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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棠·花椒不澆·5,502·2026/5/11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壓眸盯著營帳內站著的人,看他從袖間提交出來的賬簿呈上,“都說周將軍治下嚴律, 旗下軍卒個個驍勇善戰,一隊可抵西越一營兵馬。” “這邊關三城, 多虧有周將軍坐守,才能保證那西越蠻夷不踏入我晟朝國土半步。只是, 如周將軍一般的人才卻是少有。戶部平衡各方,只能將一錠銀子掰碎成了兩半用,是以, 餘下的,便盡數調撥到了邊關其他軍鎮。” 周子漾翻了翻案上的賬簿,一筆筆仔細看過去,卻是對得上賬的。 再看陸秉言坦誠立於營下, 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周子漾不免心中狐疑。 如此做派, 難不成他真冤枉了他不成? “你先下去。這賬簿, 我自會去信其餘軍鎮,查詢你所言是否屬實。”周子漾不欲再與他過招,也沒那個心思多在這些事上。 探子來報,西越近來動作頻繁,怕是不日就有一場惡戰。 他看了看一旁掛著的輿圖, 眉心不由擰起,沈筠,還沒有回來…… 他心中總有些許不安,沉悶壓抑,似有山雨欲來之兆。 出了軍營以後, 陸秉言身邊的人圍上,躬著腰,抬眼覷著自家主子,“大人……” 陸秉言抬手,示意打住,等回營帳內再說。 那人頷首,立馬便明白了意思,貼心地將手上的披風給陸秉言披上,護送著主子回了營帳。 “傳信給殿下,需得儘快行動。”一進了營帳,陸秉言便遣人火速離營。 跟在他身邊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取下陸秉言的披風,抖了抖,置放在桁架上,“周將軍是起了疑?” “他比我們想象的察覺得要更早,如今,已經去信邊關其餘軍鎮,若是讓他們聯絡上,這份賬簿便是取之你我項上人頭的罪證。” 那人驚了驚,“可要屬下去攔截?” 陸秉言搖了搖頭,“萬不行,否則無疑打草驚蛇,只是可以稍加阻攔,莫要太快呈至周子漾案前。” 他如是吩咐道,話不用說得太明,那人便知曉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連忙退了出去辦理這一系列差事。 等人走了,陸秉言繃了一晚上的心絃才緩慢放鬆,他一口飲盡桌上的涼茶,長吐了一口濁氣。 如今,只望三皇子那裡能夠早日行事,他這裡才不至於懸崖峭壁上行走。 - 沈筠一直沒有傳信回來,周子漾派去宜州的人也找不著他。 西越近幾次動作越發頻繁,似有探查晟朝軍情的意思,隱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周子漾不敢掉以輕心,一邊整隊軍營操練佈防,一邊關注著邊關其餘各鎮的軍餉情況。 若是西越真的大舉進攻,憑藉眼下的糧草怕是很難堅持許久。 陸秉言作為督糧官,實不可輕信,想了想,周子漾提筆寫下一封密信,命人暗地裡傳回了京都。 皇帝如今雖已清醒,可到底身體虧損嚴重,因而朝野大事依舊落在太子頭上。 若有重要決斷,則由太子入宣政殿,與國之肱骨一同探討。 二皇子一黨亦身處其內。 兩方於大殿上常常吵得不可開交。 而對此,居於龍座上的皇帝卻緘口不言,似有放任二黨的意思。 太子常常拿不準皇帝的心思,誰說如今他是儲君,可父皇並未完全放權,對於二皇子一黨也多有縱容。 而如今,身處邊關的周子漾則是他最大的一張底牌。 此次,周子漾收復邊關三城,立下不世之功,待班師回朝,父皇必然嘉獎,屆時周家如日中天,於他而言,勢力大增,二皇子便實不足為懼。 太子將信謹慎地點燃,扔進了火盆裡。 火舌蠶食,將信紙悉數燃燒殆盡,跳躍的火光裡,灰燼升至半空中飛舞,太子半張臉上陰影如鬼魅一般放大呼嘯,他輕抬眼,吩咐殿中的人立刻派人秘密前去軍器監,領五十車硃紅漆箭簇遠赴邊關,暗地觀察軍餉去歷。