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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棠·花椒不澆·5,109·2026/5/11

玉京城實在太大, 饒是林書棠腿腳不歇,也並不能在天亮前出城。 更別提,眼下的玉京並不安全, 稍有不慎,她就可能遇上西越混戰的人。 於是出了錦綺坊, 林書棠便找了一間客棧住下,想著豎日裡一早, 便去最近的騾市裡挑一輛馬車,由車伕送著她出城。 哪知,等馬車趕到城門處的時候, 卻見著城門圍得水洩不通,馬車根本過不了。 林書棠挑開車簾,詢問車伕發生了何事? 車伕道,聽聞是有細作逃竄, 金吾衛奉命關閉城門,所有要離京的人, 都得一一細細查驗身份, 無身籍,路引等文書則即刻拿下。 林書棠聽得膽戰心驚,但是隱隱覺得沈筠不會為了捉拿自己而大費周章,或許的確是捉拿奸細呢? 想著,林書棠遞給了車伕一吊銅錢, 問他能否去前面看個情形,她卻是有要事必須今日離京。 車伕拿著錢麻溜地下了馬車,逆著人群朝著城門處走去。 林書棠扔下車簾,重新坐了回去,一顆心七上八下。 若是不能出城, 那她便只能待在玉京了。 沈筠若是不找她還好,可若是他覺得自己戲耍了他,非要報昨夜之仇,將她抓回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正胡思亂想著,車外突然一陣騷動,馬蹄聲震,嘈雜的聲響裡,林書棠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大人,乞求能夠開城門放他們出城。 聲音不過吵鬧了一瞬,頃刻便安靜了下來,似是有人放了鳴箭示警。 緊接著,便是一隊人馬從後方出動,兵甲聲相撞,猙獰聲逼近。 林書棠屏息斂神,聽見那隊甲冑在自己附近停下,輕叩著車壁,叫人下來。 林書棠腦子轟得一聲,他們這是在查驗人! 突然,身側的車窗被敲響,那甲冑的聲音似就在自己耳畔響起,厲聲叱喝道,“下來!” 林書棠悔不當初,早知道,她方才就自己去城門口打探了。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從馬車裡下來,面對兇狠的甲冑,她施施然行禮,將自己的身籍路引遞出。 好在這些東西沈筠並沒有拿走,林書棠出走時將它們都好好地揣在自己懷裡。 可哪知那小兵接過了文書查驗了一番,又細細觀察了一番她的相貌,竟直接二話不說派人將她抓了起來! 林書棠被關進了漆暗的大牢裡,陰森潮溼的囚房,只有牆邊上一處天窗落下慘白的光柱。 林書棠靠著牆壁坐下,雙手環膝,這裡面實在是太冷了。 季懷翊聽得下面傳來的訊息以後,連忙先去了大牢裡面檢視,並一邊火速吩咐下去,萬不能將訊息傳給沈筠。 路上,季懷翊詢問人在何處,身側那小兵連忙嬉笑著討好,說是已經將人關在了最後一間暗牢裡,命人嚴加看管,絕對跑不出去。 季懷翊一個抬手拍在那小兵的腦袋上,“蠢貨,叫你們嚴加看管,你們竟還真敢將人關進大牢。” 氣得季懷翊又是急速下了幾節臺階。 小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揉了揉自己被拍紅的額頭,“可這不是沈大人的命令嗎?” 季懷翊和這榆木腦袋說不通,只簡短下令道,“你最好把人好生請出來,趕在沈大人來之前,我還能保你一條小命。” 沈筠那人就是被氣昏了頭,若真的要將人關進大牢,早在把人帶來玉京時就該將人給扔了進去。 何須還在錦綺坊買了一件宅子將人好吃好喝供著? 林書棠與西越合作,黑松嶺一役大敗,邊關陷入一片混戰,光是這一項罪名就足夠林書棠身首異處好幾回了。 還要他假模假樣藉口搜尋細作封鎖城門來逮捕林書棠? 明擺著就是嘴硬,氣得沒法想給林書棠一點苦頭吃。 