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回國公府的路上,林書棠靠著車窗閉上了眼睛假寐,以避免沈芷溪可能的喋喋不休。
沈芷溪一向話是很多的,尤其方才才大睡了一覺,眼下精氣神兒是格外的足。
可看著林書棠有些困頓的模樣,便很貼心得不再多言。
畢竟她方才吃著吃著就在林書棠面前睡了過去,也著實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車廂內一下安靜得異常。
這也使得林書棠有足夠的時間去捋順自己紛亂不安的思緒。
宋楹告訴她,他已經想好了辦法送她離開玉京,或者說,送沈筠離開……
林書棠有些聽不懂他後半句話,什麼叫做送沈筠離開?
要
送沈筠去哪兒?
即便將他外放,她作為他的妻子,自然也是要跟著沈筠一起離開的呀?
可是宋楹卻不再多言。
他只告訴林書棠,憑藉那枚白玉印章,可以去玉京城內任何一家綾羅鋪子找他。
那些都是三皇子的產業。
他會安排好一切的。
離開沈筠,離開玉京……
她幾乎不敢再想的願望,命運竟然又一次將渺茫的機遇送到了她的面前。
林書棠承認她有些心動了。
如果有唾手可得的能夠離開的機會,她為什麼要放棄呢?
為什麼她和沈筠之間要妥協的那個人,必須得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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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校場的值房內。
沈筠垂眸盯著案上記錄的白紙黑字,全部是關於今日林書棠出府所發生的一切。
見了哪些人,說了哪些話,做了哪些事,全都彙報的事無鉅細。
包括夫人的馬受了六皇子的驚,但是已經被他們的人穩住。後來由宋楹護送著去了銀翠樓。
沈筠目光在信箋上一寸寸梭巡,林書棠的模樣躍然紙上,耳畔都似已經響起她帶著憤懣的聲音。
——“公主既然喜歡沈筠,當日為何不爭取?”
——“你既是公主,求了皇命將你嫁給沈筠不就好了。”
——“好啊,求之不得。”
——“……”
沈筠指尖抓緊了信箋的邊緣,面色一片沉晦,辨不清情緒。
可週身沉冷的氣息卻在值房內無息地蔓延。
影霄瑟了瑟脖子,不敢再說話,只得屏住了呼吸靜立在一旁。
好半晌,沈筠將信箋摺疊,丟進了火盆裡,火焰欻得升高,噼裡啪啦的聲響裡信箋被火舌吞噬殆盡。
他面上瞧不出什麼,只半張臉隱匿在搖曳的火光後,顯出幾分詭譎。
“可問出來了?”沈筠開口,提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拾起錦帕擦拭著手側的墨漬,耷拉著眼皮,壓下眸底閃過的煩躁。
影霄搖了搖頭,“此人嘴甚硬,怎麼都撬不開。”
“那就不必再顧及,將他嘴堵住,砍了他的手指。”
沈筠持著錦帕緩慢地一根一根拂過自己修長的指節,出口的嗓音冷淡幽長,“十根手指不夠,還有腳趾,二十天的日子,我有時間和他慢慢耗。”
“是。”
-
一直到回到靜淵居,林書棠都有些沒緩過神來。
接受要留在沈筠身邊到動搖要離開他,竟然就只有短短一夜的功夫。
過去這幾年,她其實沒少計劃過要逃出去,可無一例外,都被沈筠抓了回來。
如今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受,宋楹師兄竟然又回來了,還要帶她走。
林書棠不知道,這是不是命運在耍弄她。
以為要走到絕路,又給了她新的希望。
可是折騰的這些年,林書棠已經沒有當年的勇氣和信念去拼搏那一點點可能。
她太瞭解沈筠了,也太害怕沈筠了。
害怕若是結果還是一場空,她還能否有心力去重新拾起那些破碎,去重塑自己。
其實眼下平靜的生活,是不是也還是很好呢?
