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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總覺得見著沈修閆就沒有什麼好事, 遠遠瞧見了他腳下步子依舊不停。
只是心裡不斷勸誡自己,下一次再也不走芭蕉林了。
他像是猜準了她會路經此處,總是在這裡守著。
眼見林書棠埋頭匆匆地往月洞門走出, 沈修閆也早有預料,提步三兩下就追上了林書棠。
他在她身側戲笑了一聲, 像是對於林書棠每次這種掩耳盜鈴的行為感到好笑,“弟妹似乎很害怕我?”
“大公子有何事?”林書棠不欲與他掰扯, 直接開門見山了道。
沈修閆笑著倚靠在身後的假山石上,“其實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為什麼會在除夕夜逃走?”
“這跟你好像沒有關係吧。”林書棠面色並不好看。
沈修閆挑了挑眉, “是跟我沒有關係。不過就苦了你師兄了。”
“你什麼意思?”林書棠蹙了蹙眉。
“你難道不好奇,為什麼是我來找你嗎?又或者說,沈芷溪去了江南,公主被困在了宮中, 那宋楹呢?”
“你有沒有想過,宋楹怎麼了?”
“師兄怎麼了?”林書棠聲音有些急切, 面上終於浮現一抹擔憂。
沈修閆笑著看她, 有些譏諷道,“
我以為你不會在乎你師兄的死活呢?”
“師兄他怎麼了!沈筠對他做什麼了?”對於沈修閆這樣打啞謎的行為,林書棠有些失了耐心。
“現在知道關心了?我以為你擅作主張離開玉京,就已經沒把任何人的死活放在眼裡了。”沈修閆眸中的玩味收起,語氣涼薄也像是染了寒意。
不過瞬間, 他唇角邊又升起了笑意來,沿著林書棠轉了一圈,細細打量了一番,“不過我是真沒有想到,你竟如此有本事, 說服了長寧公主來幫你,又藉助綾羅鋪子的人甩掉沈筠的暗衛。”
“若真是讓你逃走了,倒真是個大麻煩。”
“你到底想說什麼?”林書棠轉身,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警惕地看他。
沈修閆嘴角依舊掛著那副神秘莫測的笑意,“林書棠,你要走究竟是因為你想走,還是你不願意做宋楹的棋子,無論主動還是被動,都不想傷害到我這個二弟?”
迎著林書棠明顯不自在的神色,他唇邊笑意更深,語氣似蠱惑,慢條斯理,“你以為你走了,宋楹就會善罷甘休嗎?你以為你離開了,就可以逃避沈筠殺了你師兄妹的事實嗎?你們之間的仇就可以一了百了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林書棠呼吸驟然急促了起來,她眼眶也變得通紅,指尖死死嵌入掌心,好似才保證了自己最後一點清醒。
月洞門的路徑被他堵住,林書棠轉身像是大雨傾盆而下里驟然潰散的蟻群,辨不明方向只隨意晃進了一條青石小路,幾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樣。
沈修閆靜靜地在身後望著她,眼底興味愈濃。手上的嫩枝在他指間轉了一圈,他輕笑了一聲,“沈筠,沒有人命可以這麼好。”
“你也不例外。”他幽幽吐氣,扔下了那斷成兩節的枝幹。
……
林書棠一路渾渾噩噩地回到靜淵居,過往那些畫面不斷在腦海裡閃現。
沈修閆的話如同刀子一般捅進。
染著血的,青白的,那些她所熟悉的人的面孔都僵硬發灰地在質問她。
為什麼不幫他們報仇,為什麼要忘記他們,為什麼不按照宋楹的計劃走……
畫面一轉,又是她在硝煙漫天的邊境城下,撿到了渾身是血的沈筠。
她將他帶上了拉貨的驢車,帶他回了林家。
她給他換藥,日夜不休地照顧他。
他眉心常常蹙起,即便是昏迷中,也睡得極不安穩。她就燃上了安神香。
後來他傷勢漸好,她依舊不敢放鬆,偶爾夜間他會突然起熱,她擰帕給他降溫時,他會猝然睜開眼來,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像是能將她折斷一般。
