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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棠·花椒不澆·3,962·2026/5/11

翌日裡清晨, 林書棠起身,院子裡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食。 小米粥熬得軟糯,米粒開花, 飄著淡淡的米香。一旁擺著清炒小青菜,油放得不多, 脆嫩鮮亮。還有一蝶雞蛋羹和一碗醬牛肉。 似是掐準了林書棠起身的時間,早食還冒著熱氣, 溫度剛剛好。 廚房的鍋灶裡,燃著餘火,溫熱的水正好打來洗漱。 林書棠站在灶前, 有一瞬間茫然。 她冷不丁想起從前在九離山上時的日子,那個時候,也如此刻這般,一日三餐皆是由沈筠操持。 只有他出門以後, 才會有隨侍的下人來。 她一整日什麼也可以不用做。 如今離開玉京已經三年之久,在這三年裡, 她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 會自力更生靠著自己一雙手賺取生活的銀兩, 會修補壞掉的椅凳,也學會了做飯。 她可以一個人生活,像從前跟隨父親師兄那般走南闖北。 這些年裡,她去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很多事。 昔年被養護精細的一雙柔荑早已經佈滿薄繭, 指腹上亦有幾道顯眼的劃痕。 可是這些都沒有關係。 她眼前早已經有山海江川,星河遼闊。 那些從前覺得天塌地陷的事轉眼間也不過成了過眼雲煙。 如果沈筠不曾出現,她想,她還會一直腳步不停地走下去。 她以為是逃避,但或許, 她早已經放下了呢? 打好熱水梳洗以後,林書棠吃過早飯將碗筷洗淨。 她將木屋內的一批做好的木器打包,出了院門。 門前,影霄候著,見著了林書棠,退了一步行禮,“夫人可是要去鎮子上,屬下已經備好了車輛。” 林書棠側首望了一眼隔壁,影霄接受到她的眼神,低聲道了一句,“公子他……” “不必告訴我。”林書棠打斷了影霄的話,從他身側走過,踏著門前的石子小徑朝著村外走。 影霄悻悻閉了嘴,默默跟在林書棠身後。 下過一道緩坡,路邊便停著一輛馬車,林書棠上了車,影霄坐在車輿處,車伕揚鞭,車輪碾過,激起片片塵土。 待那輛車遠去以後,從一旁生長茂密的楓林裡才走出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沈厭收回望向馬車的眼神,抬眼看向身側的人。 “你還不回去嗎?大夫說你不宜見風。” 如今秋日將逝,寒風愈甚。 沈筠昨夜吹了一夜的冷風,今早起身便發起了高熱。 他這些年來,身子骨總是不好。 府醫說是心緒淤堵,加之他沉湎政務,身體負荷過重,林書棠離開的第一年的冬季裡便生了一場大病。 此病來勢洶洶,府醫幾乎束手無策,本以為一劑猛藥下去,人怎麼著也該醒過來,卻不料,這一病,將身子徹底虧空,往日裡隱著不發的舊疾全部冒了頭。 新病帶著那些他從前在戰場上受的舊傷齊齊發作,差點要了沈筠半條命。 後來,新皇派了御醫來,在靜淵居住了整整一月有餘,才壓下他的病症。 人是醒過來了,卻是面色蒼白,整個人清癯憔悴。往日裡清冷銳利的眼眸都淡了幾分,透著濃濃的死氣。 後來見了江南外祖家的來信,知曉沈厭身子已經大好,他才恍然中才似想起自己和林書棠還有一個孩子。 不用御醫再多番叮囑看顧,就乖覺地飲了藥。 只是此後,便愈發沉默寡言,下了值的空擋裡就回了靜淵居,將自己關在房間內,誰也不見。 這些年裡,就連季懷翊都少有能與他私下見面的時刻。 一開始,季懷翊還會想盡辦法帶著沈筠出府,叫他散散心。 後來知曉無用,尤其得知他生了一場大病以後,便更不敢再提旁的了。 如今,不遠千里,從玉京一路趕往涼州。每日軍事上的要務依舊不停,再甫一聽見林書棠昨夜狠心絕情的話,沈筠心間一直提著的氣倏忽就散了。 