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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閆忽略林書棠面上的蒼白, 依舊好整以暇,“當然,是做亂臣賊子, 還是名正言順清君側,就要看你怎麼選了?”
“你將這些告訴我, 不怕壞了三皇子的事嗎?”
“所以,我將選擇權交給你, 當日你是要救他還是害他,你自己選?”他臉上露出一抹玩味,抬頭看了看天色, 意有所指道,“時間不早了,我很期待那天。”
“弟妹。”他路過她身側時,壓低了聲音喊道, 一字一句,像是在警醒什麼。可輕揚的語調裡又像是在譏諷這兩個詞的含義。
林書棠實在看不懂這個人, 沈修閆今日的話實在太有衝擊力, 直到現在她腦袋還完全是嗡鳴的狀態。
好像一座山壓在了她肩頭,她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那座山都沉重地壓在她的肩頭。
她和沈筠之間隔著的是血海深仇,她怎麼可以輕易忘記。
林書棠從來沒有覺得一個人可以如此分裂,她明白自己不應該心軟, 沈筠的手上沾滿的是她林家人的鮮血,他殺了他們,害了師兄,逼迫她成親,生子。
這些年裡, 他想要的什麼,都可以輕易得到,她永遠受他桎梏,脅迫,他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也應該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林書棠回到靜淵居時,神思都還是恍惚的。
趙明珠跟隨季懷翊去了北疆,沈芷溪也去了江南,因為那一日落湖自己跳下去救她而有所關係緩和的長寧也被困在了宮中。
林書棠的交友不多,卻個個都自顧不暇。
沈筠只需要輕輕抬手一覆,在這玉京,她就什麼都沒有,好似生活裡的重心真的只能圍著一個沈筠轉。
而她視作親人的師兄,自以為有三皇子的庇護,也能被沈筠輕而易舉查封了鋪子斷掉後路。
林書棠漸漸明白,靜淵居不過是一座具象的囚牢,只要沈筠想,即便放了她出去,她也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好像一隻被餵養的鳥雀,即便開啟了籠子,它也再振不了翅。
林書棠不算難過,只是好像有些麻木。
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盛開的海棠。粉白交簇的花朵一團團在風中搖曳,落下的細碎花瓣由枝頭縫隙灑下的春光映出幻彩的光圈,它們肆意地半空中起舞,像是翩飛的蝴蝶。
又是一年春。
這是她在國公府的第四年……
毫無疑問,在過去的很多時候,林書棠都無可否認沈筠對她很好。
靜淵居內的滿院海棠可以從一月份盛放到七月,從前一年四季只有松柏的綠色會因為林書棠的到來而連綿成不會凋零的花海。夏季怎麼也不會缺少的冰鑑,冬季銀碳總是燒到最紅。
他給她金尊玉貴的身份,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給她受眾人匍匐於地的尊嚴和榮耀。
她不必在酒席上為了那一點點讓利而喝酒到吐,不必為了生計而奔波往來各個州縣,流離失所。
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一切,只需要沈筠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外人看來沈筠絕對是玉京最挑剔不出錯處的夫婿,林書棠總是高攀的那一個。
沈筠的父親是名震朝野的定國公,母親出自“三代進士”的江南望族,自己又是戰功赫赫的衛將軍。
在光環加身的沈筠面前,林書棠總是顯得那麼灰敗和普通。
可是林書棠也有愛自己的爹爹孃親,有疼愛自己的師兄弟,她見過江海山川,行過峽谷密林,初生的紅日和最圓的明月都曾照亮過她踏遍晟朝九州四海的足跡。
她呼吸過最曠野的群山,腳踩過最冰涼的雪水,亦聽聞過最動人的民謠。
比起什麼都擁有的沈筠,林書棠從不覺得自己缺少了什麼。
沈筠要得到林書棠,是不用付出任何代價的。
可林書棠要留在沈筠身邊,卻要因此失去好多。
一路走來,從宜州到溪縣,再從溪縣到玉京,林書棠失去了親友,失去了自由,到如今,她一無所有,孑然一身,卻很有可能還要再次面臨失去自我。
不愛上沈筠,是林書棠唯一還能做林書棠的最後堅守……
陽光一點點自簷角灑下,林書棠看著光影在自己眼前變換,從落於自己面孔到褪去廊下,直到最後,只餘萬丈霞光映照在靜淵居上空的半片天上,橘紅色的雲霞與海棠樹的花團交相輝映,瑰麗得不成樣子。
林書棠靜靜望著那邊天,雲蒸霞蔚給她面上渡上一層柔和的暖色,墮馬髻垂在耳側,女子雪膚皓頸,婉約似一副古畫。
沈筠盯著
花窗前那處倩影看了良久,沉靜眉目裡辨不出一點兒情緒。
好半晌,才緩慢提步來到林書棠身側。
“聽下人說,你今日未曾用膳?”沈筠站在她身側,花窗被敞得極開,晚風依舊帶著春日潮溼的涼氣襲來。
沈筠壓了壓眉,順著林書棠的方向望去。
“我在等你。”
林書棠支起了上半身,搭在窗臺上的手放了下來,她轉頭望向沈筠,一坐一戰的身影隱匿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各自只能看清彼此半面的神色。
沈筠垂眸看著她,嘴角似輕勾了勾,略有些諷刺,“等我?”
