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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棠·花椒不澆·4,216·2026/5/11

午時, 小院內十三家鋪子的掌櫃只來了六家,連一半的人數都不到。 長庚耷拉著臉,他已經幾番三邀四請, 可是這些人要麼說是身子不適,要麼便是店內忙碌, 脫不開身。 總之,是絕對沒有時間來見林書棠的。 比起長庚的滿面不忿, 林書棠其實早已經料到。 林家起家並不在宜州,雖相距雁城不遠,但這些人終究不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過活。 如今又適逢戰亂, 這些人做慣了一方土皇帝,自然不願意輕易認下林書棠這個半路來宜州避禍的少東家。 更別提,還只是一個丫頭片子。 這些人仗著資歷,人脈, 當然可以不把林書棠放在眼裡。 而這些來了的人,也並不能說他們就有多忠心, 不過是想來看看這個林柏年的女兒要做什麼, 有何能耐。 全然當個趣子看。 但好在林書棠在雁城時並不能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櫃,冥頑不靈。 早在吩咐長庚去尋這些人時,就交代要他們帶上這幾個月來鋪子裡的流水賬簿。 這些人本就不把林書棠當回事,一屆女子自是中看不中用,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若是來人是林柏年的大徒弟宋楹, 他們或許還願意給上三分薄面。 是以賬簿上也少做矯飾,卻不料讓林書棠抓住了機會,藉著這短時間火速發現了紕漏,當即便斥了幾人。 林書棠口齒清晰,邏輯思維井井有條, 堵得那幾人是啞口無言。 幾番敲打之下,賞罰分明,剛柔並濟,立馬便鎮住了場子。 這些人不由噤了聲,再不敢隨意喧譁,生害怕下一個開刀的人就是自己。 一個個皆正襟危坐了起來,神色間也嚴肅頗多。 林書棠見此,便吩咐起了正事,叫他們將如今宜州城內的木器行當之數整理呈上。 譬如如今宜州哪家坐大,哪家又為後起之秀,木器行中有哪幾家在列,商行中木器商戶又佔了幾成? 這些人不敢怠慢,領了令便火速退了下去著辦。 林書棠從書房內出來,瞧見沈筠正坐在海棠樹下,初夏的驕陽明媚,透過縫隙垂落在他周身,瑩上一層朦朧清透的光影。 月白長袍逶迤拖地,少年面如冠玉,端方清冷,只靜靜坐在那裡,便是一道招人眼眸的風景。 林書棠想起宜州城外初見他時,他滿身血紅,漆黑眼眸內毫無溫情,持劍傷人時的模樣儼然地獄修羅。 與此刻判若兩人。 她朝著他走進,“大夫說你是要好好曬曬太陽,怎麼不叫長庚扶你?” 沈筠聞聲抬頭望了過去,面上淺笑,“都處理好了?” 他沒回答,反倒關心起林書棠的事來。 林書棠想起他重傷時很是警覺,後來醒來以後也不讓她近身換藥,想來應是不喜與他人過多接觸,遂也不再強求。 她點了點頭,“我明日要親自去一趟城中商鋪,留下長庚照顧你可好?” “不必。”沈筠溫聲拒絕道,“你身邊應該跟著一個人,那些人才不至於小瞧你。” “好。” 林書棠點頭,應了下來。 豎日一早,天方矇矇亮,林書棠便與長庚出了小院。 動作很輕,想來應是不想吵醒沈筠。 沈筠站在軒窗後,看著那兩道人影消失。 “去吧。”他吩咐道。 寂靜的房內赫然閃過一道黑影,消失不見。 …… 林書棠入了木器鋪子,方知其中幾家儼然已經是開不下去的程度。 掌櫃的早就捲了銀錢逃之夭夭,留下一堆的爛攤子給林書棠。 夥計每天守著這個空殼,也不過是將其作為了容身之所。畢竟,亂世下,有一茅棚遮雨都算造化。 正思索著應該如何將其打理起來,身後的店門便被人赫然踢開,一群烏合之眾火速捲入,將本就不大的鋪面佔據得滿滿當當。 林書棠被圍在中間,眼見著這群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卻沒半分怯露,靜靜望著來人。 長庚被影響著,站在林書棠身後也不由打直了腰桿。 “我等守了那麼多日,總算是來了人。”為首的是一個續著長鬚的中年男人,身量大約六尺。 他慢悠悠地抹著自己的長鬚向著林書棠走進,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粗使人,應是個打手。 “閣下有何貴幹?”林書棠回視他不懷好意的眼神,聲音沉穩冷靜,倒讓這小老頭登時眼睛一亮。 “姑娘是這店鋪新來的理事人?”