如不屬實,先劫後奏。 太子隱有預感,這批軍餉一旦攔下,便是扳倒背後那人最大的把柄。 當夜,值夜的人是軍器監的主簿陳松,卷案記載,永昌二十年,曾奉太子密令調五十車硃紅漆箭簇於邊關。 這邊太子的人一行動,三皇子下屬便入了大殿。 對於周子漾能夠如此敏銳發現軍餉漏洞,他並不意外。 而太子好大喜功,他更是比誰都瞭解。 比起邊境戰士能否吃飽糧,他更在乎是否能夠藉此掌握證據,扳倒背後那人。 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自不會輕易放過。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太子秘密派了人去邊關跟蹤那批軍餉動向。 恐怕此刻,還以為陸秉言是二皇子的人。 三皇子搖了搖摺扇,眼下分明已近仲秋,他卻是覺得渾身血液酣暢。唇邊彎起笑意,形勢如此緊張,他卻是少有的清閒模樣,還不忘關心一番皇帝那邊的情況,“父皇那處可有訊息?” “聽聞顧龔離開以後,聖上又秘密派遣了一隊天樞衛出了皇城。應是去了邊關。”下面的人稟報道。 三皇子盯著暗夜裡宣政殿的方向,皇城的上空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巨網,鋪天蓋地的幕布壓下,沉抑得讓人喘不贏氣來。 “既然父皇已經開始行動了,那做兒子的,理應要幫他一把。”三皇子輕笑了一聲,收了摺扇。 他本打算再多留他們性命一段時間,可他們非急切尋死,父皇等不及了,他的好太子哥哥又把把柄親自送到了他手上,形勢所迫,非得逼他這樣做,也怪不得誰了。 - 風雨欲來,幾方人馬都在快馬加鞭,周子漾坐守邊關,西越隨時起戰。可太子的訊息卻始終沒有傳來,派去邊關其餘各鎮打探的人也沒有回來。 邊關的戰士只能先緊著餘下的糧草食用。 皇城裡,皇帝站在朱雀臺,遠眺玉京規整坊巷,更遠處是籠著青煙的連綿山嶺,他眸光深邃,詢問大監,“沈筠那裡,還沒有動作嗎?” 大監躬身,悻悻應是。 皇帝輕笑了一聲,手搭在玉欄上,掌心緊緊圈住那抹冰涼,“他既不忍心,朕便逼他一把。” 時日轉瞬來至暮秋,西越突然大舉進攻,似早有所料晟朝兵力佈局,傾囊而出,大有一擊必中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魄力。 而禍不單行,糧草適逢起火,銳鋒軍難以退居以持久戰術拖延。面臨此等險情 ,周子漾不得不迅速領兵遣將於黑松嶺一役抗敵,並緊急發出求援訊號。 可側方因沈筠領將缺席,勢力薄弱,西越舉半數軍隊之力從兩翼夾擊,銳鋒軍呈圍困之勢,難以突局。 戰場上刀光劍影,西越弩械藏於山嶺高處,鐵箭錚錚,力透盔甲,鮮血在空中猶如絢麗的煙花綻開,將周子漾的眼眸糊上一層厚厚的紅暈。 鮮血在身體裡滾蕩,四肢像是發了麻一般只有不斷燃燒的熱氣驅使著軀幹憑藉本能的舉起手中的長槍抵抗。 呼吸間是濃烈令人作嘔的腥氣,斷臂殘肢落於腐爛的敗葉裡,在血水裡被泡得發白。耳邊除開刀槍相接的錚錚鳴聲,還有沖天的吶喊和嘶吼,聲震山嶺,亡魂漫天…… 銀劍傾垂,鮮血順著劍尖滑落,沈筠低眉看著地上身著紅色喜服癱倒的宋楹,他斷裂的喉間黑漆漆的傷口像是泉眼一般血水涓涓不停。 顫抖僵硬的雙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喉腔,滿是不甘心和驚恐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筠,眼角的濁白漸漸擴大,幾番抽搐下,人就如同一灘爛泥失了生氣。 滿堂一片混亂狼藉,砸碎了的桌椅板凳阻不斷血流成河,來往驚竄逃跑的人兒尖叫著慌不擇路,頻頻被迎面而來的持刃甲冑不由分說劈頭砍來。 紅綢像是吸了水的棉花從簷角房梁晃悠砸落,一聲聲清晰可聞的血滴聲在林書棠耳畔炸響。 她從未想過再見著沈筠會是這樣驚心動魄,駭人心神的場面。 分明上一刻,她還和師兄一同踩在紅綢上行對拜禮,接受眾人的祝賀歡笑。 下一刻,卻是玄鐵甲冑踢開院門,猶如羅剎討命。 