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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林書棠待在這座宅子裡,什麼訊息也探聽不到。
她不知道沈筠的情況如何,來往的下人也多緘口不言。
因為上一次被她成功逃離, 府中人皆惶惶不安,再不敢與林書棠多說一句話。
沈筠雖說他死, 就會放過她。
可是經歷了暗牢裡這一遭,季懷翊當然明白林書棠對沈筠有多重要。
且沈筠重傷的訊息, 饒是他們瞞得再緊密,也依舊免不了傳進太子二皇子兩黨人的耳中。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他斷不可能將林書棠這個軟肋奉上, 因而也就歇了要暗地裡送林書棠離開的心思。
只將她重新安置在了宅院裡,並且還加派了他的人手,簡直可以說是密不透風。
她不可能再有絲毫的機會離開。
季懷翊向外發話,沈筠是在與西越暗探交鋒中不幸遭了重創, 當日大牢裡的相關人等也全部提了醒兒,不許往外提一個字。
距離宅子不過一街的距離, 一處不起眼的青磚小院裡, 沈筠披了外衫坐在院中海棠樹下的石桌邊,面前跪著一人埋首稟報著林書棠的一日,事無鉅細到三餐的用量。
說她如今很是安分,沒有異常的舉措,只是食慾不佳, 偶爾會向府中人打聽他的情況。
季懷翊從外進來時,恰巧聽見了一點兒,手中藥包往旁一扔,落進了侍立下人的懷中。
他撩開衣袍落座在沈筠對面,看了一眼他蒼白的面色, 再看他胸腔處微弱的起伏,輕嗤了一聲,“這麼快就坐不住了?眼下不過才方能下床,要再讓你好上一點,豈不是眨眼間就飛了過去?”
受了傷,不回國公府,也不去那座宅院,非得在臨街這裡一處小院蝸居。
什麼心思他難道還能不知?
沈筠轉頭看他,並未置理他的調笑,“西越那邊如何了?”
“難為你還知道你身負皇城戍安的重任。”季懷翊癟了癟嘴,還想要在繼續挖苦他幾句,卻見他神色有幾分懨色,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吞了進去。
“還是那樣,不過這幾次他們都沒討著好,損失不小,邊關也幾次落敗,應該不日就會退守。”季懷翊將這段時間沈筠昏迷發生的事情簡短與他交代了一番。
二人又繼續餘下的兵防商討了新的佈陣,轉眼間,便又已是天黑。
院中升了冷風,沈筠站起身來,攏了攏肩上披著的外衫,往房間走去。
季懷翊自然是要打道回府。
他站在沈筠身後,灰濛濛的院中下人正在往廊下掛上夜燈,幾點豆火搖晃,將沈筠的身形拉長在一片光影交錯的晦暗裡,顯得單薄又孤寂。
“沈筠,宮中訊息,聖上龍體好轉,不日便有醒來的徵兆。”季懷翊盯著他的背影道。
皇帝醒來,便意味著這場亂局,馬上就會迎來一個最終定數。
太子和二皇子一黨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難保不會做出背水一戰。
他倒是不怕。
只是,林書棠這個變數,沈筠有想好如何安置嗎?
聖上那裡,他又想好如何交代嗎?
沈筠不會沒有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聞言他並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道了一句謝,推門入內。
似心領了他這番情義,多餘的卻不願意與他商討。唯恐將他也攪入這場局中。
季懷翊對此又恨又氣,沈筠做事向來如此,什麼都喜歡自己擔,什麼都要自己攔。
旁人的好意他一概不受,獨來獨往,任是在釘床上滾了一遭,渾身血肉爛盡,只要達成了目的。
別人的施捨也好,關心也好,他一點兒也不肯要。
倒不知林書棠對他做了什麼,竟讓他以全副身家性命都交託在了她身上。
一頭黑地走到底。
房門被關上,院內恢復了安靜。
季懷翊嘆了一氣,也離開了小院。
走出巷口,被迎面而來的晚風一吹,颳得臉頰都似刃在割,他突然輕樂了一聲,也很好奇,這兩個人,會是誰先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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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的冬日很冷,但不會像青州那般,溼氣混著冷氣絲絲縷縷地往人骨頭縫裡鑽,凍得牙酸。
再加上屋內整
日裡燒著銀碳,因而除開開啟門窗時,林書棠對於冬日來了還尚沒有實感。
腳底下有小桃給她燒得湯婆子,被衾厚實卻不壓人,整個屋內都暖烘烘的。
林書棠睡眠不好,卻也在這樣暖意融融的包裹下輕易陷入了夢鄉。
等她再次有意識的時候,睜開眼,卻瞧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坐在自己床邊。
月色清泠泠落下,來人面白唇紅,似志怪小說裡奪人精魄的妖怪。
林書棠一個激靈瞬間清醒,裹著被衾火速坐起了身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多日未見的人,語句都有些磕巴,“你,你來做什麼?”