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來一份書契,“這是你們掌櫃的親自簽下的契約,如今期限已到,你們掌櫃的卻攜款潛逃,這筆銀錢,姑娘可能給啊?” 他話落,其他眾人也紛紛響應,掏出了契據來。 林書棠從未聽說過這事,就連昨日那些掌櫃的也並沒有言明。 十三座木器鋪子分居在宜州城各郡縣,雁城失守,邊境朝不保夕的生活下,這些人自不會再同心戮力。 林書棠想到他們可能會中飽私囊,卻不想竟然還敢借著景木堂的名號招搖撞騙,攜款跑路。 林書棠如今自身都難保,不過是從雁城來宜州避禍的,若不是父親當年在宜州買下了一座小院,恐怕眼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子來還清這筆錢。 男人似也看到了林書棠面上的為難之色,他收起書契,揣進了懷裡,冷哼一聲,“既然還不清,那就用值錢的物什來抵!” 男人大手一揮,“給我搬了!” 話落,店裡的那些人就開始砸的砸,毀的毀,值錢的東西全部抱在了懷裡。 一樓還不夠,還要衝上二樓去。 鋪面裡轉瞬間便是一片狼藉,夥計則全部躲在了櫃子後面,連個腦袋都不敢露。 林書棠站在原地,四下望了眼,聲音清朗卻擲地有聲,“長庚,將他們從景木堂搬走,砸碎的所有東西記錄下來,屆時與我一道去官府呈明!” 所有人聞言,動作一頓。 就連長庚也呆滯了一息,繼而連忙跑至前臺後,找用以書寫的筆墨記錄。 “你什麼意思?”中年男人率先反應過來,橫眉豎眼地看著林書棠。他身後的那男人也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林書棠淡淡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一眼,繼而又從滿鋪子裡所有人身上揣著的值錢物什上掃過,“我林書棠,願意認下這字據,日後自當還上。可若是眼下你們欲行強盜之舉,就不要怪我與諸位撕破臉面。” 她說完這話,面上浮現一抹讓人分辨不清情緒的笑容,“我景木堂雖在宜州稱不上什麼名號,可我父兄終歸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與晟朝各處商號締結盟好,交遊遍及四方,也攢下過微博人緣,諸位確定要因此傷了和氣,裂了情面嗎?” 鋪子內頃刻噤聲,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囂張氣焰皆消散了不少。 為首的男人方才掏出的契約裡,林書棠晃眼瞧見了他名姓。 眼見著他也似有猶豫之兆,便趁熱打鐵,“王老闆應該也是知曉,這些東西根本抵不了債,否則早就搬空了,怎會等到我親自上門以後才來。做這些不過是為了給我上個眼藥罷了。” 她昨日才尋了景木堂的各掌櫃,今日這些人便找了來。 想來是那些人透露了訊息。 如此,他們是絕對不會替這家商鋪還那筆債務的。 “可你要是也跑了怎麼辦?”王老闆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即便跑了,在宜州,還有十二家景木堂開著。”林書棠斂下心神,氣定神閒道。 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書棠這話無疑是塊定心丸,掌櫃們的都可以走,可她是林柏年的女兒,能跑哪去呢?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雖未說話,手上的東西卻是緩緩放了下來。 門外,站聚了大片看熱鬧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瞧。 臨街對面,一輛低調的青木馬車裡,沈筠收回落定在屋內那女子身上的眼神,拉下了車簾,眸底一片漠然。 “公子,我們可還要繼續派人鬧……”影霄請示道。 “讓人撤 了。”沈筠打斷了他的話,言簡意賅。 影霄抬頭,眉眼滑過驚愕,迎著沈筠落下來的似有重量的眼神,立馬意識到自己僭越,忙垂下了頭,領命道“是。” 一個閃身離去。 沈筠漫不經心呷了一口茶,想起方才在章臺渡上看見的那二人,指尖輕輕敲在茶壁上,發出叮鈴清脆的聲響。 不想,外間一陣鬨鬧的人潮聲又轉瞬將其掩住,風吹動車簾,揚起的縫隙裡,他似有所感一般抬眼望了過去。 烏泱泱從店鋪裡走出的人群裡,少女天青色的長裙格外亮眼,膚色白皙,墨髮如綢。 他復又想起方才她在店內不卑不亢的神情,站在滿地狼藉裡,群狼環伺亦不露怯。 