可若是下面的人真聽了這話,怕是到時候他回過味來,兩個人如膠似漆地和好了,遭罪的還是這些愣頭兵。 季懷翊嘆了一口長氣,這些人在他手底下這麼久,也跟著沈筠歷練了一段時間,竟然還不瞭解上峰的心思,一個個怎麼只長個頭不長腦子呢? 季懷翊如是想著,誠然,他對林書棠並沒有好的印象。 邊關商賈多狡詐,只認利不理情。 國之大義於他們而言,都不如實實在在的萬兩白銀來得實在。 因而西越隨便三言兩語就能將其蠱惑,叫他們心甘情願為敵國效力。只要銀子到位,任其後果如何,全不在這幫宵小之人考慮其中。 在季懷翊心裡,林書棠就是這樣一個背信棄義,充滿銅臭味的叛國商戶。 若不是她,自己表兄也不至於葬身於黑松嶺一地,被萬箭穿心而死。 可偏生對於這樣一個人,沈筠卻不肯對其下手。 皇帝派遣天樞衛前去溪縣除掉林家,他倒好,自己非要阻攔,還要攬下這活計,如此便也就算了。 若是差事辦得好,至少也不算是留人話柄。 可他竟然放走了林家大半的人,到如今,都沒有追回餘孽。 憑藉他的身手,這完全是明目張膽的放水,是在皇帝的逆鱗上蹦躂。 這還不夠,竟還敢將林書棠放在自己身邊,堂而皇之將其帶入了玉京。 對於沈筠這一系列自掘墳墓的行為,季懷翊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實在門清。 可他不願意點破沈筠。 如今聖上昏迷 不醒,無人知曉其中內情,便沒有人能夠治他沈筠的罪。 可就怕聖上一朝醒來,要拿沈筠開刀,說小了,是他沈筠情志不渝,皇帝若願成人之美,便也可以大事化了,小事揭過。 畢竟林書棠只是一界女子。 可若是聖上不願意,那說大了,沈筠便是與林家一丘之貉,有通敵叛國之舉。 他這是完全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與林書棠綁在了一起啊! 要說,林書棠此次能夠成功逃走了倒最好,可偏生,她就這麼運氣不好,竟然叫他下屬給抓住了。 季懷翊腳下步子更快了一些,翻身勒馬,疾馳而去,眼下也不算太晚,趕在沈筠接收訊息之前,他決定替他做一回主,送林書棠離開玉京! - 季懷翊這邊還在策馬疾馳往大牢裡趕,沈筠卻早已經得了訊息隻身踏入了地下暗牢。 狹長的甬道里,光線昏暗,唯有牆壁上掛著的幾柄火把熊熊燃燒,映照著腳底下已經被血水染黑的階梯。 空氣裡皆是濃膩的散不開的陰溼氣,發黴的味道混合著陳年積載的血腥味湧入鼻腔,令人胃底裡升起一陣陣的噁心。 沈筠拐過長長的暗道,兩側鐵柱圍成的囚牢裡,死囚犯們個個靠在牆邊耷拉著眼皮盯著甬道中間白衣似雪的男子。 手腕腳底的鐵索稀里嘩啦,有人慢慢扶著牆壁站起,空氣裡某種昭然若揭的意圖暗流湧動。 直到獄卒持著一把鐵棍猛地敲響牢籠,這些人才安分地坐了下來。 林書棠被那一聲巨響的餘音震顫,下意識抬起眼來,瞧見左側牆角里走出一道人影。 男子廣袖長袍,墨髮披散,一張面色蒼白,唯餘眼下青黑,斜眼凝視她時,兩丸如玉眼珠漆深寒沉。 獄卒躬著腰身,火速開啟了牢門。 他緩慢走至她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坐在稻草堆裡雙臂環膝的少女,唇角輕扯起笑意。 “書棠,跟我回去。” 他語氣輕幽,姿態閒適,好像林書棠只是一個鬧脾氣離家出走的幼童。 他不為所動,反而大發慈悲願意親自來接闖了禍的林書棠回家,她應該對此感恩戴德。 沈筠無比篤定林書棠到了眼下的境地,會很識時務地選擇當下對她最有利的決定,也應該明白誰對她最好。 可事實是林書棠在瞧見沈筠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委屈,淒涼通通被燒成了滿腔憤懣。 她猛地從牆邊站起身來,想要衝到沈筠的面前厲聲質問,腳腕處連線牆體的鏈子卻深深牽住了她的行動。 