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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這個時候已經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晨暉在搖曳的樹葉間舞動,細碎的光影映照得他眉眼柔和。
他唇邊還是一如既往掛著那抹淺笑,整個人風姿綽約, 神儀明秀,分明還是一派朗月清風的清貴模樣。
果然是眼花了, 林書棠想。
“書棠,有客人來了?”
沈筠笑著走進, 眼神漫不經心從宋楹身上移開,狀似有些好奇地望向了林書棠。
林書棠被這一聲喊得瞬間從尾椎骨升起酥麻,耳尖都不由泛上了紅。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她總覺得沈筠這一聲喊的與平日裡的音色有些不同。
旖旎,宛轉,還甚是熟稔。就好像,他已經喊過了千百次, 從他口中出來竟毫不違和。
宋楹也敏銳地覺察出二人之間那股微妙的氛圍,他輕輕皺了皺眉, 眼神在二人間梭巡, 不確定是否是自己思慮太重。
但同為男子,他感受得到身前人釋放的那種無形的氣息,如水輕柔卻又十足壓迫,牢牢地將師妹裹縛。
漫不經心朝他掃過來的一眼,像是無聲的警告。
宋楹心間隱隱有些不得勁來, 又見著二人站在一處頗有幾分金童玉女的味道,便更是覺得刺目。
兩人間無形中縈繞的那股親密,讓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外人一般。
而更生氣的是,師妹好像並沒有發覺,很是習以為常的模樣, 根本沒有要打破的意思!
“在下宋楹,是書棠的師兄,不知閣下是?”
宋楹拱手行了一禮,接過他的話率先制人。
他可不是什麼客人,他是林書棠的師兄。
真正的客人恐怕另有其人吧。
沈筠聞言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說話,眸光依舊落回在林書棠身上,好似要她給個答案。
林書棠被盯得頭皮發麻,偏生宋楹不解的眼神也跟著一併過了來,林書棠被夾在這樣兩道眼神之間,莫名有種被抓姦的恐慌感。
再看沈筠黑涔涔的眼睛,她更是打了一個激靈。
“師兄,這是我朋友,沈筠。我來宜州的路上,索性有他救了我。如今,他還幫我打理景木堂。”林書棠連忙開口,生怕晚了一步,就更說不清了。
沈筠依舊是笑著的,只是那眸裡似快速滑過了一些什麼,空氣中似有無形的低沉氣壓襲來。
宋楹卻像是察覺不到一般,做恍然大悟狀,他似瞭解地點了點頭,“喔,朋友。”
繼而笑了笑,“既是師妹的朋友,那便也是我的朋友了。這段時間,多謝沈公子替我照顧師妹了。”
言罷,又做大方姿態地拱手行了一禮。
沈筠扯唇冷笑了一聲,“替?”
“照顧她只因她這個人,非借旁人半分顏面。我與閣下素不相識,何故替你?”
這話說得實在很不客氣,可沈筠聲音又分外雲淡風輕,一時倒讓人辨不清他真正的含義。
宋楹有些捉摸不透眼前的人,只是聽聞這話,臉色也著實變得不太好看。
他朝一邊看去,卻見自己這個師妹好似完全察覺不到眼前這個人微妙的攻擊性,聽見他這樣具有挑釁性的話,竟還在那裡……傻笑?
宋楹望著林書棠,輕蹙的眉峰壓得更深。
林書棠是真的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只是聽見沈筠說,對她好,全然只是因為她這個人。
她就一股腦地栽了進去,思緒完全跟著沈筠的話飄走了。
沈筠說這話,是不是也代表著他也是有在將自己當作朋友的呢?
是不是說明他不會再跟自己鬧脾氣了?
他昨夜是不是也在想著今日要找個機會跟自己說清楚?眼下藉著和師兄說話的機會暗搓搓表示要和好呢?
……
林書棠腦袋裡一連串的詢問升起,都被自己一個個賦予了肯定的解答。
是的,就是這樣的!
林書棠心底不禁升起雀躍,站在沈筠身後微垂著頭唇角止不住上揚,落在宋楹眼裡,儼然成了一副不值錢的模樣。
宋楹何時看見過自己師妹這副樣子,莫說眼下這副懷春而不自知的模樣他沒見過,就說她這些年,除了他們這些師兄弟以外,身邊哪裡還出現過多餘的男子?
