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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曉得打哪兒來的, 瞧著面生得很。我可提前跟你說了,這麼多戶人家不暈,偏生暈在你家門口, 莫不是知曉你是個獨戶?”
她拽了一把林書棠,有些警惕, “要不趁著眼下天色還早,你先去鎮子上避一避吧。”
林書棠有些苦笑不得, “嬸子,你說什麼呢?”
她好端端的,有什麼可避的?
王嬸卻不認這話, 他們這裡山高皇帝遠的,又是山村旮瘩裡,林書棠不知,她卻曉得就有些不做人的東西專門撿那好看的孩子去引人善心, 然後入室將別家一洗而空。
特別是那孩子,悶葫蘆一個, 又偏生長得白淨, 跑不脫了。
林書棠手腕翻轉,反過來又握住了王嬸的手,安她的心,將手上提的東西遞給她,“嬸子, 這些東西你拿好,多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啊,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她說完,三兩步不帶喘得往坡上走。
王嬸畢竟年紀大了,腿腳總歸有些不便, 林書棠步子又邁得大,不消一會兒,便將她落在了後面。
林書棠走到院子前,果不其然見著一個孩子。
只不過倒不像王嬸說的暈著,眼下倒很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肩背挺得很直,垂著頭,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何處,一語不發的模樣,給林書棠一種莫名熟悉的氣息。
聽見聲響,那孩子抬起頭來,漆黑的眼睛落在林書棠身上,緩緩站起了身來。
林書棠有些怔然。
“我從家裡出來了,你能收留我嗎?”他絲毫不見外,開門見山地道出請求。
只是那語氣自然得仿若這根本不是在求人,而是平淡地敘述一件對兩個人都有益的事情。
林書棠朝著他走進, “不知底細,隨意收留別人,是很危險的事情。”
“可是露宿街頭,也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沈厭抿了抿唇,思量了一番復又抬起眼來望著林書棠,這會兒黑亮的眼睛裡倒隱隱顯出一絲可憐來。
仿若林書棠不收留他,他今夜就真的只能露宿山野,下場悽慘。
林書棠看著他這般模樣,不知道他是真的沒有聽懂,還是故意為之。
她的意思分明是於她而言,收留一個不知底細的人,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可是沈厭非要顛倒黑白,倒是會詭辯,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林書棠終於彎了彎腰看他,雙手扶在膝上,“我帶你去里正家,他們會將你帶往官衙,你會平安回家的。”
“可是我眼下很不舒服。”他斂下眸,聲音也懨懨的。
林書棠順著他視線望過去,竟見他分明一襲華貴衣料竟也爛了幾個破洞,露出的小腿上,被不知什麼東西磕出了血痕。
林書棠慌忙蹲下身去檢查,問他,怎麼回事?
身後王嬸終於氣喘吁吁追了上來,她的小孫女也從隔壁院子出了來,怯生生地躲在王嬸的身後。
“哎呀,都我把這孩子慣壞了。”王嬸面上有些尷尬,將那小妮子從身後提了出來,作勢敲了一下她的腦袋,“話還沒問清呢,就想著替我這老婆子出頭,推了這孩子一把,可能勁太大了,這孩子沒站穩,膝蓋猛地就撲在臺階上了。”
“我根本沒用多大勁……”
“——我本想著給他上上藥!但是這孩子啊,死倔!就是不肯動。”王嬸拔高聲音打斷了玉蘭的話,狠瞪了她一眼,叫她噤聲。
玉蘭不說話了,眼神死死帶著殺氣地望著沈厭。
“所以這孩子是……”王嬸眼神在二人間流連了一番。
“我明日會帶他去官府,將他送回去。”林書棠言簡意賅,這話便很明白了。
話已至此,王嬸也不好再說什麼了,“成,那你有事就喚我啊。”
她最後再看了一眼林書棠身邊那孩子,意有所指道。
林書棠點了點頭,目送她們離開,等人走出了拐角,她低頭,恰好也見著沈厭抬眸望來,黑葡萄一般的眼睛裡藏著小心翼翼的示好。
怪惹人憐愛。
林書棠嘆了一口氣,牽起他的手推開院門帶他進去。
王嬸也回了隔壁,自家兒媳已經煮好了飯菜端上桌,卻見玉蘭還在忿忿不平地折著樹枝打院裡的石牆。
“玉蘭,怎麼你了?”她好言勸道,去拉她上桌,“你推了人,自己倒還生悶氣?”