那些曾經和她一同長大,鮮活面貌的人,眨眼間就死不瞑目地倒在她面前。 林書棠晃眼間,像是又看見了那一夜,沖天的火光裡,泛著寒氣錚鳴的刀刃劃破長庚的脖子,又毫不留情地捅入爹爹的腹腔。 鮮血噴濺,面前素來清貴的少年此刻面頰上染滿鮮血,氣息駭然,搖晃的燭火映照在他面龐,伴隨著夜風呼嘯襲來,張牙舞爪的陰影落在他半側身子,儼然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轉眼,猩紅的眸子輕飄飄落在林書棠身上,步步緊逼,將不斷後退的林書棠拉至身前,妖冶的面龐上,浮現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他戲謔道,“救命之恩,自當以身相報,阿棠嫁給了別人,我怎麼辦?” 林書棠驚恐從頭頂一路淋下,像是被人澆了一潑熱油,整個頭皮都要炸開。 她想起那些無妄之災,再看眼前沈筠的模樣,腦袋裡那個被她刻意壓制的念頭瞬間如同藤蔓纏生,是沈筠吧。 那些人都是衝著沈筠來得吧。 因為她收留了他,所以引來了那麼多不速之客。 因為他,所以自己父親才命喪黃泉! 這個瘋子! 他有什麼資格來質問自己為何要與師兄成婚? 有什麼資格! 林書棠幾乎是目眥欲裂,鮮妍的紅唇輕啟,卻是最凌冽割人的利語,“不過是當一條狗救了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 沈厭其實已經不太能夠記得清自己孃親長什麼樣了。 三年前的那場大火,聽下人說孃親將他從火場帶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火木砸得沒有了呼吸過去。 玉京的大夫誰也不敢接下這差事,畢竟要在閻王爺手底下搶人誰也不敢誇下這海口,更何況對方又是國公府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自然更是萬萬不敢輕易應下的。 但好在沈筠江南外祖家來了信,說是尋得一世外隱居的杏林聖手,或可救下沈厭一命。 自此,沈厭便被送去了江南將養身體。 近些日子,才又終於重新回到了國公府。 三年的時間,沈厭比之從前長高了不少,臉頰上的嬰兒肥褪去,抿唇不言的樣子,眉眼間盛著與沈筠如出一撤的淡淡浮霜,有著難以近人的疏離和威壓。 國公府的下人皆對這位小主子是又敬又怕,他的命令無敢不應。畢竟誰不知道,世子有多在乎這位小世孫,老夫人又是如何將他捧在手心的。 是以,在意識到小世孫不見了的時候,國公府簡直是鬧翻了天,那架勢怕是恨不得將整個玉京城都翻過來。 一波又一波的人被派出去,從白天硬是找到了黑夜,都沒有人見過小世孫的影子。 直到城門處傳來訊息,說是今日略莫辰時,有一輛國公府的馬車出了城門。 趕車的應是國公府的下人,他出具了令牌,他們也不敢多加盤查,自然也不知道那輛馬車最終駛向了何處。 影霄聽後,立馬瞭然,那定然是阿福,平素裡負責伺候沈厭的貼身小廝。 “叫他好生照看著小世孫,他怎麼敢隨意帶著世孫出城的?”影霄怒叱了一句,面上惶急。 雖知曉小世孫安全,略微鬆了一口氣,但世孫到底年幼,如今又有那麼多人眼睛都放在世子身上,城外變數眾多,怕是會對小世孫不利。 影霄知曉其中利害,事態緊急,若是再晚一步,出了京畿,便是天南海北,想要再找到小世孫就不容易了。 他忙道,“世子,屬下這就立馬傳信給京畿各州府,派他們攔下。” “現在去,怕是已經晚了。” 沈筠視線淡淡瞥向了桌面上那一疊攏得高高的信件,微斂的眸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那……”影霄欲要離去的腳步頓住,有些不知所措了,不明白世子眼下是何意。 “備馬,去涼州。”沈筠抬眼看他,下了命令。 影霄愕然,眼神快速從書案上掃過,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忙不迭應下,匆匆離去。 小公子不是一個不知輕重的性子,國公府的人又個個順著他,自然不可能是鬧著離家出走。 