宋楹覺得胸腔裡好似堵著什麼,很不是滋味。
他不過才離開了多久,師妹身邊就出現了旁人。
這個人究竟有什麼本事待在師妹的身邊?
胸腔悶得火辣辣的疼,鼻息間似乎都聞見了焦味,他皺了皺鼻,下意識脫口,“什麼味道?”
“哎呀,我煮的粥!”林書棠猛一抬頭,提著裙裾連忙往廚房跑去,方才盡顧著和師兄說話了,竟然忘記自己熬的粥。
她還指望著用這頓早食向沈筠求和呢?
雖說眼下感覺沈筠好似不會再跟她置氣了,可是好歹是林書棠一大早起來熬的,浪費了總是覺得可惜。
她掀開鍋蓋,粥果不其然煮糊了,林書棠索性再摻了幾碗水下去,又切了一點臘肉,灑了一把蔥花,直接在鍋裡面和勻攪了。
等端出來以後,簡直是面目全非,不堪入目。
宋楹許是早已經知曉林書棠的廚藝如何,因此只怔愣了一剎,並不算太震驚。
長庚向來不抱希望,路過桌邊時僅淡淡一瞥,就抄著手大搖大擺進了廚房。
活命的生計,當然還是握在自己手上最好。
長庚決定還是自己豐衣足食,接受到宋楹的眼神暗示,頗具責任感地點了點頭,叫他放心,早食就包在他身上了。
“師兄,我不知道你要來,沒有做你的那份喔。”林書棠很好心地提醒道。
宋楹拿起手邊的茶水飲下,大度地揮了揮手,“無礙,長庚已經去做了。”
說罷,似很害怕那碗粥最終還是會落到他的肚子裡,宋楹站起身來,以幫長庚做膳為由,火速躲進了廚房裡。
林書棠沒管他,笑著將湯匙塞到沈筠的手上,彎在桌邊看他,“沈筠,你嘗一嘗,我今日特地起早給你做的,雖然賣相不好,但是味道肯定還不錯。”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我最近廚藝真的有見長喔。”
沈筠被突然強行帶著握住了湯匙,有些沒反應過來。
他看了一眼面前灰糊糊的辨不清裡面有什麼食材的粥上面,眉眼有些不確定,“特意給我做的?”
林書棠點了點頭,希冀地看著他。
“為什麼特意給我做?”沈筠虛虛抬了抬眉,饒有興致地問。
林書棠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耳尖又泛起了紅。
她垂下眸,長而濃密的睫毛就在眼簾上輕顫,像是展翅的蝶翼一般,沈筠瞧著覺得指腹又有些發癢。
“你為什麼這段時間不理我?可是我哪裡惹著你了?”林書棠終於鼓足勇氣說出來這番話,好像也沒有她想象得那麼困難,聲音也漸漸大了起來。
她猛地抬頭,直勾勾的眼神落在沈筠面上,語氣也變得氣鼓鼓的,“我給你做飯向你賠罪,你吃不吃?”
沈筠看著她,眉眼彎起,好笑道,“你是賠罪呢?還是要挾啊?”
林書棠被說的臉紅,立馬又像是縮回洞穴的兔子,聲音囁喏了起來,“所以你是不原諒我了?”
沈筠面上的笑也漸漸淡了下去,他側過身,沒直接回答,湯匙在碗裡攪了攪,隨意舀了一口送進嘴裡,“林書棠,你沒惹我。”
他輕吸了一口氣,聲音也好似有些低沉,眼神不知道落在院中哪個位置,陽光下琥珀色的眸子裡滑過一絲空茫。
是我的問題。
他默默地想。
這話便是不談原不原諒了,聽懂他的弦外之意,林書棠立馬抬起了頭,眼睛都彎成了月牙,笑意盈盈地湊在沈筠的面前,“那……好吃嗎?”
少年嚥下,嘴邊輕挑,在她希冀的眸光裡故意逗了她一圈,最後冷下臉來道,“下次別做了。”
林書棠蔫蔫地應是。
等宋楹從廚房內出來,沈筠碗裡的粥已經只剩下了一半。
少年舀著碗裡黑不溜秋的粥漫不經心地吃進嘴裡,面色無虞。
宋楹心中一陣震悚,覺得就算此人嘗不出來味道,也應該看得出來好壞吧。
感受到視線,沈筠撩起薄薄的眼皮去看,眸色裡分明浮現出幾分狷狂得意,和方才在院中初見時的溫潤模樣判若兩人。
少年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笑容。
宋楹愣在原地,心中大駭,他的直覺果真沒錯,此人對他師妹有覬覦之心!
