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花間一壺酒
22花間一壺酒
江湖上天天都有新訊息,儘管隱匿於江湖,可白飛飛還是聽說了這些訊息。接到這些訊息的時候,她正在給院子裡的花澆水,傳信的鴿子落在圍起小院的籬笆上,一個瘦若青竹的男子拿起了綁在鴿子腿上的信,展開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給白飛飛聽。消瘦的男子長得眉清目秀,一襲白衫,滿身的書倦氣。他是這個村子裡的夫子,每日裡教村裡的孩子們讀讀書,賺些束脩養家度日。村子裡的人都知道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柳先生很有學問,寫得一手好字,卻沒人知道,在他那雙判官筆下,葬送了多少亡魂。
“沈浪,飛飛,是不是就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傢伙?”瘦弱的男子用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夾著紙條,在空中抖了抖,斜著身子看著白飛飛的背影。這個院子不大,坐北朝南三間兩進的泥牆茅草屋。院子四周用籬笆圍成籬笆牆,在院中搭著葡萄架,葡萄架下襬著桌椅板凳,天氣暖和的時候,村裡的孩子就在這裡上課。另一側則擺放著石桌石椅,此時那個男子正坐在石椅上,旁邊還有一張竹製的搖椅,一個滿頭花髮的老人正坐在搖椅上搖個不停,椅子發出“吱呀呀”的響聲,彷彿一不心就會碎成一堆一樣。沿著籬笆牆種著一排花草,花藤爬滿了籬笆,鬱鬱蔥蔥的,開著各色花朵。院子裡不時有鴿子或飛或落,咕咕咕的叫個不停。白飛飛也不理那男子,只顧低頭給這些花除草澆水。
白飛飛沒有理會這個男子,在搖椅上眯著眼睛曬太陽的老人卻開了口:“紹白,你若是閒著沒事,就去喂喂鴿子,別讓它們總是叫,吵得人頭疼。”柳紹白張張嘴,終於沒把話說出口。那鴿子天天喂,還會餓著它們不成?鴿子叫是天性,又不是他讓這些扁毛畜生叫的,他有什麼辦法!師父就是偏心,明明就看不過自己想要調侃小師妹,找理由也不會找個好點的。柳紹白將那張紙條在手中一搓,立即就化為一堆碎悄,拿起石桌一本看了一半還沒合上的論語:“得,師父,您不就是不想我問小師妹沈浪的事麼,我不問了還不成!趁著今天天年好,我去把屋裡的書曬一曬,順便問問師姑晚上吃什麼。”
所有的花都澆了水也除了草,白飛飛在院中烏黑的大水缸裡舀出一些清水,清洗手上的泥巴。儘管她的手因為長年練武而生出一層薄繭,但仍不失為一雙好看的手。皮膚白細,十指纖纖,這不是一雙適合除草澆花的手,可就在剛才,這雙才還在做著這樣的事。洗淨了手,白飛飛才在石桌旁坐下,給自己倒杯茶,忙了半天,她早就渴了。
“舅舅,人家快悶死了!”一身火紅衣裙的少女從屋中風風火火的衝了出來,兩條長長的辮子飛分兩側垂在胸前,少女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子,輕輕搖著搖椅,“舅舅,人家真的很想去闖蕩江湖,你卻偏偏叫人家練字,快悶死了。”少女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撒嬌意味,想用糖衣炮彈籠絡老人。
