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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 小院內十三家鋪子的掌櫃只來了六家,連一半的人數都不到。
長庚耷拉著臉,他已經幾番三邀四請, 可是這些人要麼說是身子不適,要麼便是店內忙碌, 脫不開身。
總之,是絕對沒有時間來見林書棠的。
比起長庚的滿面不忿, 林書棠其實早已經料到。
林家起家並不在宜州,雖相距雁城不遠,但這些人終究不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過活。
如今又適逢戰亂, 這些人做慣了一方土皇帝,自然不願意輕易認下林書棠這個半路來宜州避禍的少東家。
更別提,還只是一個丫頭片子。
這些人仗著資歷,人脈, 當然可以不把林書棠放在眼裡。
而這些來了的人,也並不能說他們就有多忠心, 不過是想來看看這個林柏年的女兒要做什麼, 有何能耐。
全然當個趣子看。
但好在林書棠在雁城時並不能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櫃,冥頑不靈。
早在吩咐長庚去尋這些人時,就交代要他們帶上這幾個月來鋪子裡的流水賬簿。
這些人本就不把林書棠當回事,一屆女子自是中看不中用,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若是來人是林柏年的大徒弟宋楹, 他們或許還願意給上三分薄面。
是以賬簿上也少做矯飾,卻不料讓林書棠抓住了機會,藉著這短時間火速發現了紕漏,當即便斥了幾人。
林書棠口齒清晰,邏輯思維井井有條, 堵得那幾人是啞口無言。
幾番敲打之下,賞罰分明,剛柔並濟,立馬便鎮住了場子。
這些人不由噤了聲,再不敢隨意喧譁,生害怕下一個開刀的人就是自己。
一個個皆正襟危坐了起來,神色間也嚴肅頗多。
林書棠見此,便吩咐起了正事,叫他們將如今宜州城內的木器行當之數整理呈上。
譬如如今宜州哪家坐大,哪家又為後起之秀,木器行中有哪幾家在列,商行中木器商戶又佔了幾成?
這些人不敢怠慢,領了令便火速退了下去著辦。
林書棠從書房內出來,瞧見沈筠正坐在海棠樹下,初夏的驕陽明媚,透過縫隙垂落在他周身,瑩上一層朦朧清透的光影。
月白長袍逶迤拖地,少年面如冠玉,端方清冷,只靜靜坐在那裡,便是一道招人眼眸的風景。
林書棠想起宜州城外初見他時,他滿身血紅,漆黑眼眸內毫無溫情,持劍傷人時的模樣儼然地獄修羅。
與此刻判若兩人。
她朝著他走進,“大夫說你是要好好曬曬太陽,怎麼不叫長庚扶你?”
沈筠聞聲抬頭望了過去,面上淺笑,“都處理好了?”
他沒回答,反倒關心起林書棠的事來。
林書棠想起他重傷時很是警覺,後來醒來以後也不讓她近身換藥,想來應是不喜與他人過多接觸,遂也不再強求。
她點了點頭,“我明日要親自去一趟城中商鋪,留下長庚照顧你可好?”
“不必。”沈筠溫聲拒絕道,“你身邊應該跟著一個人,那些人才不至於小瞧你。”
“好。”
林書棠點頭,應了下來。
豎日一早,天方矇矇亮,林書棠便與長庚出了小院。
動作很輕,想來應是不想吵醒沈筠。
沈筠站在軒窗後,看著那兩道人影消失。
“去吧。”他吩咐道。
寂靜的房內赫然閃過一道黑影,消失不見。
……
林書棠入了木器鋪子,方知其中幾家儼然已經是開不下去的程度。
掌櫃的早就捲了銀錢逃之夭夭,留下一堆的爛攤子給林書棠。
夥計每天守著這個空殼,也不過是將其作為了容身之所。畢竟,亂世下,有一茅棚遮雨都算造化。
正思索著應該如何將其打理起來,身後的店門便被人赫然踢開,一群烏合之眾火速捲入,將本就不大的鋪面佔據得滿滿當當。
林書棠被圍在中間,眼見著這群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卻沒半分怯露,靜靜望著來人。
長庚被影響著,站在林書棠身後也不由打直了腰桿。
“我等守了那麼多日,總算是來了人。”為首的是一個續著長鬚的中年男人,身量大約六尺。
他慢悠悠地抹著自己的長鬚向著林書棠走進,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粗使人,應是個打手。
“閣下有何貴幹?”林書棠回視他不懷好意的眼神,聲音沉穩冷靜,倒讓這小老頭登時眼睛一亮。
“姑娘是這店鋪新來的理事人?”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來一份書契,“這是你們掌櫃的親自簽下的契約,如今期限已到,你們掌櫃的卻攜款潛逃,這筆銀錢,姑娘可能給啊?”