半臂距離,林書棠目眥欲裂,恨不得吮血啖骨,“沈筠,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林書棠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沈筠這個瘋子,既然殺了那麼多人,為什麼非要單單留下她一個? 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為了折磨她嗎? 看她掙扎,痛苦,將她當做籠中雀一般,看她為了自由折騰得團團轉,然後再輕而易舉地被他給抓回來,他覺得很有趣是嗎? 他就非得折磨死自己不可嗎? 林書棠自問從沒有對沈筠有過不義之舉,他何至於非要這樣如此? 沈筠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人,面上不見一點兒情緒波動,恍若對她的厲聲咒罵渾然未覺,他眉眼低垂,掃向了她腳邊被繃成直線的腳鏈,眉峰不經意蹙起。 再抬眼,他眸底終於起了漪瀾,寒意更甚,“你說,願意跟我回去。” 一字一句,似帶著警告,他有些失了耐心,沈筠覺得林書棠若是有一點眼色,都不應該再和自己對峙。 這對她沒有好處。 他已經退了一步,林書棠難道連一點點示弱都不願意嗎? 林書棠一聽這話兀得笑了,她根本察覺不到沈筠那點微弱的讓步,在她看來,他那句是命令,玩弄。 告訴她,只要她認錯,他就會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然後回去繼續將她困在那方不見天日的宅院裡。 做他的玩物。 她嘴角升起諷刺,覺得沈筠在磨損人心志這一方面的確是頗有建樹,她竟然真的覺得有些疲憊了。 “回去?跟你回哪去?” 林書棠決定破罐子破損,這段時間以來,跟他虛與委蛇,她真的累了。 面對一個殺了她那麼多親朋好友的人,就因為自己曾經付出過真心,將他當做過朋友,林書棠眼下竟然無法全然做到去恨。 滿腔的情緒堆積,嚼碎,沒有出口在胸腔內翻天覆地,她雙眸赤紅,像是踩在懸崖邊上再沒有後顧之憂,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也執念那一瞬空中樓閣的自由。 “我憑什麼要跟你走?你以為你是誰?我想要去哪裡,跟誰走,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毫不客氣地反問道,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沈筠,我們之間可是隔著無數條人命,有血海深仇,你將我放在你身邊,你就不怕終日玩鷹反被鷹啄了眼睛?” “你想羞辱我,卻不知曉我每一日都在想著該如何殺了你!” “那你就殺了我。”他直視她的眼睛,“你留下來,看看,我什麼時候能死在你手上?” 他眼裡有微弱的諷意。 伸手扣住林書棠的後腦逼近,左手裡塞進一把匕首給她。 迎著林書棠怔松的神情,他胸腔內竟然詭異地升起暢快,唇邊的笑意總算有了幾分真實。 “我死,我就放過你。” 商討的語氣輕飄飄落下,談論的內容卻是驚濤駭浪。 林書棠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瞧見他漆黑的眸底隱隱燃起的幾分光亮,執拗的攥著她的手腕,好像迫不及待她能夠對他下手,像是給予他的賞賜。 瘋子,簡直是個瘋子! 林書棠眼眶通紅,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人,“你以為我不敢嗎?” 沈筠笑著看她,聲音輕柔似蠱惑,“我已經傳令下去,你殺了我,就可以平安走出這座大牢。” “沒有人敢攔你。” 話音落下,不待林書棠有考量的空隙,他突然掌著林書棠的手刺進了自己胸膛。 