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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歲還未過幾日, 沈筠不過剛剛回府,二房那邊沈芷溪竟然吵著鬧著要去江南的學府。
聽說當世大儒最近會在江南開設講學,沈芷溪求到了老夫人面前說希望能前去拜見, 否則定然遺憾終生。
老夫人覺得哪裡說得有那麼嚴重,講學又不是最後一次, 說不定來年開春,那大儒還會來玉京開設學堂。
沈芷溪何苦非得寒冬臘月地驅車前往。
但拗不過沈芷溪實在求學好問, 如今又已及笄,能夠這樣放肆的機會不多。
老夫人不想提早磨滅了她的心氣,又想到江南定然氣候比之玉京要宜人, 便同意了下來,多派了一些人手保護她。
等到訊息傳進靜淵居的時候,沈芷溪已經上路有兩天了。
林書棠起初並未當回事,畢竟那陸錚似乎就在江南履職, 沈芷溪一腔熱情似火,孤身赴江南並不意外。
只是震驚陸錚竟然新歲都沒能回玉京。
直到聽見宮中徐貴妃最近似在籌辦宴會, 聽小道訊息說, 是要為長寧公主相看駙馬。
不出意外的話,半年之內就能落實。
林書棠才恍然回過一些味來。
她攪動藥汁的湯匙一頓,抬眼望向了坐在對面榻上的沈筠,心中還在琢磨便見沈筠從兵書上移開了眼來。
他淡淡從林書棠手中的藥碗上掃過,眸裡含著細微的笑, “喝不下?”
林書棠除夕那一日奔逃,路上到底還是染了一些風寒。
這些時日沈筠日日看著她喝藥,林書棠早就有些不耐煩了,她將藥碗重重往桌上一扣,“四妹妹和公主的事情, 你可知情?”
沈筠掃了一眼那藥碗,桌上被洇出了一些藥汁。
面對林書棠的話,他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輕“嗯”了一聲。一副知情卻好似並不多感興趣的模樣。
坦然地像是此事根本和他毫無關係。
見他如此,林書棠冷笑了一聲,“世子果真好手段。”
林書棠當日找上長寧,看重的正是她的公主身份。
長寧心悅沈筠,又欠了她救命的恩情,是最佳無二助她離開上京的選擇。
一來置辦身籍,路引於長寧而言輕而易舉,沈筠即便知道她不見了,也查不到長寧的頭上。
二來,即便查到了,礙於長寧公主的身份,沈筠都動不了她。
她離開,不會牽連到任何人。
林書棠自以為此次萬無一失,可沒有料到,沈筠竟然會這麼快從宜州趕回來。
且還能從她這段時間的異常裡順藤摸瓜查到長寧頭上,繼而準確無誤地在去往京畿的道上堵到自己。
而如今,她所有當日有意或無意利用的人都被沈筠施以了懲戒,要麼如綠蕪一般畏懼自己,要麼如沈芷溪一般遠離自己,她真正被困在了靜淵居里,孤立無援。
“所以阿棠要學著乖一點。”
沈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林書棠面前,他抬手拾起了那碗藥輕輕攪動,蒸騰的熱氣將他漆黑眉眼籠罩在一片煙霧下,神情也變得晦色難明。
他的嗓音清冷,像冰山雪巔上融化的春水,神情莫測地笑道,“你知道我不忍心對你下手,可是對待旁人,我就沒有那麼好的耐心了。”
林書棠有些驚懼地打了一個顫。
饒是知曉他的所作所為,可是當此刻親耳聽到他如此坦然地承認,心中的那一點點希冀還是不由破滅得更為徹底,一口濁氣更是堵在胸膛橫衝直撞。
沈筠做事從來如此,看似所有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其實卻處處有他暗地的推波助瀾。
但這並非是他故意要隱藏,只是不屑親手對付。
林書棠想要用這個去刺他,註定是落空的算盤。
她想要從他手裡逃出去,簡直天方夜譚。
沈筠蹲在了她身前,攪得溫熱的藥汁送到了她嘴邊。他眉眼間浮著一抹溫色,彷彿方才那些駭人的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一樣。
林書棠做不到像他那般裝作無事發生,冷冷盯著他的眼睛,硬氣得就是不肯張嘴,像是沈筠送過來的是什麼傳腸毒藥一般。
湯匙上的藥汁熱氣散了大半,浮動的空氣裡隱隱有發苦的澀味。
沈筠盯著她看,眼底漸瀰漫起一片深喑,若有所思,“不肯喝藥,也不肯吃飯,卻拼了命地想往外面跑。”
林書棠指尖忍不住蜷縮。
沈筠慢條斯理將藥碗擱在茶几上,掀眼看她,唇邊勾起了一抹興味,“我聽綠蕪說,你很喜歡京城那家綾羅鋪子。”
腦海裡像是有一根崩到極致的琴絃兀得斷裂,嗡出的聲響在耳畔不斷盤旋。林書棠睜大了眼睛看著沈筠,一瞬間竟然不知道應該露出何種反應。
沈筠大手穿過她的後腦,掌著她往前帶,“阿棠喜歡那裡,不如今日我們一起去瞧瞧?”
林書棠抓住他的衣角,下意識搖頭,“我,我不舒服,不想出去。”
“不想出去?”沈筠重複了一遍,他低下頭去,像是思考了一下,繼而很突兀地笑了出來,笑得胸腔鼓動,肩頸震顫。
和夢裡的一樣。
林書棠驚駭地望著眼前這個人,一點兒反應都做
不出。
他突然止了笑聲,兀得按下了林書棠的後腦,兩個人瞬間貼面相對。
那雙漆黑的眼珠像是渾圓的琉璃一樣在她眼前微微轉了轉,平淡的嗓音裡帶著滲人心魄的寒意,“可你不是揹著我見過他很多回了嗎?”