只一個原因,小公子怕是看見了世子書房內的信件,知曉了夫人眼下就在涼州,親自尋了過去。 這些年裡,世子從未去打擾過夫人,只是關於夫人的事情卻是要一五一十地盡數稟明給他。 夫人在哪裡落了腳,眼下做什麼謀生,可有受旁人的欺負,身邊……又可有出現過什麼人…… 一年又一年,傳來的信件壘成了丘山,世子不知道拆開看了多少遍,放在最底下的書信字跡甚至都已經模糊。 但是世子只是聽著下面的人稟報關於夫人的訊息,卻從未真正去見過夫人一次。 一開始,夫人回了青州溪縣,待過一段時間以後,又輾轉去了宜州。 夫人在宜州落腳的時間是最長的,足足待了有十一個月,眼下則在涼州的一處村子的山腳租賃了一間小院住下,平素裡會去鎮子上將自己雕刻的木器典當,換一些銀兩。 而眼下,世子要去涼州,影霄隱隱有些擔心,這會不會是洩洪前的最後一道閘門,如果這一次,世子又如從前一般不計後果地將夫人奪回,夫人又是否會如從前一般決絕? 他們二人又會不會走到覆水難收的地步…… - 如影霄所想,沈厭的確是見著了沈筠書房的信件,知曉了孃親眼下是在涼州的一處村子裡安置。 信件上密密麻麻的關於同一個人的記錄,簡直細緻得如同起居注一般。 即便信件上僅僅只是反覆出現夫人一詞,沈厭也能猜到這個人定然指的就是自己孃親。 沈厭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他的貼身小廝阿福在外面日夜不歇息的駕車,外間傳來他何苦來哉的聲音,“公子,我們真的還要再往前面走嗎?世子知道了,定然會責罰我們的。” “你不用管,只需駕車就好。” 沈厭將從沈筠書房裡偷出來的畫像展開,聲線平穩,令人無端信服,外間的小廝果不其然就噤了聲。 沈厭漆黑的眼睛仔細審視著畫像中女子的面貌,竭力與記憶中孃親模糊的身影對上,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將畫重新卷好,放進了箱篋裡。 是的,是孃親無疑。 - 林書棠今日去鎮子上,聽木器鋪的老闆說,上一批貨賣得很好,掌櫃的又特意予她多分了一些銀錢,希冀下一次她還能與他們鋪子合作。 原本他們老闆是想要聘用林書棠做木器鋪子的師傅的,可是林書棠並沒有應下。 對於她來說,在一個地方落腳只是暫時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離開。 比起這樣穩定的生活,她還是更想要再走出去看看。 做一些小玩意兒賺點夠生活的銀錢,她就很滿足了。 林書棠拿了錢去攤子上多割了一斤豬肉,又打了一壺好酒提上,準備到時候 給隔壁的王大嬸送去。 這些日子,幸得有她,租賃屋舍,熟悉村子到鎮上的路徑,瞭解木器行當訊息這些,林書棠才能在雲縣這麼快適應。 等一切採買結束以後,林書棠坐上了村裡來往鎮上的驢車,和楓樹村的人一道趁著天色還早趕了回去。 林書棠的屋舍在山腳最裡面,知曉趕車的忙著下一趟進鎮子,林書棠索性便在村口跟著別人一道下了車。 天邊餘暉落下,林書棠抄了一條小路,緊趕慢趕地回去,剛撥開楓樹掩映,遠遠地便瞧見王大嬸站在坡上招呼她。 林書棠興奮地回以揮手,卻見王大嬸更激動了,當即就從那坡上跑了下來,一溜煙就到了林書棠的跟前。 “書棠啊,你可算回來了!”王大嬸一把拉住林書棠的手腕,有些替她捉急,“你是不曉得,你今日去鎮子上不久,你那院子門口就暈倒了一個小孩,臉色煞白,可把嬸子我嚇壞了。” “我問他是哪家的小孩,跟他說話也不理。那死小孩兇得嘞,看老婆子我一眼,我都有點發怵。”王大嬸眉頭攏得老高,“書棠,你莫不是攤上啥事了?那小孩吃準了要訛你呢?” 林書棠聽得糊里糊塗的,腳下步子還朝著院子走,“什麼孩子?” ----------------------- 作者有話說: 替換好啦~[撒花]後面就是緊跟著之前的劇情,看過的小天使們不用去買喔~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壓眸盯著營帳內站著的人,看他從袖間提交出來的賬簿呈上,“都說周將軍治下嚴律, 旗下軍卒個個驍勇善戰,一隊可抵西越一營兵馬。”