玉蘭不說話,腦海裡回憶著方才,那男孩站在林娘娘身側,她們都沒有看到那個男孩有多會裝,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善又輕蔑。
等林娘娘低頭瞧他的時候,他又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模樣,實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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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將沈厭帶回了小院,她去廚房燒了一鍋熱水,先叫沈厭將身上這身風塵僕僕的衣衫換下,清洗好了以後給他上藥。
林書棠這裡沒有小孩子的衣衫,只好趁著他沐浴的時候去村子裡找相熟的人借了一套沈厭這個年紀的乾淨衣衫給他備上。
鄉下人的衣服多用的粗布,穿在身上並不會太好受,尤其沈厭這個年紀最是細皮嫩肉,看著他攏著那稍大的衣襟,露出的冷白肌膚上已經磨出了紅痕。
林書棠看著,叫他坐在院中的小杌凳上,她蹲下身來,輕吹了吹傷口,拿藥敷在他破皮的膝蓋上,聲線沒有起伏道,“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帶你去鎮子上找官衙的人。”
這是要將他送回去。
沈厭抬頭看她,“我是被家裡人趕出來的,你送我回去,他們還是要送我走的。”
林書棠聞言,手上動作頓了頓,像是來了興趣,“那你說,你家裡人為什麼要趕你走?”
“他們……”沈厭抿了抿唇,想了想後一股腦吐豆子似地道出,“其實是我不想待在家裡,我沒有孃親,父親也經常打我。”
“什麼?”林書棠覺得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沈厭卻因著林書棠這樣的反應重重點了點頭,“是真的。我爹爹對我一點兒也不好,他對我不聞不問,一見著了我就要打我,不給我飯吃,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睛裡甚至要泛出淚花,“我求你,收留收留我吧。”
他從小杌凳上跳下來,“我吃的也不多,我能幫你做很多事。”
“小孩子撒謊可不好。”林書棠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她腿間的孩子,拉了拉臉。
“我沒有撒謊,我孃親都不在了,爹爹自然也不會對我多好了。”他抽噎了一聲,眼眶變得紅紅的。
瞧
著很是可憐。
林書棠心裡酸酸的,覺得這般大的孩子,哪裡真的會說謊呢?
其實他說得也不無道理,保不準他父親就因為他孃親不在了,而真的對他不好呢?
“要是你家裡人尋過來了,我不會留下你的。”
林書棠這樣說道,也算是退了一步。畢竟路程遙遠,官衙的人路上萬一不盡心呢?