林書棠簡直駭得神魂聚散,她眼眶迅速變得殷紅,尖叫隨時要衝破喉腔卻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住,她只能愣愣地被沈筠掌著,一動也動不了,甚至囁喏著嘴唇也好似發不出了聲音一樣。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師兄鬥不過他的。
想起宋楹脖子上那一道疤痕,往事一幕幕在腦海裡翻湧,林書棠不受控制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沈筠會殺了他的。
會殺了他的!
帶著薄繭的指腹緩緩滑過臉頰,回過神來時,林書棠才發覺面上一片溼潤。
沈筠盯著她不斷流下的眼淚,默不作聲地反覆擦拭的舉動。
他面上沒什麼神情,就連眼裡方才壓抑的瘋狂都好似散了不少,可林書棠依舊心有餘悸,面對他的觸碰也止不住微微顫慄。
沈筠怎麼也擦拭不完,掌心好像都被林書棠的眼淚打溼完,最後反而糊得她滿臉都是淚痕。
“阿棠。”他喊她的名字,語氣輕柔得詭譎,“乖一些好嗎?”
他尾音壓得很低,像是沙漠久行見不到綠洲的旅人,精疲力竭卻任帶著幾分希冀,嗓音裡是剋制的隱忍和懇求,但聽在林書棠耳裡,卻儼然成為耐心即將告罄的警示。
那碗藥最終還是涼了。
等到新的藥熬好端來,沈筠親自喂林書棠服下,她沒再倔強,張嘴一口口聽話地喝下。
兩個人之間氣氛沉靜地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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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的悉心照顧,林書棠的風寒好了大半,新年也過去了大半。
沈筠破天荒的在這一日竟然帶了林書棠出府散心。
一路上,林書棠有些緊張地注意著馬車的動向,生害怕那一日的事情沒算完,沈筠還是會不依不饒,依舊要帶著她去綾羅鋪子。
但好在,下了車以後,林書棠發現是玉京的鳴玉坊。
沈筠竟真的只是帶著她在街頭閒逛,林書棠也不由安下心來。
沈厭在另一輛馬車上,由小廝抱著下了馬。
街巷人潮攢動,憑沈厭的小蘿蔔身量,自然是不可能牽著他在地面上搖搖晃晃地走。
沈筠接過沈厭,半抱著讓他坐在了自己臂彎。另一隻手則牽過了林書棠。
林書棠走在沈筠的右側,抿了抿唇,安靜得沒有掙扎。
一下視野開闊,沈厭伸長了脖子稀奇地看著街道兩旁的小攤,興奮地咧開了嘴笑。無形中也和緩了二人間的氛圍。
玉京新歲,即便是青天白日,街頭巷尾也是張燈結綵,紅綢飄飄。
偶爾樹梢落下的積雪浮在遊人的肩頭,洇溼一片也不覺得晦氣,談笑間揮去,比肩接踵往四通八達的坊巷散去。
天邊,接連陰了多日的雲層緩慢移動,彩稜稜的光柱透射而出,林書棠抬頭望去,人聲鼎沸,湖面飛鳥應激而起,四散轟來。
沈筠默不作聲地轉頭望了她一眼,牽著的手無意識地緊了緊。
新歲不久以後,晟朝官員的沐假結束,沈筠去往御校場的第一天,就收到了季懷翊的的訊息。
他去歲派遣邊關各軍鎮打探的探子回來了,說是當年根本沒有所謂的軍餉押送過來。
邊關各軍鎮皆如是,壓根不知道有這樣一批軍餉的存在。
而再根據沈筠交給他的糧道密信,他又派人追根溯源,最終查到,由陸秉言簽發的那些軍餉在平口關移交,轉輸入了江南,存於永康糧行名下。
而這永康糧行的幕後人,正是三皇子!
季懷翊查到這裡,饒是已經提前知曉,背後之人是在聖上的幾個皇子中間,卻任不免震驚。
畢竟三皇子母家不顯,當年在眾多皇子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可端想到自太子和二皇子兩黨伏誅以後,三皇子驟然異軍突起,便也不覺得奇怪了。
潛龍臥淵,暗地裡盤旋如此之久,此人野心和實力都不可小覷。
季懷翊深覺棘手,想起當年若不是軍餉短缺,糧食補給不足,或許表哥在黑松嶺一役還能再撐幾日。
援軍若至,或許不至於身死異鄉。
對於查到三皇子頭上,沈筠並不覺得意外。
自九離山,畫舫,陸府一事接連而出,三皇子欲置他於死地已經不言而明。
起初他以為是沈修閆回來了,既不能得到他的支援,不如親手換一個人扶持繼任國公府,於他助力更大。
所以他必須得死。
可如今來看,似乎每一次他出手都是在自己調查當年之事前後。
只是,害死一個周子漾,一個臣子於他而言,應不至於讓他如此惶惶不安,他直覺,掀開周子漾的死,底下是躺著更多人的累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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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世子瘋批進度+1[吃瓜]
這周沒有榜單,本花椒只能去蹭最近更新,生活對我拳打腳踢,更新時間會八糟亂七,神出鬼沒常有不要震驚。
如果下週有榜,會穩定更新[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