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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忍不住渾身一抖, 恍惚中想起自己年少時跟隨父親穿過山林,夜間遇見的那一頭野狼。
眼神也是如此涼薄,盯著人瞧時令人寒毛直豎, 像是隨時能夠咬斷人的脖子。
“我……我……”救了你。
林書棠啟唇,顫巍巍了半天, 後半句話像是打了結一般,剛要說出口, 卻見少年瞳仁晃顫,黑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層虛白,接著身子一軟, 腦袋便耷拉進了林書棠頸側。
冰涼的鼻尖點在自己頸脈處,微弱的呼吸激得她有些發癢,林書棠直愣愣地看著帳頂,感受到他握住自己脖子的手也帶著一鬆。
胸前被什麼濡溼了一片……
“哎喲我的祖宗誒!好端端的, 這傷口怎麼又裂開了!”張大夫扯開少年的衣衫,看著那黑沉沉滲出鮮紅的傷口, 蠟黃的臉色好似都變得煞白。
他面無表情地轉頭去看林書棠, 後者緩緩低垂下頭,聲如蚊吶,“他把我當成了要殺他的人。”
“這小子受了這麼重的傷還挺能折騰!”張大夫皺了皺眉,理解地點了點頭,轉回去, 一邊重新包紮傷口一邊安撫林書棠道,“我待會兒給他藥裡添點軟骨香,保證他今晚動不了。”
額,這……
瞥了一眼林書棠欲言又止的眼神,張大夫冷哼一聲, “放心,無害。”
林書棠乖順地點了點頭。
夜間,照例是林書棠照顧著沈筠。
不知是不是那軟骨香的作用,還是傷口又重新裂開,少年這幾夜都異常安靜。
以至於林書棠都放鬆了不少,這一夜為他換下擦涼的帕巾時,猝不及防瞧見少年又睜開了眼來。
雙眸只惺忪了一瞬,便赫然騰昇起殺意。
林書棠心中大駭,幾乎是與少年同時而動,她猛地起身,坐著的凳子在地磚上刮蹭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緊接著便瞧見身前那人甫一動作便頃刻軟倒在了床榻上。
許是那一瞬的動作太過猛烈,痛意後知後覺襲來,林書棠瞧見他蹙緊了眉心。
她連忙道,“你受了傷,最好還是別亂動。”
意識到是那藥起了效果,林書棠知曉眼下的他已無威脅,朝著他慢慢走進,彎身看他,“是我救你回來的,你還記得嗎?”
少年不說話,只一雙眸子落在她的臉上,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麼。
林書棠知曉人昏迷了這麼多天,有些記憶混亂是很正常的事,加之他又起了低熱,故而並不捉急,只耐心地等著。
好半晌以後,少年才終於開口,聲音卻是沙啞之極,“我記得,多謝。”
林書棠笑了笑,鬆了一口長氣,“那就好。”
“我告訴你啊,你昏迷的這幾日,都是我和長庚在照顧你。你要記得!”她重重點了一下頭,“要是你下一次再醒過來,可……不能再這樣了。”
林書棠磕絆了一下,示意了眼眼下的情況。
那一夜也屬實她運氣好,此人傷勢極重,還未做出什麼就昏倒在了她身上。
林書棠現在想起還心有餘悸。
少年隨著她的視線望去,眼神不經意落到她裸露出的纖細脖頸上,腦海裡模糊幾個片段閃現。
他將她壓至床榻,少女瑩亮的眸子裡盛著來不及消散的錯愕和驚恐,薄繭指腹扣住她跳動的頸脈,掌下的肌膚細膩光滑……
“抱歉。”他瞥開眼,“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對我繼續用藥。”
見他如此敏銳就察覺到了自己被下藥一事,林書棠震驚地睜大了眼睛,繼而又是一陣羞赧湧上。
對人下藥總歸是不太光彩的,她既不信他,又要將人帶回,眼下還被他親口指出來,林書棠面上不由浮現了一層薄紅。
她訕笑了兩聲,“我……這,也是為你好。你那一夜,傷口又裂開了,害得張大夫又給你縫了好幾針,你還是乖乖地躺著,別動,否則受罪的是你自己。”
想了想,她又道,“不過你既然已經清醒了,那藥自然就無需用了。”