一時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霧影幢幢。 回到房間,便是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 漆暗的房間,黑暗像是濃稠的沼液,沿著衣襬攀爬,不斷束縛纏繞他的脖頸,窒息的痛感像是密密麻麻的針尖刺破喉腔,沿著五臟六腑遊移,戳爛成一灘腐肉。 他什麼辦法也沒有,只能蜷起了指尖,將指腹鑽透進石灰土地裡,任由鮮紅的血跡滑出,洇溼掌腹。 他死寂的眼裡才終於又點綴上幾點亮色,痛苦又扭曲地貪念這片刻的痛意。 直到清晨時,影霄才帶來大夫,他卻壓根沒看,拖著昏沉的腦袋給林書棠做了早膳,又不肯露面,偷偷藏著,看著她離開。 “如果我留不住她,該怎麼辦?”燒了一夜,他嗓音也有些啞,面頰透著不正常的紅,不知道是在問誰。 沈厭看著自己父親,從未覺得他這般可憐過。 肩頸微微佝僂著,寬大的衣袍裡簌簌灌著冷風,露出他嶙峋凸起的腕骨,蜿蜒的青筋陳列在死人一般蒼白的膚色上。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自己,“回到玉京,總會有辦法的。” - 林書棠去了鎮子上,將做好的木器交給鋪面的掌櫃。 結了銀錢以後,掌櫃又有新的活計要交給林書棠,卻被她婉言拒絕了。 掌櫃問是何故,林書棠言,要離開一段時間,恐怕接下來都不會再來了。 掌櫃覺得可惜,林書棠的手藝實在不錯,從她手中賣出去的木器為鋪子賺了不少銀錢。 加之林書棠為人又很好講話,即便他壓價幾分,林書棠也不甚在意。 本以為能夠長久合作,卻不想林書棠竟然要離開涼州,當即愁下眉來,又要馬不停蹄招攬新的木匠。 林書棠出了鋪面,不巧迎面而來又遇上葉安。 見著林書棠,立時欣喜得迎了上來。 “我正打算去楓樹村尋你,卻不想在此刻見著了你。”葉安在林書棠面前站定,氣息微有些喘,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 “怎麼了?”林書棠詢問,“是那批木器要得急嗎?” 葉安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是前一批木器賣的不錯,我想著,能不能再與你商討著再加一批?” 聽著是這件事,林書棠有些歉意,“怕是不能了,這一批木器製成,我便要離開涼州了。” “為什麼要離開?”葉安被這訊息驚得五雷轟頂,眼裡急色湧出。 “是因為我嗎?我不著急的,你可以慢慢做。” 林書棠搖頭,“不是因為你,實在是我確有要事要去一趟玉京。” “玉京?”葉安若有所思,“去了玉京還會回來嗎?” 因為林書棠並不是楓樹村人,不過前些日子裡才搬來,葉安問這話不算是突兀。 二人站在路邊,害怕擋著了行人,不自覺朝著裡側走,剛要路過一道十字路口,便聽著裡面傳來拳打腳踢的聲響。 “不過一個瞎子罷了,看上你做得東西是你的福氣,你竟然還不肯給?” “是啊!要我說啊,就該廢掉他這雙手,看他還怎麼趾高氣揚!” 這話一落,贏得一眾人鬨笑,在場的人似乎都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昏暗的巷子裡立時便閃過一道白光,赫然是一把高舉著的匕首! 葉安到底從前是讀書人,如今雖行了商,心中亦有一腔義氣,眼見著這些人真要見血,當即朝著那巷子裡呵斥,“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敢行兇?” 被這一嗓子嚷得嚇破了膽,這夥人其實也不過是另一條街橋洞下聚集的乞丐,自然不敢與人正面對上,當即四散而逃。 葉安和林書棠一道走進了巷子,要檢視那人的傷勢。 林書棠略落後一步,見著葉安蹲身將那人拉起身來,視線甫一立正,林書棠登時愣在了原地。 “師兄?” 宋楹因這一聲全身僵硬,記憶裡久違的聲音響起,他揚起頭,什麼也看不見,再仔細湊耳去聽,卻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只當自己聽錯了,由著葉安將自己扶起了身來。 “兄臺是如何惹上了那夥人?”葉安詢問道。 宋楹搖頭失笑,“一個瞎子,舉目無親,被欺負也是常有的事兒。” 看他這模樣,當真是經歷得多了,頗有些不以為意。 葉安將那雕刻的面具遞到他手上,“兄臺眼睛雖瞧不見,但是做木器的手藝倒是不錯。” 憶起方才那夥乞丐的話,葉安見著手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青面獠牙面具忍不住讚歎。若是此人眼睛尚在,定然工藝更上一層。 宋楹撫摸 著面具上鑿刻的痕跡,神情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這面具我從前常做,如今不靠眼睛,倒也能繪出一二來,只是,比不得從前了。” 他聲音幽遠,拖長了尾音吐出一口長氣,“若是再見,她定然也看不出這是我做的了。” “師兄。” 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他順著聲音側首望去,表情幾乎凝滯在臉上。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了?” 林書棠看著他,眼淚不自禁地流。 他當初離開時,其他師兄們不都陪在他左右嗎? 宋楹此刻確定面前站著的是林書棠,他從未想過離開玉京以後,竟然還能再見著師妹。 巨大的驚異和愧疚齊齊湧來,讓他險些站不住腳。 他呼吸變得極其紊亂,努力壓制著那股欲要將肺腑咳出來的癢意,“我讓他們都走了。” …… 月橋下,林書棠和宋楹並肩而立。 湖面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宋楹穿得並不算多,衣服又在方才的巷子裡打鬥沾染上了不少塵灰,破了幾個小洞。 便更兜不住什麼風了。 他面頰消瘦得不像話,顯然這些年過得並不怎麼好。 聽他口中講述,他當日與他們離開以後,他們對林書棠忿忿不平,斥她與沈筠狼狽為奸,不堪為林家人。 他幾番痛苦抉擇下,終於還是選擇將真相告知。 師弟們聞之,在最開始的震驚之餘便湧現出濃烈的憎惡,但看在昔年同門情誼之下,終究還是不忍對他下手。 自此便分道揚鑣。 他不後悔,是他對不起師父,招致了禍患。 如今,他甚至不敢去希求林書棠的原諒。 “其實,當年沈筠離開宜州時,他回來找過你。” 空中靜默,相對無言,只餘街角三兩攤販吆喝。宋楹想起昔年舊事,當初他與沈筠最後一別,便也是如此刻一般立於湖岸。 恍惚中,還似經年,只是迎面來的風,要比宜州章臺渡的更烈。 林書棠盯著湖面瞧,一張瓷淨的臉猶如失了血色。 “如若當時我不曾阻攔,你們見了面,或許後面的事便不會發生。” “他當日讓我帶你回溪縣,是我沒有聽。如今知曉了他的身份,我才知當年他是冒著怎樣的風險。師父其實並不在平寧,而是被困在了朔城。他暴露自己的行蹤,致使邊境西越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宜州,以聲東擊西之勢打了西越一個措手不及,才收復了邊關三城。師父才最終從西越手底下平安歸來。” “說起來,景木堂當初能夠轉危為安,也虧得他將這趟渾水攪濁,我卻一心只想著證明自己比他更合適你。” 他苦笑了一聲,追悔莫及以後才知曉自己當初所為有多幼稚,卻已再無轉圜的餘地。 林書棠胸膛錯亂地起伏,眼睛被風吹得乾澀,想要開口,卻是哽咽到一句話也說不出。 原來在他眼中,自己早已是背信棄義,通敵叛國之人。 可在她眸裡,他又何嘗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們被迫誤會了彼此那麼多年,所有的尖言,惡語,恨意,和詛咒都毫不吝嗇地給了彼此。 傷害化作實質的利刃,將人開膛破肚,從裡到外清洗,誓要對方先低下頭顱。不惜拆毀脊骨,剜出膿瘡。將那些潛藏的,微薄的愛意,連同初時萌生的憐憫,欣賞,珍視,通通化成血水。 一江東流,再不復回頭。

