拉了拉。
你是誰?她眼中已射出怨毒的光芒。
受邱姑娘之託,請你前往一聚。瞿安道。時間不多。不過半日,我們須得趕快。
你究竟……
我姓瞿,名安,你想必知道我?
瞿安……蘇扶風的嘴唇輕輕顫了一顫,邱廣寒那日涼涼的指尖在自己手心裡劃過的名字,此刻已變成面前這個陌生人。你就是瞿安……
她眼裡的光芒,不知是驚訝還是激動――雖然她並不知道為什麼。她只是覺得冥冥中似乎有種什麼希望,能附著在面前這男子身上。
瞿安仔細看了看她腕上的鐐銬。道,我幫你取下來。只見他以隨身匕首在匙孔輕巧一捅,那鐐銬竟便脫了下來。細看之下,那匕首隻是刃身略為細長,並無其他特殊。
蘇扶風雙腕自由,似乎反不習慣,雙手互觸之下,才覺腕上疼痛,那傷痕結了痂,已是累累道道,宛似原本嬌嫩的蓮藕上叫風霜砸下的深痕,變得紫黑。
多謝,但……但我若出去,必會有人看見的,若他們向大哥說起……
蘇扶風原來是個膽小怕事之人?瞿安似在反問,又似在激她。
蘇扶風咬唇。好,走吧。
瞿安想了想,才道,放心,我總會想辦法的。
卓燕的房間竟連窗紙都是暗色,委實有些森怖。邱廣寒早便等在屋裡,待都坐定,她向瞿安看了一眼,道,現在你見到蘇姑娘了――怎麼說?
我會找大哥談談。
什麼意思?邱廣寒不意他這樣回答。我是問你,那日我說設法讓蘇姑娘離開朱雀山莊的事情,你肯不肯幫忙――你找俞瑞談什麼?
我見不得有人這般折磨一個女人,就算是大哥,我也不能不管。
你這樣會打草驚蛇的!邱廣寒道。你只消幫忙讓蘇姑娘離開,那不就一勞永逸了?
就算我答應,這件事也不是三兩天就能做得到的,她又要多忍受多少折磨!
邱廣寒尚未說話,一旁蘇扶風的語調卻是淡淡道,多謝好意。我與你素不相識,你本不必這樣為我考慮,何況我已答應了邱姑娘,這段時日盡力委曲求全,看能不能從大哥那裡得到些什麼訊息――
他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必你再拿身體去換。瞿安也同樣冷然回道。可千萬不要以為你作這樣的決定便很高尚――我若是凌厲,恐怕是不會因此而同情你。
沉默。
那你知道你大哥想殺了凌厲麼!邱廣寒突然道。
瞿安略一皺眉。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說,你以為蘇姑娘僅僅是為了自己在委曲求全麼?
你說大哥想殺凌厲?瞿安的目光已望向蘇扶風。
哼,現在問題就來了吧!邱廣寒道。其實我們三人誰都不瞭解誰,都不知道各自在這件事情上的動因是什麼――你說你見不得別人這般折磨一個女人,但這世上比這該死的事情多了,也沒見你抱過不平?你本是個殺手,根本不該有這種想法的,你會這樣不過因為蘇姑娘與凌大哥的關係,而你現在語鋒一轉,關心的又是你大哥要殺凌厲是不是真的――其實你真正在意的只是凌厲,那麼你就告訴我們你究竟為什麼那麼在意他,否則只怕我們永遠也弄不清你在想什麼!
沉默。
沉默的時候,瞿安竟是突然又微微一笑,卻望向那深色的窗紙外混沌不清的天空。
“凌厲”並不是他的真名,對麼?他緩緩地道。
蘇扶風點了點頭。不錯,那只是一個代號,他甚至並不姓凌的。
是麼。邱廣寒道。她突然想起,蘇扶風的確從來都是叫他“凌厲”的,而只有不知底細如她,才以為“凌”是他的姓氏。
那麼他到底姓什麼?難道他真是你的兄弟?邱廣寒忍不住問道。
瞿安搖了搖頭。我沒有兄弟。我自小便是一個人,所以從來都是任意妄為――所以――所以――才會在十六歲上,就……讓一個女人為我生下了這個唯一的兒子。
什麼?邱廣寒與蘇扶風同時脫口而出。凌厲他是你的……
他是我的兒子。瞿安慘然笑了笑。現在你明白了沒有?
我……邱廣寒說不出話來。她想懷疑些什麼,可是瞿安此刻的這雙眼睛,和他冥冥中與凌厲相似已極的神情,叫她什麼也懷疑不出來。
所以……所以……他本該姓瞿的?邱廣寒擠出絲笑臉,勉強回出一句話來。
他五歲以前,我沒抱過他,甚至沒看過他一眼――他五歲以後,我便將他帶到黑竹會這種地方,令得他小小年紀便手染血腥――他七歲之後我離開黑竹,十幾年來,我只聽見外面傳說著他的事情,卻不知道現在見到他還認不認得出來――我又有什麼資格要他跟我姓?(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援,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