回過神來時,兩道目光似有接觸,沈筠愣了一息,卻見那目光淡淡掃過,像是隻隨意一晃。 一瞬之間人潮散盡,車內靜寂無聲…… 林書棠回到小院內,整個人有些懨懨的。 若說方才的場景她不怕那是假的,只是為了景木堂的聲名,她必須得擔下。 否則,名譽若毀,父親多年心血便也是毀了。 “我本來還寄希望能夠將宜州的鋪子打理起來,只有名聲大噪,才能攀上商行,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景木堂竟虧損如此嚴重,還欠了這般多的銀錢。” 林書棠長嘆一口氣,西越的人不會只將籌碼壓在林家的身上,雁城也不會是他們唯一的目標,他們既尋了父兄,想必邊城但凡有點聲望的木商,西越都向其丟擲了橄欖枝。 她的計謀不過就是讓景木堂在宜州也打出名號來,入了商行,即便西越的人瞧不上她,但順藤摸瓜,也定然能在其間找出與西越有瓜葛之人。 屆時,不怕她打探不到朔城內的訊息。 只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瑣事實在繁多。 若是要處理好這些事,怕是父兄那裡根本等不及。 可若是不處理,景木堂根本站不起來,談何再以此籌碼與西越交鋒。 長庚跟在後面聽不懂林書棠的意思,只是小姐看著愁雲滿面,他也提不起來任何精神。 主僕二人皆是蔫蔫地進了小院。 沈筠依舊是坐在海棠樹下,滿樹清脆的綠葉在輕風中簌簌作響,殘陽在天邊洇出一道絢爛的緋紅,整座院子像是落滿了雲霞。 他聞聲望了過來,眉宇間含著淺淡的柔和笑意,在見著林書棠面色不佳時微微發怔,“怎麼了?” 林書棠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沈筠對面坐下,將今日白日裡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番。 沈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她話盡抬手一飲而下,頗有接茶澆愁的意味。 許是因為沈筠是她如今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有些事情她不需要解釋過多,沈筠就能明白。 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如今有共同的目標,總之林書棠的話匣子被開啟,那些煩悶如倒豆子似的傾吐了出來。 沈筠無聲地盯著她瞧,看著她偶爾輕蹙著眉頭,偶爾眼裡滑過哀思,偶爾又憤懣地咬著下唇。 被茶水潤澤過的唇瓣水潤緋紅,一道齒印顯得尤為注目。 沈筠眼神落至她唇間,丁香色的小舌在潔淨齒間若隱若現,那道嬌俏軟糯的嗓音就在她喉間發出。 “沈筠。”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輕抬眼簾,望了過去。 見她神情憤懣,好似在控訴,“你知道嗎?今天那些人有多……” 耳畔是作響的風聲,她聲音也隱沒在了其間,天邊殘陽褪去瑰麗,院內很快就暗了下來。 吹拂的樹影落在少年面上,照得他半邊神情晦澀難明。 他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壁,微耷的眼神掠過她的眼睛,紅唇,掃過她的喉嚨,一節細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凸起幾根明顯的筋骨。 纖弱得好像一把就能握住,輕輕一擰就能斷掉…… 林書棠還在喋喋不休,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人肆意打量的神色。 等她長吐一口氣,胸腔中驟然輕鬆了不少時,才發覺自己好像話是有些多了。 她抬眼望向對面的人,少年神情似有些冷倦,她慌覺不好意思,連忙想要道歉,害怕自己打擾到了他。 卻見對面人淡淡地笑了,聲音似落玉珠盤,“其實,這未嘗是一件壞事。” 林書棠“啊?”了一聲,有些聽不明白沈筠的意思。 沈筠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眉眼彎了彎,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像是過了水的黑曜石,少年語氣變得輕長而又意味不明,“書棠,我會幫你。” ----------------------- 作者有話說:[吃瓜]