翌日裡清晨, 林書棠起身,院子裡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食。

小米粥熬得軟糯,米粒開花, 飄著淡淡的米香。一旁擺著清炒小青菜,油放得不多, 脆嫩鮮亮。還有一蝶雞蛋羹和一碗醬牛肉。

似是掐準了林書棠起身的時間,早食還冒著熱氣, 溫度剛剛好。

廚房的鍋灶裡,燃著餘火,溫熱的水正好打來洗漱。

林書棠站在灶前, 有一瞬間茫然。

她冷不丁想起從前在九離山上時的日子,那個時候,也如此刻這般,一日三餐皆是由沈筠操持。

只有他出門以後, 才會有隨侍的下人來。

她一整日什麼也可以不用做。

如今離開玉京已經三年之久,在這三年裡, 她已經學會了很多東西。

會自力更生靠著自己一雙手賺取生活的銀兩, 會修補壞掉的椅凳,也學會了做飯。

她可以一個人生活,像從前跟隨父親師兄那般走南闖北。

這些年裡,她去過很多地方,見識過很多事。

昔年被養護精細的一雙柔荑早已經佈滿薄繭, 指腹上亦有幾道顯眼的劃痕。

可是這些都沒有關係。

她眼前早已經有山海江川,星河遼闊。

那些從前覺得天塌地陷的事轉眼間也不過成了過眼雲煙。

如果沈筠不曾出現,她想,她還會一直腳步不停地走下去。

她以為是逃避,但或許, 她早已經放下了呢?

打好熱水梳洗以後,林書棠吃過早飯將碗筷洗淨。

她將木屋內的一批做好的木器打包,出了院門。

門前,影霄候著,見著了林書棠,退了一步行禮,“夫人可是要去鎮子上,屬下已經備好了車輛。”

林書棠側首望了一眼隔壁,影霄接受到她的眼神,低聲道了一句,“公子他……”

“不必告訴我。”林書棠打斷了影霄的話,從他身側走過,踏著門前的石子小徑朝著村外走。

影霄悻悻閉了嘴,默默跟在林書棠身後。

下過一道緩坡,路邊便停著一輛馬車,林書棠上了車,影霄坐在車輿處,車伕揚鞭,車輪碾過,激起片片塵土。

待那輛車遠去以後,從一旁生長茂密的楓林裡才走出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沈厭收回望向馬車的眼神,抬眼看向身側的人。

“你還不回去嗎?大夫說你不宜見風。”