變化來得太快,眨眼間,鮮血噴湧而出,涓涓不停。 林書棠從來沒有殺過人,她不知道,原來匕首插入胸腔是這樣容易,原來破開皮肉,還會感受到來自心跳的阻力。 可沈筠掌著她的手一點點往下按,溫熱的大片的血落進她手掌,溼漉漉的,她聽見刀刃一層層破開肉裡的噗呲聲,感受到那一點點微弱的阻力在漸漸消散。 巨大的恐慌將林書棠籠罩,她從來沒有這麼明顯地感受到一個人生命的流逝。 一陣陣的寒意自她脊柱竄起,她雙手止不住地抖,眼淚都忘記了流,只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身前的沈筠。 他面色慘白,薄薄的肌膚似死人的白骨一般覆蓋在那張五官分明的輪廓上,喉間流出的濃漬鮮血將他唇染得豔紅。 他身子在迅速退溫,整個人都如流沙一般恍若慢慢融化,可唯那雙眼睛卻反而亮起灼熱的光,他抬手去抹掉林書棠眼睫上的淚珠,紅色的血模糊了她的視線。 可她還是直直撞進了那雙含著溫意的眼睛,融化了其間所有的疏離,淡漠,和幾不可察的譏諷。 林書棠從未見過沈筠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像是雪後初 霽,晴光映雪。 她覺得這樣的沈筠好陌生,陌生到她根本不敢去窺探這樣的轉變背後的原因。 她直愣愣地隨著他倒下,看見鮮血流了一地,洇溼了的稻草摩擦著衣襬簌簌作響。 腦子裡一片亂麻,那把匕首還插在他的胸膛上,她看見他胸腔間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好似已經徹底沒了一般。 她突然開始崩潰,雙手顫抖著無能為力。 要怎麼辦?拔掉匕首? 他會死的吧。 可是她不就是希望他能夠去死的嗎? 眼淚後知後覺大顆大顆砸落,呼吸都像是盡數堵在了喉間,四周影像天崩地裂,耳畔甬道呼嘯的長風也似變得遙遠混濁。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個瓷瓶裡,漂泊在一葉孤舟,行走在沙漠。 直到一聲巨大的聲響猛地炸開,眼前劈開一道火光,林書棠下意識抬頭,看見一窩蜂的人影湧入,將他們二人隔開。 她才猛地晃過神來。 - 季懷翊沒有想到,沈筠竟然如此快就得了訊息。 他既然已經先他一步趕到,想來便無他用武之地,他便不欲再多事。 本想打道回府,卻不想,聽聞裡面的獄卒都被他趕了出來,沈筠還拿走了最後一節甬道駐門的鑰匙。 季懷翊深覺不對。 想起沈筠自入京以後,便案牘勞形,日夜不休。玉京情勢險峻,搜查奸細,整隊軍律,安撫百姓,批閱文書……京城戍衛防禦的重責幾乎全落在他身上。 太子和二皇子一黨也多次對其施壓。 幾次與西越的交鋒,他都是親自領兵上前,次次皆是不要命的模樣。 身上受了重傷卻是一聲不吭,他幾次勸誡都無果。 季懷翊知曉,他這是因為黑松嶺一役心懷愧疚。 若不是他擅離職守,或許黑松嶺一役還能撐至援軍到達,周子漾或許不會落得亂箭穿心的下場。 他就沒打算讓自己好活! 季懷翊到了此刻,才總算明白他這些時日的舉措。 那麼眼下呢? 他會做什麼? 季懷翊心猛地一跳,忙問道那獄卒,沈筠可有吩咐他做什麼? 獄卒被季懷翊這突然的失控嚇了一跳,忙仔細回憶,說沈大人並未多言什麼,只讓他將鑰匙給他,待裡面有人開啟,無論來人是誰,只需放行。 季懷翊不想再聽他磕磕絆絆的講述,命人趕緊去拿了火器,炸開最後一節甬道的駐門。 果不其然,在見著沈筠倒在一灘血泊的時候,季懷翊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靜。 他立馬命後面早已經找來的大夫上前,即刻開始診治。 林書棠被擠到了外圍,看著突然湧進來的一行人,整個人如幽魂一般。 沾了血的手掌攥緊,冰涼的鑰匙膈得她掌心生疼。 她該是痛快的,可又好像很痛苦。 這是個瘋子,她鬥不過他的。 鬥不過他的……