午時, 小院內十三家鋪子的掌櫃只來了六家,連一半的人數都不到。

長庚耷拉著臉,他已經幾番三邀四請, 可是這些人要麼說是身子不適,要麼便是店內忙碌, 脫不開身。

總之,是絕對沒有時間來見林書棠的。

比起長庚的滿面不忿, 林書棠其實早已經料到。

林家起家並不在宜州,雖相距雁城不遠,但這些人終究不在林家的眼皮子底下過活。

如今又適逢戰亂, 這些人做慣了一方土皇帝,自然不願意輕易認下林書棠這個半路來宜州避禍的少東家。

更別提,還只是一個丫頭片子。

這些人仗著資歷,人脈, 當然可以不把林書棠放在眼裡。

而這些來了的人,也並不能說他們就有多忠心, 不過是想來看看這個林柏年的女兒要做什麼, 有何能耐。

全然當個趣子看。

但好在林書棠在雁城時並不能算是完全的甩手掌櫃,冥頑不靈。

早在吩咐長庚去尋這些人時,就交代要他們帶上這幾個月來鋪子裡的流水賬簿。

這些人本就不把林書棠當回事,一屆女子自是中看不中用,不過是個繡花枕頭。

若是來人是林柏年的大徒弟宋楹, 他們或許還願意給上三分薄面。

是以賬簿上也少做矯飾,卻不料讓林書棠抓住了機會,藉著這短時間火速發現了紕漏,當即便斥了幾人。

林書棠口齒清晰,邏輯思維井井有條, 堵得那幾人是啞口無言。

幾番敲打之下,賞罰分明,剛柔並濟,立馬便鎮住了場子。

這些人不由噤了聲,再不敢隨意喧譁,生害怕下一個開刀的人就是自己。

一個個皆正襟危坐了起來,神色間也嚴肅頗多。

林書棠見此,便吩咐起了正事,叫他們將如今宜州城內的木器行當之數整理呈上。

譬如如今宜州哪家坐大,哪家又為後起之秀,木器行中有哪幾家在列,商行中木器商戶又佔了幾成?

這些人不敢怠慢,領了令便火速退了下去著辦。

林書棠從書房內出來,瞧見沈筠正坐在海棠樹下,初夏的驕陽明媚,透過縫隙垂落在他周身,瑩上一層朦朧清透的光影。

月白長袍逶迤拖地,少年面如冠玉,端方清冷,只靜靜坐在那裡,便是一道招人眼眸的風景。

林書棠想起宜州城外初見他時,他滿身血紅,漆黑眼眸內毫無溫情,持劍傷人時的模樣儼然地獄修羅。

與此刻判若兩人。

她朝著他走進,“大夫說你是要好好曬曬太陽,怎麼不叫長庚扶你?”

沈筠聞聲抬頭望了過去,面上淺笑,“都處理好了?”

他沒回答,反倒關心起林書棠的事來。

林書棠想起他重傷時很是警覺,後來醒來以後也不讓她近身換藥,想來應是不喜與他人過多接觸,遂也不再強求。

她點了點頭,“我明日要親自去一趟城中商鋪,留下長庚照顧你可好?”

“不必。”沈筠溫聲拒絕道,“你身邊應該跟著一個人,那些人才不至於小瞧你。”

“好。”

林書棠點頭,應了下來。

豎日一早,天方矇矇亮,林書棠便與長庚出了小院。

動作很輕,想來應是不想吵醒沈筠。

沈筠站在軒窗後,看著那兩道人影消失。

“去吧。”他吩咐道。

寂靜的房內赫然閃過一道黑影,消失不見。

……

林書棠入了木器鋪子,方知其中幾家儼然已經是開不下去的程度。

掌櫃的早就捲了銀錢逃之夭夭,留下一堆的爛攤子給林書棠。

夥計每天守著這個空殼,也不過是將其作為了容身之所。畢竟,亂世下,有一茅棚遮雨都算造化。

正思索著應該如何將其打理起來,身後的店門便被人赫然踢開,一群烏合之眾火速捲入,將本就不大的鋪面佔據得滿滿當當。

林書棠被圍在中間,眼見著這群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卻沒半分怯露,靜靜望著來人。

長庚被影響著,站在林書棠身後也不由打直了腰桿。

“我等守了那麼多日,總算是來了人。”為首的是一個續著長鬚的中年男人,身量大約六尺。

他慢悠悠地抹著自己的長鬚向著林書棠走進,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粗使人,應是個打手。

“閣下有何貴幹?”林書棠回視他不懷好意的眼神,聲音沉穩冷靜,倒讓這小老頭登時眼睛一亮。

“姑娘是這店鋪新來的理事人?”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來一份書契,“這是你們掌櫃的親自簽下的契約,如今期限已到,你們掌櫃的卻攜款潛逃,這筆銀錢,姑娘可能給啊?”