她心驚地看著他眸底的紅血絲,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在這麼脆弱的時候警惕性竟都如此的強。
她想,或許他經歷過很可怕的事情。
後來,她有意保持著與他的距離,除開必要的換藥,沒有任何過分的接觸。
他傷勢漸漸地好了,人也清醒的時間多於昏睡的時候。
大夫說,他要經常下床走走,她便扶著他去院子裡曬曬太陽。
他面色很蒼白,曬過陽光以後冷白的肌膚會微微透出一些薄紅,唇色也像是塗了口脂一般。將他顯得鋒利冷淡的面孔中和,整個人也透著渾然天成的玉質松貞。
偶爾陽光下他抬眼望過來的一眼,琥珀色的瞳仁美得叫她心驚。
他舉止從容有儀,談吐更是文雅,她想,他這樣的人,定然出自世家大族。不是她這種帶著銅臭味的商賈之流可比的。
後來,他不再需要她來換藥,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他不再戒備,冷漠地看著她,會耐心地聽她唸叨瑣事,今天又賺了多少錢,救濟了多少流民。
她做木活的時候,他會幫她打下手。
木器鋪子遭流民圍擊的時候,他會和她一起去處理。
在酒席上談生意,她一杯杯喝到吐的時候,他會默不作聲替她接過,最後揹著昏昏欲睡的她在夜間的街道里踏著夜色回去。
她一喝醉了酒就喜歡說胡話,他耐心地一句句應著。
他給她熬醒酒湯,給她擦臉,將她抱在了床上,為她蓋好被子。
他要離開,是她拉著他不放的……
“夫人,你沒事吧。”綠蕪有些擔心地看著林書棠的面色。
夫人去哪裡,從來不喜人跟著。綠蕪並不知道在芭蕉林發生的事情,只是看著林書棠一回來,面色就很不好看。
她跟著進了房間,卻不見她好轉,反而面色越來越蒼白。
林書棠搖了搖頭,眼神無神地盯著一個地方,“京城的綾羅鋪子發生了什麼事?”
綠蕪想了想,“是夫人經常去的那家鋪子嗎?”
“我聽說,好似被查封了。”
林書棠閉上了眼睛,有些疲憊,“你出去吧。”
“夫人需不需要請府醫來……”
“不用。”林書棠站起了身來,“我睡一會兒,你不要叫人來打擾。”
“是。”綠蕪退下,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遠去,房間內驟然安靜下來,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林書棠睜著眼睛看著纏枝帳頂,她思緒從未有如此清晰,去回顧她遇見沈筠的這七年。
十六歲她第一次遇見沈筠,只覺得他玉質松貞,當真是生得天人之資。
可再見他,卻是他帶著玄鐵甲冑闖入了自己和師兄的婚禮。
她才知曉,他朗月清風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副可憎模樣,儼然是個不死不休的惡鬼。
他將自己強行從溪縣帶往玉京,關進了那座不見天日的別院裡。
而如今,師兄回來了。
她不可能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去矇蔽自己,去說服自己,讓她向沈筠妥協,她根本做不到……
林書棠在第二日給老夫人請完安以後,最終還是拐進了那處芭蕉林。
沈修閆還是在那處假山石處等著,聽見聲響,他側頭望過來,並不意外。
“你果然還是來了。”他站直了身子,面向了她,“瞧著昨夜睡得並不太好?”
“說吧,你想做什麼?”林書棠蹙了蹙眉,並不回應他的話。
他們之間不是可以互相寒暄的關係。
“不是我想做什麼?是要看弟妹你想要什麼?”他故意買了一個關子。
“今年聖上會舉辦春狩宴,我便實話告訴你,沈筠他此次必死無疑。”
“你說什麼!”林書棠原本還無甚表情的面孔驟然皸裂,瞳仁輕顫,覺得沈修閆說這話定然是瘋了。
沈修閆輕笑了一聲,似是很有興致給她講故事,“九離山,畫舫,陸府,再到如今季懷翊離京,接二連三事情的發生,你就沒有嗅到一點兒不對勁嗎?”