“這邊關三城, 多虧有周將軍坐守,才能保證那西越蠻夷不踏入我晟朝國土半步。只是, 如周將軍一般的人才卻是少有。戶部平衡各方,只能將一錠銀子掰碎成了兩半用,是以, 餘下的,便盡數調撥到了邊關其他軍鎮。”

周子漾翻了翻案上的賬簿,一筆筆仔細看過去,卻是對得上賬的。

再看陸秉言坦誠立於營下, 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周子漾不免心中狐疑。

如此做派, 難不成他真冤枉了他不成?

“你先下去。這賬簿, 我自會去信其餘軍鎮,查詢你所言是否屬實。”周子漾不欲再與他過招,也沒那個心思多在這些事上。

探子來報,西越近來動作頻繁,怕是不日就有一場惡戰。

他看了看一旁掛著的輿圖, 眉心不由擰起,沈筠,還沒有回來……

他心中總有些許不安,沉悶壓抑,似有山雨欲來之兆。

出了軍營以後, 陸秉言身邊的人圍上,躬著腰,抬眼覷著自家主子,“大人……”

陸秉言抬手,示意打住,等回營帳內再說。

那人頷首,立馬便明白了意思,貼心地將手上的披風給陸秉言披上,護送著主子回了營帳。

“傳信給殿下,需得儘快行動。”一進了營帳,陸秉言便遣人火速離營。

跟在他身邊的那人小心翼翼地取下陸秉言的披風,抖了抖,置放在桁架上,“周將軍是起了疑?”

“他比我們想象的察覺得要更早,如今,已經去信邊關其餘軍鎮,若是讓他們聯絡上,這份賬簿便是取之你我項上人頭的罪證。”

那人驚了驚,“可要屬下去攔截?”

陸秉言搖了搖頭,“萬不行,否則無疑打草驚蛇,只是可以稍加阻攔,莫要太快呈至周子漾案前。”

他如是吩咐道,話不用說得太明,那人便知曉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連忙退了出去辦理這一系列差事。

等人走了,陸秉言繃了一晚上的心絃才緩慢放鬆,他一口飲盡桌上的涼茶,長吐了一口濁氣。

如今,只望三皇子那裡能夠早日行事,他這裡才不至於懸崖峭壁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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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一直沒有傳信回來,周子漾派去宜州的人也找不著他。

西越近幾次動作越發頻繁,似有探查晟朝軍情的意思,隱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周子漾不敢掉以輕心,一邊整隊軍營操練佈防,一邊關注著邊關其餘各鎮的軍餉情況。

若是西越真的大舉進攻,憑藉眼下的糧草怕是很難堅持許久。

陸秉言作為督糧官,實不可輕信,想了想,周子漾提筆寫下一封密信,命人暗地裡傳回了京都。

皇帝如今雖已清醒,可到底身體虧損嚴重,因而朝野大事依舊落在太子頭上。

若有重要決斷,則由太子入宣政殿,與國之肱骨一同探討。

二皇子一黨亦身處其內。

兩方於大殿上常常吵得不可開交。

而對此,居於龍座上的皇帝卻緘口不言,似有放任二黨的意思。

太子常常拿不準皇帝的心思,誰說如今他是儲君,可父皇並未完全放權,對於二皇子一黨也多有縱容。

而如今,身處邊關的周子漾則是他最大的一張底牌。

此次,周子漾收復邊關三城,立下不世之功,待班師回朝,父皇必然嘉獎,屆時周家如日中天,於他而言,勢力大增,二皇子便實不足為懼。

太子將信謹慎地點燃,扔進了火盆裡。

火舌蠶食,將信紙悉數燃燒殆盡,跳躍的火光裡,灰燼升至半空中飛舞,太子半張臉上陰影如鬼魅一般放大呼嘯,他輕抬眼,吩咐殿中的人立刻派人秘密前去軍器監,領五十車硃紅漆箭簇遠赴邊關,暗地觀察軍餉去歷。如不屬實,先劫後奏。