“沈筠。”林書棠站起了身來,直視著他銳利黑沉的眸子,一字一句,“我想問你一句,你有沒有過,片刻,後悔殺了他們?”
她說這話時,無意識的指尖嵌進了掌心,她以為自己能夠很冷靜地問出這些,可真到了此刻,嗓音裡還是不由洩出了一縷顫音。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聽到的答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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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拉扯她,林書棠覺得自己簡直是要分裂成兩個人。
她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大霧四起,沒有人告訴她要怎麼選,應該怎麼選。
比起林書棠的緊張,沈筠一點兒意外之色都沒有,他只是盯著林書棠瞧,眸底似深潭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眼下一片紺青,更是讓他整個人都顯得陰鬱。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希望答案是什麼?”
林書棠眼眶紅了紅,一股酸澀像是要從喉頭湧出,她有些難過地看著沈筠。
這話便是不需要說清楚了,因為對於沈筠而言,那些人命無足輕重,他甚至不願意正面,拿正眼去對待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亡魂。
林書棠不明白他怎麼可以這麼冷血殘忍,讓她覺得自己有過的片刻猶疑簡直像個笑話一樣。
她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這個與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沈筠迎著她眸中似含著恐懼,厭惡,古怪各種情緒雜糅的眼神,緩緩逼近,身後的暗影像無息的泥沼將她裹縛。
“那你呢?”他問道。
“如果我那一日沒能去溪縣,你會嫁給宋楹嗎?會真的做他的妻子嗎?”
他說這話嗓音沉穩,面上神色無異,林書棠沒有錯過他眸中一晃而過的譏諷,像是已經提前知道了她的答案。
在林書棠毫不猶豫回答“會。”時,那抹嘲意蔓延得更深。
他輕輕地笑了,壓下的眼瞼裡藏著凝成一團看不清的深喑,“所以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呢?”
“我從來不後悔,做了便是做了。”
風裡縈繞著他輕幽的,有些低啞的聲音,“否則,我們就沒有今天了。”
……
距離春狩不過僅只有半月的時間,沈筠變得越來越忙碌。
由於季懷翊離開,沈修閆很多事務不熟,聖上也有意再添置官職分權,於是很多要務都暫時落在了沈筠的頭上。
尤其今年的春狩宴,裡外護防皆由沈筠操持。
因他過於忙碌,林書棠暗地裡與沈修閆的來往也更加如魚得水。
臨行的前兩日晚上,沈修閆給了林書棠一塊令牌,叫她好生保管。
“春狩就在西鶩山上,沒人不知道那裡是沈筠的御校場所在,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西鶩山的地形,這個罪名落在他身上,不冤。”
“沒有季懷翊幫他,他孤立無援,必死無疑。”沈修閆玩味地看向林書棠,欣賞著她面上的表情。
“當夜亥時三刻,你就從西南門離開。沈筠要負責護衛皇家獵場的安全,根本無瑕顧及你。到時候,你只要跟著我的人走就成。這塊令牌可助你一路順利通關。”
“你就這麼確定,我會點燃焰火?”林書棠從令牌上移開眼。
沈修閆搖了搖頭,有些不贊同林書棠的話,“所以我在賭。”
“不過,讓你做這件事,當然不是把全數身家都壓在了你身上,而是由你做,更能給沈筠致命一擊。”
“你是他的妻子,相信由你出面,更能做實沈筠有不臣之舉。”沈修閆笑了笑,“而且我也想看到,沈筠知道真相以後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林書棠沒空看他自我陶醉,拿了令牌就轉身離去。
回到靜淵居以後,沈筠還沒有回來,林書棠先行浴洗上了榻。
這一段時間,他們各自都好像很忙。自從那一日以後,他們很少有清醒面對對方的時間。
沈筠總是在深夜回來,偶爾書房內的燈會亮一整晚。
林書棠睡著時,他有時候會進入臥房,就坐在床邊看她,等到天亮了再離去。
林書棠豎日醒來時,身旁的被褥規整,沒有一點兒凌亂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