如今秋日將逝,寒風愈甚。

沈筠昨夜吹了一夜的冷風,今早起身便發起了高熱。

他這些年來,身子骨總是不好。

府醫說是心緒淤堵,加之他沉湎政務,身體負荷過重,林書棠離開的第一年的冬季裡便生了一場大病。

此病來勢洶洶,府醫幾乎束手無策,本以為一劑猛藥下去,人怎麼著也該醒過來,卻不料,這一病,將身子徹底虧空,往日裡隱著不發的舊疾全部冒了頭。

新病帶著那些他從前在戰場上受的舊傷齊齊發作,差點要了沈筠半條命。

後來,新皇派了御醫來,在靜淵居住了整整一月有餘,才壓下他的病症。

人是醒過來了,卻是面色蒼白,整個人清癯憔悴。往日裡清冷銳利的眼眸都淡了幾分,透著濃濃的死氣。

後來見了江南外祖家的來信,知曉沈厭身子已經大好,他才恍然中才似想起自己和林書棠還有一個孩子。

不用御醫再多番叮囑看顧,就乖覺地飲了藥。

只是此後,便愈發沉默寡言,下了值的空擋裡就回了靜淵居,將自己關在房間內,誰也不見。

這些年裡,就連季懷翊都少有能與他私下見面的時刻。

一開始,季懷翊還會想盡辦法帶著沈筠出府,叫他散散心。

後來知曉無用,尤其得知他生了一場大病以後,便更不敢再提旁的了。

如今,不遠千里,從玉京一路趕往涼州。每日軍事上的要務依舊不停,再甫一聽見林書棠昨夜狠心絕情的話,沈筠心間一直提著的氣倏忽就散了。

一時只覺得頭重腳輕,眼前霧影幢幢。

回到房間,便是眼前一黑,猛地栽了下去。

漆暗的房間,黑暗像是濃稠的沼液,沿著衣襬攀爬,不斷束縛纏繞他的脖頸,窒息的痛感像是密密麻麻的針尖刺破喉腔,沿著五臟六腑遊移,戳爛成一灘腐肉。

他什麼辦法也沒有,只能蜷起了指尖,將指腹鑽透進石灰土地裡,任由鮮紅的血跡滑出,洇溼掌腹。

他死寂的眼裡才終於又點綴上幾點亮色,痛苦又扭曲地貪念這片刻的痛意。

直到清晨時,影霄才帶來大夫,他卻壓根沒看,拖著昏沉的腦袋給林書棠做了早膳,又不肯露面,偷偷藏著,看著她離開。

“如果我留不住她,該怎麼辦?”燒了一夜,他嗓音也有些啞,面頰透著不正常的紅,不知道是在問誰。

沈厭看著自己父親,從未覺得他這般可憐過。

肩頸微微佝僂著,寬大的衣袍裡簌簌灌著冷風,露出他嶙峋凸起的腕骨,蜿蜒的青筋陳列在死人一般蒼白的膚色上。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好半晌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自己,“回到玉京,總會有辦法的。”

-

林書棠去了鎮子上,將做好的木器交給鋪面的掌櫃。

結了銀錢以後,掌櫃又有新的活計要交給林書棠,卻被她婉言拒絕了。

掌櫃問是何故,林書棠言,要離開一段時間,恐怕接下來都不會再來了。

掌櫃覺得可惜,林書棠的手藝實在不錯,從她手中賣出去的木器為鋪子賺了不少銀錢。

加之林書棠為人又很好講話,即便他壓價幾分,林書棠也不甚在意。

本以為能夠長久合作,卻不想林書棠竟然要離開涼州,當即愁下眉來,又要馬不停蹄招攬新的木匠。

林書棠出了鋪面,不巧迎面而來又遇上葉安。

見著林書棠,立時欣喜得迎了上來。

“我正打算去楓樹村尋你,卻不想在此刻見著了你。”葉安在林書棠面前站定,氣息微有些喘,眼睛笑眯成了一條縫。

“怎麼了?”林書棠詢問,“是那批木器要得急嗎?”

葉安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是前一批木器賣的不錯,我想著,能不能再與你商討著再加一批?”

聽著是這件事,林書棠有些歉意,“怕是不能了,這一批木器製成,我便要離開涼州了。”

“為什麼要離開?”葉安被這訊息驚得五雷轟頂,眼裡急色湧出。

“是因為我嗎?我不著急的,你可以慢慢做。”

林書棠搖頭,“不是因為你,實在是我確有要事要去一趟玉京。”

“玉京?”葉安若有所思,“去了玉京還會回來嗎?”

因為林書棠並不是楓樹村人,不過前些日子裡才搬來,葉安問這話不算是突兀。

二人站在路邊,害怕擋著了行人,不自覺朝著裡側走,剛要路過一道十字路口,便聽著裡面傳來拳打腳踢的聲響。

“不過一個瞎子罷了,看上你做得東西是你的福氣,你竟然還不肯給?”

“是啊!要我說啊,就該廢掉他這雙手,看他還怎麼趾高氣揚!”

這話一落,贏得一眾人鬨笑,在場的人似乎都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昏暗的巷子裡立時便閃過一道白光,赫然是一把高舉著的匕首!

葉安到底從前是讀書人,如今雖行了商,心中亦有一腔義氣,眼見著這些人真要見血,當即朝著那巷子裡呵斥,“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敢行兇?”

被這一嗓子嚷得嚇破了膽,這夥人其實也不過是另一條街橋洞下聚集的乞丐,自然不敢與人正面對上,當即四散而逃。

葉安和林書棠一道走進了巷子,要檢視那人的傷勢。

林書棠略落後一步,見著葉安蹲身將那人拉起身來,視線甫一立正,林書棠登時愣在了原地。

“師兄?”