-
因著宋楹的到來,小院又添了一人。
林書棠的寢屋透過這段時間的修繕,已經差不多完工,只是依舊還不能住人,於是只能將庫房給收拾出來暫時供宋楹住下。
林書棠總覺得這樣有些委屈師兄,可是宋楹意外地一點兒也不講究,說讓他去附近租賃一件院子,他也不願意。
就是堅稱要守在小院裡,保護林書棠的安全。
林書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聽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好端端地待在宜州,需要保護什麼安全。
沈筠坐在海棠樹下,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感受到宋楹落過來的眼神,也只是漫不經心地回視過去,輕幽幽掃過一眼並不多言。
但宋楹的存在並非全無作用,林書棠雖不需要保護,但是極需雕刻技藝。
因著有宋楹的手藝,林書棠雕刻木器便不再那麼困難和孤立無援了,那些研製的樣器被宋楹雕刻出來,都分外得栩栩如生。
於是,她與沈筠研製新品,宋楹雕刻,景木堂下面的工匠照做,一切執行得分外井井有條。
到後來,為了提升效益,沈筠索性便提出叫宋楹親自去景木堂裡看著木匠幹活,一來可以教授他們技藝,二來也能監管是否有偷工減料的行為。
林書棠也深以為是,旁人她信不過,但是師兄不一樣。而且如此一來,師兄就可以名正言順住進景木堂內,不必再委屈蝸居在小小的庫房裡了。
眼看林書棠這般為他著想,宋楹即便再不願意,也只得咬牙同意了下來,才算是不辜負師妹所託。
離開前,宋楹深深瞥了一眼沈筠。而後者也只是回以淡淡的一笑。
小院內,又恢復了最初時的寧靜。
白日裡,沈筠和林書棠就待在房間內,作畫,雕刻,研製新品。
長庚做著燒水做飯的活計。
林書棠還是會鼓搗那份弩械,但她如今也只是當作玩器在做,聽見師兄說爹爹在平寧郡一切安好,並沒有落入西越人之手,她就放心了。
但是弩械畢竟也是她費了那麼久的心血,如今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發展,林書棠難得輕鬆了下來,倔脾氣也湧了起來。
誓要將這個玩意兒搗鼓出來。
因為只是當個玩意兒再造,林書棠也不必再避著沈筠,埋頭鼓搗時,沈筠就在旁邊打著下手。
但他如今也只是淡淡一瞥,眼裡沒什麼情緒。
“算了,等師兄回來讓他幫我看看吧。”林書棠再次嘗試了一遍,射能依舊不足,不免有些洩氣道。
還好爹爹和師兄沒事,否則等她造出來,才是真的黃花菜都涼了。
沈筠眼皮動了動,“萬一他也不行呢?”
林書棠笑了笑,毫不懷疑,“不可能。”
她輕揚了揚下頜,頗有幾分驕傲的模樣,“我師兄的木雕技藝整個雁城都比不過,爹爹都說,他是少有的奇才。”
說到這裡,林書棠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又開始喋喋不休道宋楹的事蹟,說他初成名那會兒,不少木行的人要挖他,都被師兄給拒絕了。
還有他在各地舉辦的賽藝裡,獲得怎樣的殊榮。
聽見林書棠口中一連串毫不吝嗇的誇讚,沈筠眸色暗了暗,他掀眼看埋頭鼓搗桌上木器的少女,舔了舔唇,低沉的語氣拖得有些長,“他真這
麼厲害啊?”
“當然了,我師兄的木活是最好的。他什麼都會刻,做出來的玩意兒栩栩如生,你手上這隻鳥就是他做的,是不是雕了翅膀就像是能飛一樣。”
林書棠說完這話,剛要抬頭去看沈筠,卻猝不及防見耳畔一聲脆響,她低頭看去,身側少年手中把玩的雌鳥翅膀與身體霍然分開,可憐兮兮地成了碎件倒在沈筠的手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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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現在的沈筠:暗戳戳較勁[豎耳兔頭]
以後的沈筠:手起刀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