林書棠坐在花窗邊,雙手搭靠在窗臺上,下巴抵在手背,她歪頭看向了院內盛放的一片海棠樹。
初春的時節,氣溫還是有些許低,並不是海棠盛放的時節。
但不知道沈筠去哪裡找的稀有品種,又遣了宮裡最好的花匠養護,靜淵居內各種品種的海棠樹連綿成一片,可以從一月份盛放至七月。
此刻滿院緋色花瓣垂落,粉綠交織中,院內下人的衣衫隱隱綽綽,翩然其間,明媚的暖陽照射,微風襲過,落下斑駁的碎金。
林書棠盯著那片海棠樹發呆,眼前漸漸模糊成粉色,金色,綠色,揉雜成一片幻影。
遠遠的,進入視線裡又添進一道杏影,從花窗前一晃而過。
林書棠並沒有太在意,眼前依舊一片模糊,並未回神。
直到耳邊響起一道女聲,“世子夫人,老夫人請您去鶴園。”
林書棠轉過頭,眼前的丫鬟面孔有些生,是今日才被提拔成了靜淵居內的二等丫鬟,名喚綠蕪。
不知是不是昨日那迷藥的緣故,青黛回來以後便身子不適,今早與旁人換了值,在下房裡休息。
是以,眼前這位便暫時接任了青黛的值位。
“青黛身子可好一點了?”林書棠站起了身,“若是還不舒服,就叫府醫去一趟。”
林書棠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綠蕪低眉上前捋林書棠臂間亂了的披帛,聞言,動作似有一頓,而後才細若蚊蠅道,“青黛姐姐……要比昨日好一些了,奴婢待會兒就再去看一眼。”
“嗯。”林書棠捋了捋衣袖,“走吧。”
鶴園內。
林書棠本以為老夫人只喚了自己,估摸著是詢問府內賬務那些事。
沒曾想到,一進鶴園,便瞧著國公府內三房的人幾乎都到了。
眼下並不是晨昏定省的時辰,如此場面,定是有大事。
果不其然,老夫人瞧見她來了以後,笑著將她招呼進,“方才長慶遞了信,說是閆兒要回來了。”
“書棠應該還沒見過閆兒,他也只在你和筠兒成親那一日,特意從際州趕回來過一次,第二日,就又回了際州。”
閆兒?
……沈修閆?
“大公子這幾年戍守邊城,實在苦了他,還好聖上憐惜,如今準大公子回京,又升遷了他的職位。實在是好事一樁啊,母親也可以安心了。”
三夫人陳氏搶先開了口,笑著恭賀道。
老夫人也難得給了笑臉,點點頭,混濁的雙目凝著院外的大門看,眸中期許不言而明。
果然,是大公子,沈修閆。
對於這個人,林書棠是聽過一些傳言的。
他是國公爺的長子,生母是府內一個浣衣的丫鬟。
據說,是國公爺當年醉酒,這個丫鬟爬了床,才生下的沈修閆。
因此,雖說是佔了長公子的頭銜,可是沈修閆在國公府的地位卻是尷尬非常。
就連最初,老夫人也不待見這個長孫。
可許是如今老夫人年歲大了,也開始希望兒孫能夠繞膝在跟前,因此也能夠做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更別提,這個沈修閆也是一個有能力的主兒,在際州可是做出了一番功績。
如今是由聖上下旨提攜回京,可不就是揚眉吐氣,光耀門楣了。
堂內一片和意融融,各房聊著天,感嘆這日子過得還真快。
當年大公子說要去邊境歷練,本以為會受不了苦,沒曾想到,竟在那苦寒之地,也待了這麼多年。
老夫人越是聽著,就越覺得不是滋味,一陣酸意從胸腔裡漫上,連帶著眼眶都紅了些許。
當年,還真是虧待了這孩子。
聊著天的功夫間,院外就響起了下人的聲音,嚷著說是大公子回來了。
林書棠扶著老夫人站起身來,順著望了過去,一襲影青色勁裝幹練颯爽,男人頭頂銀冠,眉目沉硬,眼波流轉間,與定國公倒的確有五分相像。
但是男人唇角柔和,無形中驅散了這分生硬,加之此刻升起的笑弧,無端又讓人覺得親近了幾分。
沈修閆進入正堂,朝著老夫人,各房一一見過,禮節周到,嗓音也清潤,說話圓滑,半分沒有染上邊境那些兵痞子身上的放浪。
讓本還有些拘謹的女眷們也放鬆了下來。
在對上林書棠的眼睛時,沈修閆眼底的那抹笑意似暈染得更開了來。
“見過世子夫人。”
他雙手作揖,朝著林書棠躬身一拜。
沈修閆與沈筠的關係並不好,況且沈筠還有世子的爵位在身,沈修閆處事圓滑,自然不會不懂規矩地徑直叫一聲弟妹。
林書棠卻被這樣莊重的一禮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知道,沈修閆是故意的。
方才他眼底的戲謔,林書棠沒有錯過。
不像老夫人所言,林書棠其實是見過沈修閆的。
可是沒有想到,他竟然就是沈修閆!
當年林書棠在別院時,玉京城內有一天城北突然起了大火,似乎有西越的人裡應外合,開了城門,長驅宮城樓下。
林書棠趁亂逃了出去,半路之中,慌不擇路,躲進了沈修閆的馬車裡。
當時林書棠只以為他是一個好人,聽信了他的話說會將自己送出城。
馬車一路疾馳,林書棠心也跳得飛快。
她自以為能夠逃出生天,馬車停下以後,見到的會是山清水秀,是玉京城外的大路條條。
可是沒想到,她挑開車簾,見著的,是沈筠陰沉的一張臉。
手上的銀劍上還滴著鮮紅的血液。
——他將自己送到了沈筠的面前。
“大公子。”林書棠收回思緒,微微朝著他頷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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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有我們沈世子的戲份啦[貓頭]一出場不是要掃黃就是要嚴打。[眼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