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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阿棠既然要見他,為夫自當也該陪著。”
所幸,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 很是體貼道,抬眼望她時眸底的那股情緒也轉瞬消逝, 被他隱藏得很好。
他手摸上她的小腹,微勾了勾嘴角, “若是他知
曉,阿棠懷孕了,也會高興吧。”
“你簡直卑鄙!”林書棠聞言, 猛地開啟他的手,怒不可遏,氣得滿面通紅。
她站了身來就要往裡間走,一副誓不要和他在一塊的模樣。
沈筠這話不僅是在羞辱宋楹, 也分明是在作踐她!
西鶩山以後,宋楹就被關大牢裡, 還被剜掉了一雙眼睛。而作為他的師妹, 竟然在這個時候與別人懷上了孩子。
師兄會怎麼想?
沈筠一把撈過她的腰身按進懷裡,臉上神色很不好看,“這麼在乎他啊?”
“那不如就別讓他走,入國公府可好?”
“沈筠!”聽懂他這番話的弦外之意,林書棠驚懼地睜大了眼睛。
她沒忘記那一日沈筠的話, 要剝下宋楹的人皮做木偶。
“書棠,我對他已經夠仁至義盡了,你也別逼我好嗎?”
他靠在她的頸側,好似強抑著什麼。
林書棠眼淚嘩啦啦地流,怎麼就成了她在逼他了, 他想要的,想做的,從來就沒有人能夠阻攔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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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宋楹離開的那一天,玉京的上空難得捲起厚重的烏雲,迎面襲來的狂風攜帶著塵土更是颳得人睜不開眼睛。
沈筠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將宋楹等人從牢內提了出來。
城門外,也為他們一行人準備好了馬車,只要離開玉京,從此天南海北,他不會再追究他們任何。
林書棠站在馬車邊和宋楹道別,沈筠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
宋楹的眼睛上覆著一層白紗,整個人都被折磨得脫了像。
夏季衣衫輕薄,無可避免地又流露出脖頸處那道粗長如盤桓虯結的枝幹,觸目驚心。
寬大的衣衫攏在他身上,整個人瞧著如孤魂野鬼一般。
林書棠眼淚止不住地流,眼前的人哪裡還有當年半分她師兄清秀儒雅的模樣。
站在一旁的其他師兄弟們也是身上到處都布著或大或小的鞭痕,比起宋楹來說,他們是半分好臉色都沒有給林書棠。
如果不是為了她,他們何至於如此。
而到最後,她還是要選擇留在那個人身邊,風風光光當她的世子夫人。
就好像他們做的這一切都是自討苦吃一般。
“你們先去打點行李,我再與書棠說說話。”
宋楹雖看不見,但是身側幾人隱隱那種浮動的怨懟的氣息他還是感受得到的。
於是尋了一個藉口叫他們幾人避開,他也直覺,林書棠絕不僅僅只是來送他這麼簡單。
否則,按照書棠的性子,為了他們幾人的安全,也絕不可能去觸怒沈筠的逆鱗來親自送他們。
“書棠,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待那幾人走遠以後,宋楹開了口。
他眼下什麼也看不見,耳裡卻是比從前好,書棠在強抑著哭聲,應是可憐他的眼睛。
“師兄,你後悔過嗎?”
以為她是在說西鶩山的事情,他狀似釋懷地笑了一聲,“我不後悔,書棠,為了你,師兄做什麼都甘願。”
他垂下了頭,“只是師兄沒用,最終幫不到你,還反而讓你受累。”
“師兄,我是想問你,你為西越鍛造弩械,後悔嗎?”
不知是不是哭得狠了,林書棠的聲音變得沉重,沙啞,落進宋楹的耳中有一瞬的嗡鳴。
他微微側了側頭,“書棠你在說什麼?”
“師兄,圖紙是你拿走了吧。”林書棠看著他道。
“我……我沒有!”怔愣了一瞬以後,宋楹才意識到林書棠在說什麼,他連忙解釋道,“我……我是拿了圖紙,但我從未與西越合作過!”
“書棠,是不是沈筠跟你說了什麼?”他慌亂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拉林書棠,“你不要聽他的,他胡說!他就是忌恨我們之間從小長大的感情。”
“我如今都要走了,他還不肯放過我,還要在你面前挑撥離間!”
眼看著他腳下一個踉蹌,林書棠不忍,扶著他站穩,“師兄,不是沈筠,他什麼都沒跟我說,是沈修閆告訴我,黑松嶺一役裡西越使用的是刻有景木堂圖紋的弩械,周子漾就是死在了那座弩械手中。”
“沈修閆?”宋楹蹙了蹙眉,想起那個兩面三刀,臨陣倒戈的叛徒!一肚子的壞水,他們沈家人果真都不是東西。
若不是三皇子過於輕信於他,他們何至於此!