這個老人神色絲毫不變,一看就是一個見慣了風浪的人。老人抬抬眼皮,看了紅衣少女一眼:“暮雪啊,你娘你給起了這麼個文靜的名字,你怎麼就不能消停一會兒呢?江湖不是個好地方,你啊,就安心的給我呆在家裡,舅舅已經託了媒人,給你安排一門好親事,早點嫁人,也好讓你舅舅我的耳朵早清靜兩年。”嫌棄的意思溢於言表,白飛飛喝著茶,差點沒笑出來。她家的師父可真行,這麼傷人的話也能若無其事的說出來。師父兄弟姊妹八人,他是老大,除了最小的師姑,其他人不是夭折就是死於非命,也沒有後人留下。師姑是師父最小的妹妹,兩人足足差十五歲。師姑早年喪夫,帶著唯一的女兒依靠師父生活。可惜師父這個怪脾氣,對妹妹是百般的照顧疼愛,對妹妹的掌上明珠,自己的外甥女卻是百般嫌棄。聽幾位師兄說,是因為師父一直對師姑的丈夫不滿,所以才遷怒於韓暮雪。白飛飛想了想師父的脾氣,這事還真做得出來。
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倫理關係並沒有困擾白飛飛多久,事實上自從遠離了白靜之後,她就很少再為什麼事情而困惑了。每日裡栽花種草,陪師父下棋練武,或者在二師兄偷懶的時候替他教村裡的孩子讀書識字。這樣的日子既安逸又平和,沒有江湖的腥風血雨,就像一罈陳年好酒,不烈,清香醇厚,慢慢的就讓人醉了。
儘管韓暮雪吵吵鬧鬧,嚷嚷著要去江湖闖蕩一番,但有白飛飛的師父看著,也僅限於嘴上說說而已。白飛飛的師父,也就是韓暮雪的舅舅,已經在這個小村子裡住了幾十個年頭,村裡人只知道他姓孫,見了面也就叫一聲孫老頭。他的名字,就連白飛飛都不清楚。孫老頭愛抽旱菸,一根旱菸管,從不離身。孫老頭喜歡說書,沒事閒了,就在村口給村民們說上一段,大家都喜歡聽,到也在村中博得了一個好人緣。孫老頭沒兒沒女,只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外甥女,另外就是孫老頭的徒弟柳紹白,與師父住在一起,照顧孫老頭的起居。住在小河村的村民直到過了許多年也沒明白,滿腹經綸的柳先生到底跟孫老頭學了些什麼?若說詩書,孫老頭怎麼看也不像是博學之士,這柳先生怎麼就拜了孫老頭為師了呢?對此人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些日子,來了個天仙似的姑娘,也說是這孫老頭的徒弟,於是人們又猜孫老頭其他是退隱江湖的世外高人。但全村最有見的王小二卻不同意這個說法,王小二是鎮上最大的酒樓玉泉樓的夥計,據說玉泉樓裡經常會有江湖大俠來吃飯,凡是江湖上數得上名號的俠客啊,劍客啊,他就算沒見過至少也都聽說過,可卻從未聽過這孫老頭的名號,所以這孫老頭絕對不是什麼世外高人。
關於孫老頭的身份眾說紛紜,白飛飛聽了村民們這些猜想笑個不停。其實他們猜對了,這孫老頭還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只是把孫老頭的名號放到江湖上,還真就沒有幾個人知道。師父有一顆隱世的心,雖身懷絕技,卻不被名利所動。白飛飛最佩服這個師父的,不是他有多高的武功,多高的醫術毒術,而是那大隱隱於市的情懷。當然,之所以拜這個看似不怎麼著調的孫老頭為師,武功高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必竟那時候她還想著要怎麼跟快活王拼命來著。