太子隱有預感,這批軍餉一旦攔下,便是扳倒背後那人最大的把柄。

當夜,值夜的人是軍器監的主簿陳松,卷案記載,永昌二十年,曾奉太子密令調五十車硃紅漆箭簇於邊關。

這邊太子的人一行動,三皇子下屬便入了大殿。

對於周子漾能夠如此敏銳發現軍餉漏洞,他並不意外。

而太子好大喜功,他更是比誰都瞭解。

比起邊境戰士能否吃飽糧,他更在乎是否能夠藉此掌握證據,扳倒背後那人。

千載難逢的機會,他自不會輕易放過。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太子秘密派了人去邊關跟蹤那批軍餉動向。

恐怕此刻,還以為陸秉言是二皇子的人。

三皇子搖了搖摺扇,眼下分明已近仲秋,他卻是覺得渾身血液酣暢。唇邊彎起笑意,形勢如此緊張,他卻是少有的清閒模樣,還不忘關心一番皇帝那邊的情況,“父皇那處可有訊息?”

“聽聞顧龔離開以後,聖上又秘密派遣了一隊天樞衛出了皇城。應是去了邊關。”下面的人稟報道。

三皇子盯著暗夜裡宣政殿的方向,皇城的上空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巨網,鋪天蓋地的幕布壓下,沉抑得讓人喘不贏氣來。

“既然父皇已經開始行動了,那做兒子的,理應要幫他一把。”三皇子輕笑了一聲,收了摺扇。

他本打算再多留他們性命一段時間,可他們非急切尋死,父皇等不及了,他的好太子哥哥又把把柄親自送到了他手上,形勢所迫,非得逼他這樣做,也怪不得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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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幾方人馬都在快馬加鞭,周子漾坐守邊關,西越隨時起戰。可太子的訊息卻始終沒有傳來,派去邊關其餘各鎮打探的人也沒有回來。

邊關的戰士只能先緊著餘下的糧草食用。

皇城裡,皇帝站在朱雀臺,遠眺玉京規整坊巷,更遠處是籠著青煙的連綿山嶺,他眸光深邃,詢問大監,“沈筠那裡,還沒有動作嗎?”

大監躬身,悻悻應是。

皇帝輕笑了一聲,手搭在玉欄上,掌心緊緊圈住那抹冰涼,“他既不忍心,朕便逼他一把。”

時日轉瞬來至暮秋,西越突然大舉進攻,似早有所料晟朝兵力佈局,傾囊而出,大有一擊必中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魄力。

而禍不單行,糧草適逢起火,銳鋒軍難以退居以持久戰術拖延。面臨此等險情

,周子漾不得不迅速領兵遣將於黑松嶺一役抗敵,並緊急發出求援訊號。

可側方因沈筠領將缺席,勢力薄弱,西越舉半數軍隊之力從兩翼夾擊,銳鋒軍呈圍困之勢,難以突局。

戰場上刀光劍影,西越弩械藏於山嶺高處,鐵箭錚錚,力透盔甲,鮮血在空中猶如絢麗的煙花綻開,將周子漾的眼眸糊上一層厚厚的紅暈。

鮮血在身體裡滾蕩,四肢像是發了麻一般只有不斷燃燒的熱氣驅使著軀幹憑藉本能的舉起手中的長槍抵抗。

呼吸間是濃烈令人作嘔的腥氣,斷臂殘肢落於腐爛的敗葉裡,在血水裡被泡得發白。耳邊除開刀槍相接的錚錚鳴聲,還有沖天的吶喊和嘶吼,聲震山嶺,亡魂漫天……

銀劍傾垂,鮮血順著劍尖滑落,沈筠低眉看著地上身著紅色喜服癱倒的宋楹,他斷裂的喉間黑漆漆的傷口像是泉眼一般血水涓涓不停。

顫抖僵硬的雙手緊緊握住自己的喉腔,滿是不甘心和驚恐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筠,眼角的濁白漸漸擴大,幾番抽搐下,人就如同一灘爛泥失了生氣。