“師兄,我那晚回去,圖紙全都不見了,是你拿走了吧。”
“你可知,你研製的弩械被用在了戰場上,不止周少將軍,又有多少人都是死在了那東西的手裡。”
邊關戰事本就吃緊,林書棠當時還未曾完全研製成功,弩械便已具備強大的殺傷力。再經過宋楹的巧手改造,無疑是可以顛覆戰局的存在。
宋楹僵硬在原地,面色還處於驚惶中,他其實當時是有過懷疑的,可是眼看景木堂就要起死回生,師妹又一心打探著沈筠的訊息。
他必須得做出一些成就來,再幫景木堂一把,讓師妹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
只有證明他有能力處理好這些事情,不止師父,堂內的其他師兄弟們也才會心服口服他迎娶師妹,接任景木堂。
一開始,他確是惶惶不安,但漸漸的,師妹不再提那個人,一心撲在景木堂上,師父對他抱有重望,他又無比確定,他走得這條路是正確的。
直到那一天晚上,景木堂闖進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們翻箱倒櫃,他便猜測他們要找的或許就是弩械鍛造的圖紙,他們見識了弩械的威力,如今害怕他又會轉手賣給晟朝,想要過河拆橋,一勞永逸。
宋楹躲在景木堂後,等那群人離開以後,他便從後門悄悄逃走,一路奔回了小院。
可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那群人放了一把大火,師父也因為中了一劍受了重傷,他帶著師父和師妹一路逃竄,最終師父還是撒手人寰。
他害怕極了,只能帶著師妹躲回青州溪縣。
青州距離邊關甚遠,西越的人再如何神通廣大,都不能輕易將手深入腹地。
“你其實猜到了那些人是誰,你卻故意不言明,讓我誤會那些人都是衝著沈筠而來的,是因為我的善心引來了麻煩,沈筠一走了之,讓我爹替他抵了命,是嗎?”
林書棠喉頭湧起酸甜,那個時候,她一夕之間一無所有,景木堂毀於一旦,父親重傷身亡,她只能與師兄相依為命,一路奔逃。
失去親人的痛苦,對沈筠一走了之的納罕和怨懟,無盡的自責,所有情緒如潮水一般淹沒她,只有師兄陪在她身邊,那個時候他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書棠……”宋楹聽見林書棠的聲音,胸腔泛起一陣陣的酸,即便看不見,他也能想到林書棠此刻的表情,定然是滿臉失望。
“師兄沒辦法,師兄也沒有想到會這樣,師兄也想過和你坦白,可是,師兄害怕啊。師父臨終將你交到我手上,你也終於答應嫁給我了。”
“師兄害怕告知你一切,你就會厭惡師兄,離開師兄,書棠,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你啊,為了我們能夠好好在一起啊。”
他反手抓住林書棠的手握在手裡,語速迅速又怪異,“既然已經走到眼下這一步,那為何不能朝前看呢?如果沈筠不曾來溪縣,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果不是他,我們就在一起了,我們早該在一起了!”因情緒激動,他聲音變得有些許尖利。
“我們會在一起,在一起一輩子,我們躲在溪縣裡,這些事情誰都不會知曉,你也不會像眼下知道真相以後這般難過了。師兄不告訴你,是為你好啊。”
到了此刻,他竟還不知道悔改,林書棠震悚地看著他,從未覺得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
“師兄……你……”她囁喏著張唇,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
“書棠,你恨師兄了是嗎?”他突然換了神色,露出的下半張臉裡顯出
惡色,猛地從袖間掏出了一把匕首,“那你就殺了師兄!”
說著,就要持刀往自己脖頸上撞。
林書棠震駭地忙不迭去拉住他,柔嫩的掌心不管不顧地攥住冰涼的刀刃,血痕劃開,大片大片的血液沿著她手臂蜿蜒濺落,在地上砸出血花。
她也不敢鬆手,只能吃痛去攔,林書棠的勁沒有他大,只能又伸出另一隻手去扳。
突然,眼前被一道寒光刺痛,林書棠微閉了眼睛,有什麼東西猛地刺入皮肉,帶著一股凌厲的劍氣徑直讓宋楹連連後退,猛地釘入了身後的車壁上。
手上的匕首也應勢而落。
林書棠見著一道極為快速甚至辨不清身形的影子從自己眼前閃過,再落定時赫然將貫穿宋楹肩頸的長劍往裡又推了一寸。
沈筠箍著他的肩,眼裡藏著狠意,猶如羅剎,“想死?我成全你。”
“沈筠!”
林書棠連忙上前,用著沾血的掌心去拉他的手臂,眼裡急出了淚花,“你說好要放過他的!”
沈筠側頭看她,眼神落到她嘀嗒流著血的掌心,她像是渾然未覺一般。
他眼裡漫過嘲諷,輕笑了一聲,猝然起身,將插入宋楹肩頸的長劍拔出。
鮮血噴濺,宋楹喉間一聲悶哼,像一灘爛泥一般滑落在地,林書棠連忙要蹲下身去扶他,卻被沈筠一把攥住了手臂。
他側頭看她,臉頰上濺著一行鮮血,眼睛黑涔涔地笑著看她,溫言開口,“阿棠,該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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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應該……是要完結了吧,還有幾個劇情點,走完就結束。[狗頭叼玫瑰]
下章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