宋楹因這一聲全身僵硬,記憶裡久違的聲音響起,他揚起頭,什麼也看不見,再仔細湊耳去聽,卻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只當自己聽錯了,由著葉安將自己扶起了身來。

“兄臺是如何惹上了那夥人?”葉安詢問道。

宋楹搖頭失笑,“一個瞎子,舉目無親,被欺負也是常有的事兒。”

看他這模樣,當真是經歷得多了,頗有些不以為意。

葉安將那雕刻的面具遞到他手上,“兄臺眼睛雖瞧不見,但是做木器的手藝倒是不錯。”

憶起方才那夥乞丐的話,葉安見著手中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青面獠牙面具忍不住讚歎。若是此人眼睛尚在,定然工藝更上一層。

宋楹撫摸

著面具上鑿刻的痕跡,神情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這面具我從前常做,如今不靠眼睛,倒也能繪出一二來,只是,比不得從前了。”

他聲音幽遠,拖長了尾音吐出一口長氣,“若是再見,她定然也看不出這是我做的了。”

“師兄。”

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他順著聲音側首望去,表情幾乎凝滯在臉上。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了?”

林書棠看著他,眼淚不自禁地流。

他當初離開時,其他師兄們不都陪在他左右嗎?

宋楹此刻確定面前站著的是林書棠,他從未想過離開玉京以後,竟然還能再見著師妹。

巨大的驚異和愧疚齊齊湧來,讓他險些站不住腳。

他呼吸變得極其紊亂,努力壓制著那股欲要將肺腑咳出來的癢意,“我讓他們都走了。”

……

月橋下,林書棠和宋楹並肩而立。

湖面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宋楹穿得並不算多,衣服又在方才的巷子裡打鬥沾染上了不少塵灰,破了幾個小洞。

便更兜不住什麼風了。

他面頰消瘦得不像話,顯然這些年過得並不怎麼好。

聽他口中講述,他當日與他們離開以後,他們對林書棠忿忿不平,斥她與沈筠狼狽為奸,不堪為林家人。

他幾番痛苦抉擇下,終於還是選擇將真相告知。

師弟們聞之,在最開始的震驚之餘便湧現出濃烈的憎惡,但看在昔年同門情誼之下,終究還是不忍對他下手。

自此便分道揚鑣。

他不後悔,是他對不起師父,招致了禍患。

如今,他甚至不敢去希求林書棠的原諒。

“其實,當年沈筠離開宜州時,他回來找過你。”

空中靜默,相對無言,只餘街角三兩攤販吆喝。宋楹想起昔年舊事,當初他與沈筠最後一別,便也是如此刻一般立於湖岸。

恍惚中,還似經年,只是迎面來的風,要比宜州章臺渡的更烈。

林書棠盯著湖面瞧,一張瓷淨的臉猶如失了血色。

“如若當時我不曾阻攔,你們見了面,或許後面的事便不會發生。”

“他當日讓我帶你回溪縣,是我沒有聽。如今知曉了他的身份,我才知當年他是冒著怎樣的風險。師父其實並不在平寧,而是被困在了朔城。他暴露自己的行蹤,致使邊境西越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宜州,以聲東擊西之勢打了西越一個措手不及,才收復了邊關三城。師父才最終從西越手底下平安歸來。”

“說起來,景木堂當初能夠轉危為安,也虧得他將這趟渾水攪濁,我卻一心只想著證明自己比他更合適你。”

他苦笑了一聲,追悔莫及以後才知曉自己當初所為有多幼稚,卻已再無轉圜的餘地。

林書棠胸膛錯亂地起伏,眼睛被風吹得乾澀,想要開口,卻是哽咽到一句話也說不出。

原來在他眼中,自己早已是背信棄義,通敵叛國之人。

可在她眸裡,他又何嘗不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他們被迫誤會了彼此那麼多年,所有的尖言,惡語,恨意,和詛咒都毫不吝嗇地給了彼此。

傷害化作實質的利刃,將人開膛破肚,從裡到外清洗,誓要對方先低下頭顱。不惜拆毀脊骨,剜出膿瘡。將那些潛藏的,微薄的愛意,連同初時萌生的憐憫,欣賞,珍視,通通化成血水。

一江東流,再不復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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