少年這次沒再接話,只是看著林書棠將手中的帕巾扔進了銅盆裡,擰淨以後作勢要搭在自己額上,他才終於有了動作轉開了頭。
語氣有些生硬,“我自己來。”
“你能動的話當然要自己來了。”林書棠理所當然地道。
只是眼下時辰已經不早,睏倦襲上心頭,她好似也失了耐心,手掐著少年的下頜逼迫他轉頭。
少年面上快速閃過一抹怔松,隨後臉色微微沉了下來,默不作聲地由林書棠在自己臉上作
為。
她用溼潤的帕子擦拭過他燒得微紅的面頰,再過了水搭在他額頭。
面頰上的燒意退卻了一點,燒得昏沉的腦袋,神思也好似清明瞭不少。
他鼻息間聞到少女指尖勾勒的淡淡藥理香,模糊想起他偶爾有意識時她替自己換藥的場景,唇線抿緊著繃直。
林書棠熟練地做好這一切,又滅了一盞燈,“你睡吧,我就在外間守著你。有事喚我。”
她起身,撩開帷幔,將最後一盞燈熄滅,整個房間便陷入一片昏暗。
後半夜裡,林書棠的床前站著一道頎長的身形。
少年微垂著眸光看著榻上的人兒,冷硬麵孔哪裡見著方才半分羸弱模樣。
他極其冷淡地掃過榻上的人兒一眼,撈過桁架上的衣衫披上推開了房門。
如今已經不知道是他昏迷的第幾日,需得儘早聯絡上影霄,將訊息傳入平寧郡……
林書棠豎日醒來,先去裡間看了看,少年還在昏睡,她便先出了房間去打水洗漱。
長庚已經去街上買了早食回來,見著林書棠也已經醒來,忙把熱騰騰的早食擺好,又想起今早在市集上聽到的訊息。
“小姐,今日宜州城內又來了好多官差,據說,是朔城失守,西越的兵卒即將攻入平寧郡城下。”
長庚到底年歲小,比之林書棠還要小上兩歲,面上的心情根本藏不住,聲音也連帶著懨懨的,“老爺和公子到現在都沒訊息,不會被困在了朔城吧。”
這話說著還算是好聽,就怕是出了更大的意外。
否則,她們已經進入宜州城內多日,為何老爺和公子卻全然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唯一可能的是,他們在路上正巧碰上了朔城之戰,被滯留在了城內。
若是滯留倒也還行,就怕遇上了西越的人,那些人不會放過爹爹的。
林書棠想起這事,心情也格外沉重。可是眼下戰火紛飛,饒是她擔心卻毫無辦法。
她拍著長庚的肩,安撫道,“你放心,我們都能平安進入宜州,何況是爹爹和師兄呢?他們指不定眼下就在趕來宜州的路上。”
說這話是在安慰長庚,可又何嘗不是安慰自己呢?
林書棠想起和爹爹被人流衝散前他說的話,叫自己去了宜州,只管好生生活,其他的無需她操心。
可是她怎麼可能真的就自己過自在日子,將他們拋之腦後呢?
她若是也能有一條可供打探的線路就好了……
“長庚,吃了飯以後,你去將宜州城內十三家木器鋪子的掌櫃通通叫來。”林書棠猝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方才面上愁雲一掃而空,眉眼間也倏忽亮了起來。
“小姐,你想到了什麼?”長庚有些懵懵的,但見小姐這般驚喜,想來定是想出了什麼主意,也不由眉峰一喜。
“長庚,你忘記了嗎?之前在雁城,西越的人就曾多次登門入府,欲說服爹爹為他們打造器械,都被爹爹回以拒絕。若是如今我能造出來,不用我們去,他們自會親自登門來。”
“可是這是……”長庚睜大了眼睛看她,不可置信,這被發現可是通敵的重罪!
“噓!”林書棠知曉他未盡的話,出聲打斷他,聲音也壓了下來,“當然不可能真的將機關交予他們之手,不過是個噱頭,我需要藉此知曉朔城內的情況。”
“那小姐你找掌櫃們的做什麼?”長庚還是有些懵懵的。
“我的好長庚啊,憑你的腦子,你家小姐怕是要說上三盞茶的功夫,到時候黃花菜都亮了,你先聽我的去叫人。”林書棠有些無奈道,雙手拍住長庚的肩膀,微微彎了彎身看他。
長庚小臉一紅,囁喏著張嘴,“是,小姐。”
身後不遠處,廂房的軒窗不知何時敞開了一條縫隙,洩進來的日光攀衍住窗框,跳躍進裡間落在青灰的地磚上,少年極好地隱匿在了暗處,冷漠的眼神落在那二人周身,將彼此間的對話傾數落於耳中。
他指尖輕輕落在窗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西越,木器……
林家?