迎著林書棠無聲盯著他的眼神,他狀似瞭然地應了一聲,“喔,我忘記了,你好像還不知道,沈筠當日從陸府帶你離開,交出了什麼?”
“他將戶部督響郎中的差事拱手讓給了陸錚。”
“你以為那段時間他為何會如此閒暇?有空在府中與你作伴?於聖上而言,沈筠此舉無
疑藐視皇恩,所以年關將至,明面上聖上允以重任,其實不過發配邊關,歷練心氣。”
“據我的探子來報,他日夜不怠,三日之務一日便要完成,只為了除夕能夠趕回來。可是誰能想到,你竟然跑了。”沈修閆說到這裡,兀得笑出了聲,像是嘲諷沈筠的自以為是。
他日夜朝思暮想的人,其實沒有一刻不在想著逃離他身邊。
“你今日是來當他的說客?”林書棠偏頭看他,面上神情意外地冷靜,“讓我心軟?”
沈修閆盯著她看了好半晌,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像是對於她這樣的反應很不滿。
“可你瞧著好像並沒有心軟。”沈修閆有些可惜道,咂了咂舌,“那想必沈筠若死在西鶩山,你應該會開心的吧。”
“他若死在了你們手裡,那也是報應不爽了。”林書棠很是冷漠地回道。
“哈哈哈哈哈……”沈修閆聞言兀得大笑了出來,芭蕉林裡晨風颳過,混著他肆意的笑聲使人莫名升起渾身的雞皮疙瘩。
林書棠微微退後了一步,蹙眉看他,像看一個瘋子。
“你想讓他死?”沈修閆像是聽到了什麼令人興奮的訊息,盯著林書棠瞧時瞳仁收縮著晃顫。
他慢慢垂下眼來,呢喃了一聲,“真想讓沈筠聽見這句話啊。”
“你,想讓他死。”他最後一聲輕輕的,兀得又笑了一聲。
“你來不是隻想要告訴我這些吧。”林書棠有些厭煩他這樣的表演,冷冷開口。
對於林書棠這樣掃興的表現,沈修閆的情緒也好似被影響著耷拉了下來。
他眉心微蹙,很不滿林書棠這樣冷靜的模樣,但想著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眉眼間又很快恢復了淡然。
“沈筠當年拿捏著你林家數十口人的性命,我今日也給你一個機會,握住他的命。他是生是死,都由你說了算,如何?”沈修閆給出了一個誘惑的選擇。
“你們到底要做什麼?”林書棠心間隱隱一個念頭升起,雖還未得到答案,卻依舊駭得她從頭到腳的發涼,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沈修閆。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沈修閆輕嗤了一聲,並沒有大發善心地要隱瞞她,反而一字一句地證實了她心中所想,“宋楹從始至終不過是在拿你做筏子,三皇子殿下真正所謀之事,可不僅僅只是阻止沈筠調查真相那麼簡單。”
“當年他奪了軍餉,陸錚眼下去了江南,奪了糧行一脈,而我,接任神機營,握住了京畿兵防一脈,你說,三皇子殿下會做什麼?”沈修閆像是丟擲了一個好玩的問題,輕輕鬆鬆留給林書棠解答,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多石破天驚。
林書棠覺得他們簡直是瘋了!
腳下步子不由一軟,支撐不住地往後退了一步,再看沈修閆,竟從他那張素來溫和含笑的面孔裡瞧見一抹嗜血的癲狂。
無疑讓林書棠有種與虎謀皮的驚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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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林書棠:沈家人都是瘋子嗎?[害怕]
花椒:(咋舌)一個老瘋子生了一個大瘋子和一個二瘋子。
沈靖石:[問號]我目前看來挺正常的吧。一個個都是逆子![憤怒]
花椒:說不好,你是封建老瘋子。[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