白飛飛提著裝滿髒衣服的籃子,帶著韓暮雪到村外的小溪邊洗衣服。其實洗衣服的是白飛飛,韓暮雪則是太悶了,藉著洗衣服的名出來放風。她自幼跟著舅父學了一身的武藝,本想著可以快意江湖,做那一世俠名的俠女,誰知舅父卻不喜女孩子拋頭露面,說什麼也不肯讓她去江湖上闖蕩。本來韓暮雪想讓孃親跟舅父求情的,但她的孃親孫氏就是“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典範,雖然沒有兒子,但依附著哥哥生活的孫氏把這個大哥的話當成聖旨一樣。孫氏是個本分老實的女人,對於唯一的女兒自然是按著大家閨秀的標準教養,奈何這個女兒的性子太野,她也管束不住。但即使管不住,孫氏也不肯由著女兒胡鬧,對哥哥說的“女孩子不宜拋頭露面”的理論深以為然。
舅舅的幾個徒弟也是韓暮雪拉籠的同盟物件,奈何她那個不太靠譜的舅父把幾個徒弟教得太好,性子全隨了師父,身懷絕跡,卻心甘情願的隱匿於在山村之中。孫老頭的大弟子向晚風,在幾個師兄弟中醫術最好,所謂醫毒不分家,他的毒術也是天下絕倫。但這人最大的志向就是當個代夫,還不是曠藝名醫的那種,非要當個不知名的代夫,躲在碧水村一年也不出村幾次。二弟子柳紹白學問最好,但這人空有一身好學問,不考科舉不致仕,就願意窩在小河村當個不知名的教書先生。每日裡教學生幾個字,其他時間不是吟詩就是作畫,沒人陪他賞詩賞畫,他到也自得其樂。三弟子孟旭功夫最好,但就是這位功夫最好的孟旭,也沒有行走江湖的心,找個了深山老林當獵戶去了。四弟子楚玉飛,性子最活潑,擅長機關暗器,現在也不知道在哪個大戶人家幫著那些富商巨賈修建藏寶室呢,幾年也見不著個人影,要不是隔三差五的有飛鴿傳書,韓暮雪都覺得這人已經駕鶴西去了。最後一個就是白飛飛,大概因為是女孩子的原因,白飛飛的輕功最好。剛開始韓暮雪還覺得大家都是女孩子,比較好說話一點,後來才知道,幾人之中以白飛飛最為冷漠,不愛多管閒事,雖然白飛飛在江湖上行走,卻非常討厭江湖,總是想著有一天能歸隱山林。這樣的白飛飛,自然不肯惹上韓暮雪這個麻煩,到頭來,韓暮雪一個盟友都沒找到。
白飛飛洗衣服,韓暮雪在岸邊胡鬧,一會採花,一會撲蝶,只要她不是想著藉機開溜,白飛飛也懶得管她幹什麼。住在村頭的李家的大兒子打河邊過,看見白飛飛臉一紅,囁嚅了半天才出聲打招呼,白飛飛淡淡的一點頭,算是招呼過了,就接著洗衣服。到是韓暮雪,跟李家大兒子說了好些話。李家的大兒子是個貨郎,常常走東串西的,訊息十分靈通,江湖上的事也能聽到一二。不能闖蕩江湖,韓暮雪就只能打聽打聽江湖上的訊息開解一二。
李家大兒子聽說的那些江湖訊息基本上都是人盡皆之的事,沒什麼有用的資訊,白飛飛不感興趣。到是韓暮雪,聽來解悶,到是聽得津津有味。李家大兒子一邊說一邊偷看白飛飛,每看一次耳朵根子就紅一次。韓暮雪看得有趣,也不折穿他。說了好一會,見白飛飛始終也沒回頭看自己一眼,李家大兒子不禁有些失望,訕訕的向韓暮雪告辭,只說家裡父母還等著他回去。
能說話的人走了,韓暮雪又無聊起來。這回她還沒無聊多久,一輛馬車就帶著滾滾煙塵飛馳而來。駕車的漢子皮膚黝黑,濃眉大眼,一頭散發,只有一根布帶胡亂繫著,看起來頗為不羈,但偏偏這份打扮,卻讓人覺得異常威武英俊。韓暮雪看到了馬車,白飛飛自然也看到了,兩人反應卻截然不同。韓暮雪是興奮,而白飛飛則是凝重。駕車的人正是白飛飛的三師兄孟旭,孟旭是個穩重的人,沒有事情,絕不會這樣駕著車飛奔來小河村。既然這樣來了,那麼一定是有事情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