他話落,其他眾人也紛紛響應,掏出了契據來。
林書棠從未聽說過這事,就連昨日那些掌櫃的也並沒有言明。
十三座木器鋪子分居在宜州城各郡縣,雁城失守,邊境朝不保夕的生活下,這些人自不會再同心戮力。
林書棠想到他們可能會中飽私囊,卻不想竟然還敢借著景木堂的名號招搖撞騙,攜款跑路。
林書棠如今自身都難保,不過是從雁城來宜州避禍的,若不是父親當年在宜州買下了一座小院,恐怕眼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子來還清這筆錢。
男人似也看到了林書棠面上的為難之色,他收起書契,揣進了懷裡,冷哼一聲,“既然還不清,那就用值錢的物什來抵!”
男人大手一揮,“給我搬了!”
話落,店裡的那些人就開始砸的砸,毀的毀,值錢的東西全部抱在了懷裡。
一樓還不夠,還要衝上二樓去。
鋪面裡轉瞬間便是一片狼藉,夥計則全部躲在了櫃子後面,連個腦袋都不敢露。
林書棠站在原地,四下望了眼,聲音清朗卻擲地有聲,“長庚,將他們從景木堂搬走,砸碎的所有東西記錄下來,屆時與我一道去官府呈明!”
所有人聞言,動作一頓。
就連長庚也呆滯了一息,繼而連忙跑至前臺後,找用以書寫的筆墨記錄。
“你什麼意思?”中年男人率先反應過來,橫眉豎眼地看著林書棠。他身後的那男人也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林書棠淡淡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一眼,繼而又從滿鋪子裡所有人身上揣著的值錢物什上掃過,“我林書棠,願意認下這字據,日後自當還上。可若是眼下你們欲行強盜之舉,就不要怪我與諸位撕破臉面。”
她說完這話,面上浮現一抹讓人分辨不清情緒的笑容,“我景木堂雖在宜州稱不上什麼名號,可我父兄終歸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與晟朝各處商號締結盟好,交遊遍及四方,也攢下過微博人緣,諸位確定要因此傷了和氣,裂了情面嗎?”
鋪子內頃刻噤聲,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囂張氣焰皆消散了不少。
為首的男人方才掏出的契約裡,林書棠晃眼瞧見了他名姓。
眼見著他也似有猶豫之兆,便趁熱打鐵,“王老闆應該也是知曉,這些東西根本抵不了債,否則早就搬空了,怎會等到我親自上門以後才來。做這些不過是為了給我上個眼藥罷了。”
她昨日才尋了景木堂的各掌櫃,今日這些人便找了來。
想來是那些人透露了訊息。
如此,他們是絕對不會替這家商鋪還那筆債務的。
“可你要是也跑了怎麼辦?”王老闆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即便跑了,在宜州,還有十二家景木堂開著。”林書棠斂下心神,氣定神閒道。
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書棠這話無疑是塊定心丸,掌櫃們的都可以走,可她是林柏年的女兒,能跑哪去呢?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雖未說話,手上的東西卻是緩緩放了下來。
門外,站聚了大片看熱鬧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瞧。
臨街對面,一輛低調的青木馬車裡,沈筠收回落定在屋內那女子身上的眼神,拉下了車簾,眸底一片漠然。
“公子,我們可還要繼續派人鬧……”影霄請示道。
“讓人撤
了。”沈筠打斷了他的話,言簡意賅。
影霄抬頭,眉眼滑過驚愕,迎著沈筠落下來的似有重量的眼神,立馬意識到自己僭越,忙垂下了頭,領命道“是。”
一個閃身離去。
沈筠漫不經心呷了一口茶,想起方才在章臺渡上看見的那二人,指尖輕輕敲在茶壁上,發出叮鈴清脆的聲響。
不想,外間一陣鬨鬧的人潮聲又轉瞬將其掩住,風吹動車簾,揚起的縫隙裡,他似有所感一般抬眼望了過去。
烏泱泱從店鋪裡走出的人群裡,少女天青色的長裙格外亮眼,膚色白皙,墨髮如綢。
他復又想起方才她在店內不卑不亢的神情,站在滿地狼藉裡,群狼環伺亦不露怯。
回過神來時,兩道目光似有接觸,沈筠愣了一息,卻見那目光淡淡掃過,像是隻隨意一晃。
一瞬之間人潮散盡,車內靜寂無聲……
林書棠回到小院內,整個人有些懨懨的。
若說方才的場景她不怕那是假的,只是為了景木堂的聲名,她必須得擔下。