沈筠眼簾低垂,眸光從她混亂中被扯開的衣領上掃過,露出的一片雪膚上,繫著的紅色絛帶豔麗非常。
他神色很淡,“你不是向下人打聽我的訊息嗎?”
“所以我來了。”
沈筠看她,“你有什麼想跟我說得嗎?”
林書棠沒想到是因為這件事。
她打聽沈筠,確是被那一日他的舉動嚇到了。
林書棠從沒殺過生,連只雞鴨鵝都沒有宰過,更別消叫她殺人,那麼多的血湧出,簡直將她嚇得魂飛魄散。
她希望沈筠死,但不代表要死在她的手裡。
林書棠現在想起當日那種匕首捅進胸腔的感受,都覺得手掌發麻,心有餘悸。
叫她止不住地做噩夢。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沈筠那般,視人命如草芥,說殺了便殺了,半點眼都不眨。
她到底還是不如他狠心。
“我和你能有什麼好說的。”林書棠垂著眼,盯著錦衾上的花紋看。
“我的所有你都瞭如指掌,難道還要把控我的心裡在想什麼嗎?”
外面那些人全是他的眼睛,她的一舉一動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林書棠有些諷刺地抬眼,“你不會想聽我給你說軟話,像之前那段時間一樣和你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與你粉飾太平吧。”
她輕笑了一聲,聲音輕靈婉轉,像銅鈴一般,低低的,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好像連風都變得愁怨。
沈筠盯著她看,“為什麼不呢?”
“你已經一無所有了。”
我也是了。
“所以你覺得我就要抱緊你這根大樹了是嗎?”林書棠聽著他這話,不免覺得好笑,窮人尚講三分骨氣。
他沈筠憑什麼以為自己在經歷了被他弄得家破人亡以後還會把他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告訴你,我唯一想的,只有離開。我最後悔的,就是救了你!”
夜色裡,浮動的帷幔將沈筠面部交織在破碎的光影裡,林書棠很難辨清他此時的情緒。
但仍舊不甘示弱,死死盯著他,卻見他突然靠近,月色落進他左眼裡,他眸底的神色很淡,唇邊彎著淺淺的弧度,“阿棠,你還是沒有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林書棠被他這一聲親暱的“阿棠”喊得心絃漏掉了一拍,那一聲低沉的,繾綣的,似裹挾著無數情意的暱稱,像是愛人間的喁喁私語在她耳畔炸響。
她猛地抬眼看著身前的人,似要確認只是自己聽錯了。
他們之間哪裡是能用著這麼親近稱呼的關係!
可眼前的人卻分外坦蕩,迎著她的視線也毫不掩飾自己眼底的慾望,他帶有侵略性的眼神從她瞪得渾圓的杏眼裡緩緩下移,落至她挺翹的鼻尖,因驚訝微啟的紅唇,眼裡露出幾分饒有興致的風味。
他略傾了傾身子,拉近二人間的距離,林書棠能感受到來自他身上染著的外間的寒氣還沒有消散,他蒼白的面色就在自己眼前,漆黑如玉的眼珠裡透著幾分輕挑的愉悅,“我說過,我死,我就放過你。”
他抬手拉上她微敞開的衣領,“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沒把握住的。現在,也怨不得我了。”
林書棠猛地揮開他的手,裹著被衾又往後退了退,警備地看著他,“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心裡很清楚不是嗎?”他輕掀眼簾,略帶諷刺的眸光看她,“知道我想要什麼。”
林書棠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她沒有想到,沈筠竟然會如此堂而皇之地撕開那一層表象,如此正大光明地表露他的意圖,彰顯他的無恥。
她以為,他們之間會一直心照不宣那一層假象。
至少在沈筠掌著她的手背刺下那一刃之前,她都完全沒有想過沈筠對她有這樣的心思!
本以為還可以裝傻充愣下去,卻不想沈筠竟然如此直言不諱,半點也不肯藏著掖著。
林書棠面頰驟得漲紅,胸腔憤懣,劇烈地起伏,她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怒罵道,“你無恥!”
沈筠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的涼意凍得她一個瑟縮。
她突然腦袋清明瞭一下,不再掙扎,“你想要拿這個來羞辱我?”
她莞爾,“好啊,那還希望有朝一日沈大人膩了以後,能放我離去。”
“畢竟,我是早膩了沈大人這張臉。”
沈筠的面色並不算太好看,他盯著她看,似要從她這張臉上瞧出點什麼。
可林書棠的笑容太過無懈可擊,以至於到了最後他眼底的神色愈發冷淡,輕彎了嘴角,聲音卻些微的寒,“林書棠,你當真是能屈能伸。”
這話說的有些許奇怪,林書棠不懂他的意思。
只從他意味深長的語氣裡,只當是在說她為了離開可以放低底線。
可那又算什麼?
她本欲再反唇相譏,卻見沈筠兀得放開了她的手,徑直大步離去。
瞧著背影似被氣得不輕。
莫名其妙!
林書棠抖了抖被衾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