少年壓了壓眉,見著長庚抓了兩個包子揣懷裡朝著門外奔去,他收回眼神復又落至那抹倩影身上。
少女如昨日一般,編著粗大的辮子垂在身前,髮梢上只簡單釵一隻木笄作為點綴。
素淨布裙,卻娉婷婀娜,自成好顏色。
她轉身,收撿著桌上的早食放進托盤裡,視野裡隔著一片搖晃的松樹枝葉,隱約可見女子白皙的下頜,流暢線條延伸進衣領裡。
少年捻了捻指腹,垂眸將窗牗重新關上。
等到林書棠進入裡間時,他方將從榻上起身。
“你怎麼起來了?你傷勢還沒好,大夫說,你還不能亂動。”林書棠見狀,驚得連忙將托盤放下,來到了少年身側,扶著他靠坐在了床頭。
少年搖了搖頭,面色蒼白,輕咳了一聲,“在下已無大礙,蒙姑娘連日垂顧,解厄紓困。只是久擾清居,心中實在有愧,擬於明日告辭,待在下尋回府衛,必以重金酬謝姑娘恩情照拂。”
“你要走?”聽聞他的話,林書棠不免震驚,“可是你的傷還沒好。”
“不瞞姑娘,在下乃櫟陽郡人士,此次來宜州,是為尋訪良木商戶,洽談木料採買之事。不料途逢歹人,與家中僕從失散。在下要務在身,歸期將至,實不敢耽誤。”
少年微抬眼簾,輕訴道。
“那又何難,我家便是做木料生意的,你所需何料,與我商榷即可。”林書棠一聽是因著這事,唇角笑了笑,大方表示他儘可以安心住下。
“我這些時日,也恰好要重整商鋪,需釐整一份宜州城內木器行當之數,輯錄成冊。公子家中既世代營木,想來定深喑此行,不如與我同力促成此事,既免公子孤身奔走之勞,又能借君所長,安君恐叨擾之心。可好?”
林書棠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少年看。
俗話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如今正愁沒有人幫她呢?
她初入宜州,又為女子之身,這些宜州的掌櫃們的未必會服她。
而尋父兄態勢緊急,她是實在沒有精力和時間與那些老頑固鬥法,若是能有一人幫她,想來定然會事半功倍。
少年不動神色地盯著林書棠瞧,在她話落之時恰到好處得面上滑過一抹微訝,最終欣然道,“那便多謝姑娘,在下定然傾囊相助。”
林書棠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少年斂眸,微一思索,最終抿了抿唇,道,“沈筠。”
“沈筠?”林書棠在唇齒間呢喃了一遍,眼波流轉似在思考這兩個字的形音。
少年眼神默不作聲地落至她的紅唇上,平日裡聽慣了的名諱不知為何此刻落在她的口中竟好似變了一番味道。
嬌俏嗓音甜潤婉轉,宛如蜜糖融於齒間,少年自脊椎升起一陣酥麻,逶迤下行,通體皆感柔糯。
他面色火速沉了下來,耷拉下眼瞼掩蓋住眸中一閃而逝的煩躁,藏於被衾裡的指腹無意識摩挲。
直到林書棠的聲音再次響起,他才復又抬眼看去。
少女聲線清揚,眸淨如星,“我
叫林書棠。公子可直接喚我名就是。”
他頷首,藏下眼底諱莫如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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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筠,你真的很裝[狗頭叼玫瑰]
作者手速實在不行啦,腦子笨笨的。[垂耳兔頭]但是以後會努力照著這個字數卷的![撒花]
本章正式開始進入回憶線,前面埋得坑會在後面陸陸續續填上的。西鶩山上的事情等回憶線結束以後,也會解釋的。[狗頭叼玫瑰]
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歡看回憶線,我儘量簡寫,但是這一part我自認為不能丟。[可憐]所以還是會有幾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