他話落,其他眾人也紛紛響應,掏出了契據來。

林書棠從未聽說過這事,就連昨日那些掌櫃的也並沒有言明。

十三座木器鋪子分居在宜州城各郡縣,雁城失守,邊境朝不保夕的生活下,這些人自不會再同心戮力。

林書棠想到他們可能會中飽私囊,卻不想竟然還敢借著景木堂的名號招搖撞騙,攜款跑路。

林書棠如今自身都難保,不過是從雁城來宜州避禍的,若不是父親當年在宜州買下了一座小院,恐怕眼下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子來還清這筆錢。

男人似也看到了林書棠面上的為難之色,他收起書契,揣進了懷裡,冷哼一聲,“既然還不清,那就用值錢的物什來抵!”

男人大手一揮,“給我搬了!”

話落,店裡的那些人就開始砸的砸,毀的毀,值錢的東西全部抱在了懷裡。

一樓還不夠,還要衝上二樓去。

鋪面裡轉瞬間便是一片狼藉,夥計則全部躲在了櫃子後面,連個腦袋都不敢露。

林書棠站在原地,四下望了眼,聲音清朗卻擲地有聲,“長庚,將他們從景木堂搬走,砸碎的所有東西記錄下來,屆時與我一道去官府呈明!”

所有人聞言,動作一頓。

就連長庚也呆滯了一息,繼而連忙跑至前臺後,找用以書寫的筆墨記錄。

“你什麼意思?”中年男人率先反應過來,橫眉豎眼地看著林書棠。他身後的那男人也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模樣。

林書棠淡淡從他們二人身上掃過一眼,繼而又從滿鋪子裡所有人身上揣著的值錢物什上掃過,“我林書棠,願意認下這字據,日後自當還上。可若是眼下你們欲行強盜之舉,就不要怪我與諸位撕破臉面。”

她說完這話,面上浮現一抹讓人分辨不清情緒的笑容,“我景木堂雖在宜州稱不上什麼名號,可我父兄終歸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與晟朝各處商號締結盟好,交遊遍及四方,也攢下過微博人緣,諸位確定要因此傷了和氣,裂了情面嗎?”

鋪子內頃刻噤聲,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囂張氣焰皆消散了不少。

為首的男人方才掏出的契約裡,林書棠晃眼瞧見了他名姓。

眼見著他也似有猶豫之兆,便趁熱打鐵,“王老闆應該也是知曉,這些東西根本抵不了債,否則早就搬空了,怎會等到我親自上門以後才來。做這些不過是為了給我上個眼藥罷了。”

她昨日才尋了景木堂的各掌櫃,今日這些人便找了來。

想來是那些人透露了訊息。

如此,他們是絕對不會替這家商鋪還那筆債務的。

“可你要是也跑了怎麼辦?”王老闆還是有些不放心。

“我即便跑了,在宜州,還有十二家景木堂開著。”林書棠斂下心神,氣定神閒道。

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林書棠這話無疑是塊定心丸,掌櫃們的都可以走,可她是林柏年的女兒,能跑哪去呢?

眾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雖未說話,手上的東西卻是緩緩放了下來。

門外,站聚了大片看熱鬧的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面瞧。

臨街對面,一輛低調的青木馬車裡,沈筠收回落定在屋內那女子身上的眼神,拉下了車簾,眸底一片漠然。

“公子,我們可還要繼續派人鬧……”影霄請示道。

“讓人撤

了。”沈筠打斷了他的話,言簡意賅。

影霄抬頭,眉眼滑過驚愕,迎著沈筠落下來的似有重量的眼神,立馬意識到自己僭越,忙垂下了頭,領命道“是。”