滿堂一片混亂狼藉,砸碎了的桌椅板凳阻不斷血流成河,來往驚竄逃跑的人兒尖叫著慌不擇路,頻頻被迎面而來的持刃甲冑不由分說劈頭砍來。

紅綢像是吸了水的棉花從簷角房梁晃悠砸落,一聲聲清晰可聞的血滴聲在林書棠耳畔炸響。

她從未想過再見著沈筠會是這樣驚心動魄,駭人心神的場面。

分明上一刻,她還和師兄一同踩在紅綢上行對拜禮,接受眾人的祝賀歡笑。

下一刻,卻是玄鐵甲冑踢開院門,猶如羅剎討命。

那些曾經和她一同長大,鮮活面貌的人,眨眼間就死不瞑目地倒在她面前。

林書棠晃眼間,像是又看見了那一夜,沖天的火光裡,泛著寒氣錚鳴的刀刃劃破長庚的脖子,又毫不留情地捅入爹爹的腹腔。

鮮血噴濺,面前素來清貴的少年此刻面頰上染滿鮮血,氣息駭然,搖晃的燭火映照在他面龐,伴隨著夜風呼嘯襲來,張牙舞爪的陰影落在他半側身子,儼然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轉眼,猩紅的眸子輕飄飄落在林書棠身上,步步緊逼,將不斷後退的林書棠拉至身前,妖冶的面龐上,浮現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他戲謔道,“救命之恩,自當以身相報,阿棠嫁給了別人,我怎麼辦?”

林書棠驚恐從頭頂一路淋下,像是被人澆了一潑熱油,整個頭皮都要炸開。

她想起那些無妄之災,再看眼前沈筠的模樣,腦袋裡那個被她刻意壓制的念頭瞬間如同藤蔓纏生,是沈筠吧。

那些人都是衝著沈筠來得吧。

因為她收留了他,所以引來了那麼多不速之客。

因為他,所以自己父親才命喪黃泉!

這個瘋子!

他有什麼資格來質問自己為何要與師兄成婚?

有什麼資格!

林書棠幾乎是目眥欲裂,鮮妍的紅唇輕啟,卻是最凌冽割人的利語,“不過是當一條狗救了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

沈厭其實已經不太能夠記得清自己孃親長什麼樣了。

三年前的那場大火,聽下人說孃親將他從火場帶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火木砸得沒有了呼吸過去。

玉京的大夫誰也不敢接下這差事,畢竟要在閻王爺手底下搶人誰也不敢誇下這海口,更何況對方又是國公府這樣的鐘鳴鼎食之家,自然更是萬萬不敢輕易應下的。

但好在沈筠江南外祖家來了信,說是尋得一世外隱居的杏林聖手,或可救下沈厭一命。

自此,沈厭便被送去了江南將養身體。

近些日子,才又終於重新回到了國公府。

三年的時間,沈厭比之從前長高了不少,臉頰上的嬰兒肥褪去,抿唇不言的樣子,眉眼間盛著與沈筠如出一撤的淡淡浮霜,有著難以近人的疏離和威壓。

國公府的下人皆對這位小主子是又敬又怕,他的命令無敢不應。畢竟誰不知道,世子有多在乎這位小世孫,老夫人又是如何將他捧在手心的。

是以,在意識到小世孫不見了的時候,國公府簡直是鬧翻了天,那架勢怕是恨不得將整個玉京城都翻過來。

一波又一波的人被派出去,從白天硬是找到了黑夜,都沒有人見過小世孫的影子。

直到城門處傳來訊息,說是今日略莫辰時,有一輛國公府的馬車出了城門。

趕車的應是國公府的下人,他出具了令牌,他們也不敢多加盤查,自然也不知道那輛馬車最終駛向了何處。

影霄聽後,立馬瞭然,那定然是阿福,平素裡負責伺候沈厭的貼身小廝。

“叫他好生照看著小世孫,他怎麼敢隨意帶著世孫出城的?”影霄怒叱了一句,面上惶急。

雖知曉小世孫安全,略微鬆了一口氣,但世孫到底年幼,如今又有那麼多人眼睛都放在世子身上,城外變數眾多,怕是會對小世孫不利。

影霄知曉其中利害,事態緊急,若是再晚一步,出了京畿,便是天南海北,想要再找到小世孫就不容易了。

他忙道,“世子,屬下這就立馬傳信給京畿各州府,派他們攔下。”

“現在去,怕是已經晚了。”

沈筠視線淡淡瞥向了桌面上那一疊攏得高高的信件,微斂的眸裡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那……”影霄欲要離去的腳步頓住,有些不知所措了,不明白世子眼下是何意。