“他們不會知道我去了哪裡的。”沈厭重重點頭,輕揚了嘴角笑道,有些得意。
可不想,僅僅第二日,他口中那位對他不聞不問的父親就兀得出現在了他眼前。
一大清早,院門就被敲響,彼時他還正坐在高高的條凳上,連腳都挨不著地,只能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悠悠閒閒地用著調羹挖著碗裡的甜粥吃下。
直到院門處經久沒有聲音,沈厭側頭望去,便見著微敞開的院門外,藉著林書棠纖弱的脊背也擋不住的一道峻拔挺立的身形矗立。
沈厭當即駭得頭皮發麻。
未曾想到自己父親竟然這般快就知曉他來了何處,還竟然撂下了公務追來這千里之地。
他看見孃親略微有些發顫的背影,攥著院門的指尖繃到青白。
連忙跳下了桌,奔到了院門處。
沈厭知曉得不多,但是從自己幼時模糊的記憶和下面老人的閒言碎語裡,他隱約知曉,自己當初是被父親強迫著孃親生下的。
孃親恨父親,以至於非要離開國公府不可,連帶著他也不願意要。
沈厭只能隱瞞了身份跟在林書棠身邊,至始至終不敢告訴林書棠自己的身份,她也只當自己是哪家離家出走的小孩。
沈厭奢求得並不多,只求能夠待在孃親身邊一些日子,希冀能夠得到一點來自孃親的關愛,即便那只是對一個陌生人的憐憫。
可是眼下卻也要被自己這個父親殘忍打斷。
沈厭不可謂不憤怒。
林書棠不是沒有想過和沈筠再見,可能是某一日在長街的盡頭遙遙相望,某一日回首時默不作聲的凝眼一瞥。
即便是如今沈厭尋了過來,她也以為,他只是會派人過來將他帶走。
卻不料,他竟然自己親自登門了來。
三年的時間未見,他面頰輪廓鋒利更甚從前,薄薄的眼皮覆下,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寒沉,深不見底。
周身氣度冷冽,抿唇一言不發的樣子給人無端的壓迫感。
林書棠站在他面前,纖弱的像是被他完全籠罩,她呼吸不自覺就緩了下去。
“既然你來了,就把他帶走吧。”
林書棠只看了他一眼就連忙垂下了頭,她還是無法剋制地在見到沈筠的時候會發抖,那些過往的經歷,下意識的反應像是烙鐵一般刻在她的身體裡。
只這一會兒,她的心就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後脊泛起一陣陣的冷意。
沈厭剛至林書棠身邊,就聽聞她要將自己送走,當即變了臉色。
他以為是自己的欺瞞讓孃親對他本就不多的感情更是變得岌岌可危,如沈筠如出一撤的眉眼火速耷拉下來,眼尾泛起一圈的薄紅。
“孃親。”他終於開了口,撕開了兩個人之間一直心照不宣的假面,“我不是故意要欺瞞你的。”
林書棠被這一聲喊得徵神,早在看見這孩子的第一眼,她就認出了他。
只是沈厭沒有挑明那層窗戶紙,她自然也不會多言與他相識。
既然早晚都是要走的,何苦還要拖泥帶水。
想到這裡,她面上怔松的神情消散,抬眼望向沈筠,目光又變得如三年前一般冷戾,“沈筠,帶他離開。”
見著她這般果決的模樣,沈筠喉頭不免有些發緊,勉力壓下那股澀意,他垂眼看向沈厭,眼神冷而鋒利,帶著威壓,“過來。”
沈厭不願意,仰頭眼含熱淚地看著林書棠。
林書棠移開眼,聲音有些悶悶的,“你不要對他那麼兇,也不要打他。”
話落,她猛地將院門關上,將二人拒之門外。
沈厭頹然地站在原地,看著禁閉的院門,強行抿直了唇,忍住將墜未墜的眼淚。
“你跟她說,我經常打你?”
對於沈厭強撐的脆弱,沈筠很冷情得一點兒關心的表示都沒有,反而執著於沈厭當初為了留下所說的想要引起林書棠心軟的胡話。
沈厭這會兒很生氣,明明孃親都已經心軟了,決意要留下他,他們母子相處得很好,都是因為沈筠來了,孃親才又會變得這樣決絕。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轉過身來看他,頗有些咬牙切齒,“都是因為你,孃親才會把我趕出來。”
“那難道不是因為你騙了她嗎?”沈筠睨著眼瞧他,輕蔑地笑了一聲,“若是你一開始就告訴她你的身份,你看她還會讓你進去嗎?”
沈厭本來就因為林書棠將他趕了出來傷心,沈筠這一番話簡直與傷口上撒鹽沒有任何分別。
他氣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忍不住大聲吼了出來,“那還不是因為你?孃親究竟是不待見我,還是因為你?”
沈筠眼神冷了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