一個閃身離去。

沈筠漫不經心呷了一口茶,想起方才在章臺渡上看見的那二人,指尖輕輕敲在茶壁上,發出叮鈴清脆的聲響。

不想,外間一陣鬨鬧的人潮聲又轉瞬將其掩住,風吹動車簾,揚起的縫隙裡,他似有所感一般抬眼望了過去。

烏泱泱從店鋪裡走出的人群裡,少女天青色的長裙格外亮眼,膚色白皙,墨髮如綢。

他復又想起方才她在店內不卑不亢的神情,站在滿地狼藉裡,群狼環伺亦不露怯。

回過神來時,兩道目光似有接觸,沈筠愣了一息,卻見那目光淡淡掃過,像是隻隨意一晃。

一瞬之間人潮散盡,車內靜寂無聲……

林書棠回到小院內,整個人有些懨懨的。

若說方才的場景她不怕那是假的,只是為了景木堂的聲名,她必須得擔下。

否則,名譽若毀,父親多年心血便也是毀了。

“我本來還寄希望能夠將宜州的鋪子打理起來,只有名聲大噪,才能攀上商行,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景木堂竟虧損如此嚴重,還欠了這般多的銀錢。”

林書棠長嘆一口氣,西越的人不會只將籌碼壓在林家的身上,雁城也不會是他們唯一的目標,他們既尋了父兄,想必邊城但凡有點聲望的木商,西越都向其丟擲了橄欖枝。

她的計謀不過就是讓景木堂在宜州也打出名號來,入了商行,即便西越的人瞧不上她,但順藤摸瓜,也定然能在其間找出與西越有瓜葛之人。

屆時,不怕她打探不到朔城內的訊息。

只是如今,擺在她面前的瑣事實在繁多。

若是要處理好這些事,怕是父兄那裡根本等不及。

可若是不處理,景木堂根本站不起來,談何再以此籌碼與西越交鋒。

長庚跟在後面聽不懂林書棠的意思,只是小姐看著愁雲滿面,他也提不起來任何精神。

主僕二人皆是蔫蔫地進了小院。

沈筠依舊是坐在海棠樹下,滿樹清脆的綠葉在輕風中簌簌作響,殘陽在天邊洇出一道絢爛的緋紅,整座院子像是落滿了雲霞。

他聞聲望了過來,眉宇間含著淺淡的柔和笑意,在見著林書棠面色不佳時微微發怔,“怎麼了?”

林書棠悶悶地應了一聲,走到沈筠對面坐下,將今日白日裡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一番。

沈筠倒了茶水推到她面前,她話盡抬手一飲而下,頗有接茶澆愁的意味。

許是因為沈筠是她如今唯一可以傾訴的物件,有些事情她不需要解釋過多,沈筠就能明白。

又或許是因為他們如今有共同的目標,總之林書棠的話匣子被開啟,那些煩悶如倒豆子似的傾吐了出來。

沈筠無聲地盯著她瞧,看著她偶爾輕蹙著眉頭,偶爾眼裡滑過哀思,偶爾又憤懣地咬著下唇。

被茶水潤澤過的唇瓣水潤緋紅,一道齒印顯得尤為注目。

沈筠眼神落至她唇間,丁香色的小舌在潔淨齒間若隱若現,那道嬌俏軟糯的嗓音就在她喉間發出。

“沈筠。”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輕抬眼簾,望了過去。

見她神情憤懣,好似在控訴,“你知道嗎?今天那些人有多……”

耳畔是作響的風聲,她聲音也隱沒在了其間,天邊殘陽褪去瑰麗,院內很快就暗了下來。

吹拂的樹影落在少年面上,照得他半邊神情晦澀難明。

他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壁,微耷的眼神掠過她的眼睛,紅唇,掃過她的喉嚨,一節細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凸起幾根明顯的筋骨。

纖弱得好像一把就能握住,輕輕一擰就能斷掉……

林書棠還在喋喋不休,絲毫沒有注意到對面人肆意打量的神色。

等她長吐一口氣,胸腔中驟然輕鬆了不少時,才發覺自己好像話是有些多了。

她抬眼望向對面的人,少年神情似有些冷倦,她慌覺不好意思,連忙想要道歉,害怕自己打擾到了他。

卻見對面人淡淡地笑了,聲音似落玉珠盤,“其實,這未嘗是一件壞事。”

林書棠“啊?”了一聲,有些聽不明白沈筠的意思。

沈筠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眉眼彎了彎,那雙眼睛在夜色裡像是過了水的黑曜石,少年語氣變得輕長而又意味不明,“書棠,我會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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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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