“備馬,去涼州。”沈筠抬眼看他,下了命令。

影霄愕然,眼神快速從書案上掃過,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忙不迭應下,匆匆離去。

小公子不是一個不知輕重的性子,國公府的人又個個順著他,自然不可能是鬧著離家出走。

只一個原因,小公子怕是看見了世子書房內的信件,知曉了夫人眼下就在涼州,親自尋了過去。

這些年裡,世子從未去打擾過夫人,只是關於夫人的事情卻是要一五一十地盡數稟明給他。

夫人在哪裡落了腳,眼下做什麼謀生,可有受旁人的欺負,身邊……又可有出現過什麼人……

一年又一年,傳來的信件壘成了丘山,世子不知道拆開看了多少遍,放在最底下的書信字跡甚至都已經模糊。

但是世子只是聽著下面的人稟報關於夫人的訊息,卻從未真正去見過夫人一次。

一開始,夫人回了青州溪縣,待過一段時間以後,又輾轉去了宜州。

夫人在宜州落腳的時間是最長的,足足待了有十一個月,眼下則在涼州的一處村子的山腳租賃了一間小院住下,平素裡會去鎮子上將自己雕刻的木器典當,換一些銀兩。

而眼下,世子要去涼州,影霄隱隱有些擔心,這會不會是洩洪前的最後一道閘門,如果這一次,世子又如從前一般不計後果地將夫人奪回,夫人又是否會如從前一般決絕?

他們二人又會不會走到覆水難收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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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霄所想,沈厭的確是見著了沈筠書房的信件,知曉了孃親眼下是在涼州的一處村子裡安置。

信件上密密麻麻的關於同一個人的記錄,簡直細緻得如同起居注一般。

即便信件上僅僅只是反覆出現夫人一詞,沈厭也能猜到這個人定然指的就是自己孃親。

沈厭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他的貼身小廝阿福在外面日夜不歇息的駕車,外間傳來他何苦來哉的聲音,“公子,我們真的還要再往前面走嗎?世子知道了,定然會責罰我們的。”

“你不用管,只需駕車就好。”

沈厭將從沈筠書房裡偷出來的畫像展開,聲線平穩,令人無端信服,外間的小廝果不其然就噤了聲。

沈厭漆黑的眼睛仔細審視著畫像中女子的面貌,竭力與記憶中孃親模糊的身影對上,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將畫重新卷好,放進了箱篋裡。

是的,是孃親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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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棠今日去鎮子上,聽木器鋪的老闆說,上一批貨賣得很好,掌櫃的又特意予她多分了一些銀錢,希冀下一次她還能與他們鋪子合作。

原本他們老闆是想要聘用林書棠做木器鋪子的師傅的,可是林書棠並沒有應下。

對於她來說,在一個地方落腳只是暫時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離開。

比起這樣穩定的生活,她還是更想要再走出去看看。

做一些小玩意兒賺點夠生活的銀錢,她就很滿足了。

林書棠拿了錢去攤子上多割了一斤豬肉,又打了一壺好酒提上,準備到時候

給隔壁的王大嬸送去。

這些日子,幸得有她,租賃屋舍,熟悉村子到鎮上的路徑,瞭解木器行當訊息這些,林書棠才能在雲縣這麼快適應。

等一切採買結束以後,林書棠坐上了村裡來往鎮上的驢車,和楓樹村的人一道趁著天色還早趕了回去。

林書棠的屋舍在山腳最裡面,知曉趕車的忙著下一趟進鎮子,林書棠索性便在村口跟著別人一道下了車。

天邊餘暉落下,林書棠抄了一條小路,緊趕慢趕地回去,剛撥開楓樹掩映,遠遠地便瞧見王大嬸站在坡上招呼她。

林書棠興奮地回以揮手,卻見王大嬸更激動了,當即就從那坡上跑了下來,一溜煙就到了林書棠的跟前。

“書棠啊,你可算回來了!”王大嬸一把拉住林書棠的手腕,有些替她捉急,“你是不曉得,你今日去鎮子上不久,你那院子門口就暈倒了一個小孩,臉色煞白,可把嬸子我嚇壞了。”

“我問他是哪家的小孩,跟他說話也不理。那死小孩兇得嘞,看老婆子我一眼,我都有點發怵。”王大嬸眉頭攏得老高,“書棠,你莫不是攤上啥事了?那小孩吃準了要訛你呢?”

林書棠聽得糊里糊塗的,腳下步子還朝著院子走,“什麼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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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替換好啦~[撒花]後面就是緊跟著之前的劇情,看過的小天使們不用去買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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