否則,名譽若毀,父親多年心血便也是毀了。
“我本來還寄希望能夠將宜州的鋪子打理起來,只有名聲大噪,才能攀上商行,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景木堂竟虧損如此嚴重,還欠了這般多的銀錢。”
林書棠長嘆一口氣,西越的人不會只將籌碼壓在林家的身上,雁城也不會是他們唯一的目標,他們既尋了父兄,想必邊城但凡有點聲望的木商,西越都向其丟擲了橄欖枝。
她的計謀不過就是讓景木堂在宜州也打出名號來,入了商行,即便西越的人瞧不上她,但順藤摸瓜,也定然能在其間找出與西越有瓜葛之人。
屆時,不怕她打探不到朔城內的訊息。
只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瑣事實在繁多。
若是要處理好這些事,怕是父兄那裡根本等不及。
可若是不處理,景木堂根本站不起來,談何再以此籌碼與西越交鋒。
長庚跟在後面聽不懂林書棠的意思,只是小姐看著愁雲滿面,他也提不起來任何精神。
主僕二人皆是蔫蔫地進了小院。
沈筠依舊是坐在海棠樹下,滿樹清脆的綠葉在輕風中簌簌作響,殘陽在天邊洇出一道絢爛的緋紅,整座院子像是落滿了雲霞。
他聞聲望了過來,眉宇間含著淺淡的柔和笑意,在見著林書棠面色不佳時微微發怔,“怎麼了?”
林書棠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沈筠對面坐下,將今日白日裡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番。
沈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她話盡抬手一飲而下,頗有接茶澆愁的意味。
許是因為沈筠是她如今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有些事情她不需要解釋過多,沈筠就能明白。
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如今有共同的目標,總之林書棠的話匣子被開啟,那些煩悶如倒豆子似的傾吐了出來。
沈筠無聲地盯著她瞧,看著她偶爾輕蹙著眉頭,偶爾眼裡滑過哀思,偶爾又憤懣地咬著下唇。
被茶水潤澤過的唇瓣水潤緋紅,一道齒印顯得尤為注目。
沈筠眼神落至她唇間,丁香色的小舌在潔淨齒間若隱若現,那道嬌俏軟糯的嗓音就在她喉間發出。
“沈筠。”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輕抬眼簾,望了過去。
見她神情憤懣,好似在控訴,“你知道嗎?今天那些人有多……”
耳畔是作響的風聲,她聲音也隱沒在了其間,天邊殘陽褪去瑰麗,院內很快就暗了下來。
吹拂的樹影落在少年面上,照得他半邊神情晦澀難明。
他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壁,微耷的眼神掠過她的眼睛,紅唇,掃過她的喉嚨,一節細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凸起幾根明顯的筋骨。
纖弱得好像一把就能握住,輕輕一擰就能斷掉……
林書棠還在喋喋不休,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人肆意打量的神色。
等她長吐一口氣,胸腔中驟然輕鬆了不少時,才發覺自己好像話是有些多了。
她抬眼望向對面的人,少年神情似有些冷倦,她慌覺不好意思,連忙想要道歉,害怕自己打擾到了他。
卻見對面人淡淡地笑了,聲音似落玉珠盤,“其實,這未嘗是一件壞事。”
林書棠“啊?”了一聲,有些聽不明白沈筠的意思。
沈筠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眉眼彎了彎,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像是過了水的黑曜石,少年語氣變得輕長而又意味不明,“書棠,我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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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