玉京城實在太大, 饒是林書棠腿腳不歇,也並不能在天亮前出城。

更別提,眼下的玉京並不安全, 稍有不慎,她就可能遇上西越混戰的人。

於是出了錦綺坊, 林書棠便找了一間客棧住下,想著豎日裡一早, 便去最近的騾市裡挑一輛馬車,由車伕送著她出城。

哪知,等馬車趕到城門處的時候, 卻見著城門圍得水洩不通,馬車根本過不了。

林書棠挑開車簾,詢問車伕發生了何事?

車伕道,聽聞是有細作逃竄, 金吾衛奉命關閉城門,所有要離京的人, 都得一一細細查驗身份, 無身籍,路引等文書則即刻拿下。

林書棠聽得膽戰心驚,但是隱隱覺得沈筠不會為了捉拿自己而大費周章,或許的確是捉拿奸細呢?

想著,林書棠遞給了車伕一吊銅錢, 問他能否去前面看個情形,她卻是有要事必須今日離京。

車伕拿著錢麻溜地下了馬車,逆著人群朝著城門處走去。

林書棠扔下車簾,重新坐了回去,一顆心七上八下。

若是不能出城, 那她便只能待在玉京了。

沈筠若是不找她還好,可若是他覺得自己戲耍了他,非要報昨夜之仇,將她抓回去也不是沒有可能。

正胡思亂想著,車外突然一陣騷動,馬蹄聲震,嘈雜的聲響裡,林書棠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大人,乞求能夠開城門放他們出城。

聲音不過吵鬧了一瞬,頃刻便安靜了下來,似是有人放了鳴箭示警。

緊接著,便是一隊人馬從後方出動,兵甲聲相撞,猙獰聲逼近。

林書棠屏息斂神,聽見那隊甲冑在自己附近停下,輕叩著車壁,叫人下來。

林書棠腦子轟得一聲,他們這是在查驗人!

突然,身側的車窗被敲響,那甲冑的聲音似就在自己耳畔響起,厲聲叱喝道,“下來!”

林書棠悔不當初,早知道,她方才就自己去城門口打探了。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從馬車裡下來,面對兇狠的甲冑,她施施然行禮,將自己的身籍路引遞出。

好在這些東西沈筠並沒有拿走,林書棠出走時將它們都好好地揣在自己懷裡。

可哪知那小兵接過了文書查驗了一番,又細細觀察了一番她的相貌,竟直接二話不說派人將她抓了起來!

林書棠被關進了漆暗的大牢裡,陰森潮溼的囚房,只有牆邊上一處天窗落下慘白的光柱。

林書棠靠著牆壁坐下,雙手環膝,這裡面實在是太冷了。

季懷翊聽得下面傳來的訊息以後,連忙先去了大牢裡面檢視,並一邊火速吩咐下去,萬不能將訊息傳給沈筠。

路上,季懷翊詢問人在何處,身側那小兵連忙嬉笑著討好,說是已經將人關在了最後一間暗牢裡,命人嚴加看管,絕對跑不出去。

季懷翊一個抬手拍在那小兵的腦袋上,“蠢貨,叫你們嚴加看管,你們竟還真敢將人關進大牢。”

氣得季懷翊又是急速下了幾節臺階。

小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揉了揉自己被拍紅的額頭,“可這不是沈大人的命令嗎?”

季懷翊和這榆木腦袋說不通,只簡短下令道,“你最好把人好生請出來,趕在沈大人來之前,我還能保你一條小命。”

沈筠那人就是被氣昏了頭,若真的要將人關進大牢,早在把人帶來玉京時就該將人給扔了進去。

何須還在錦綺坊買了一件宅子將人好吃好喝供著?

林書棠與西越合作,黑松嶺一役大敗,邊關陷入一片混戰,光是這一項罪名就足夠林書棠身首異處好幾回了。

還要他假模假樣藉口搜尋細作封鎖城門來逮捕林書棠?

明擺著就是嘴硬,氣得沒法想給林書棠一點苦頭吃。

可若是下面的人真聽了這話,怕是到時候他回過味來,兩個人如膠似漆地和好了,遭罪的還是這些愣頭兵。

季懷翊嘆了一口長氣,這些人在他手底下這麼久,也跟著沈筠歷練了一段時間,竟然還不瞭解上峰的心思,一個個怎麼只長個頭不長腦子呢?

季懷翊如是想著,誠然,他對林書棠並沒有好的印象。

邊關商賈多狡詐,只認利不理情。

國之大義於他們而言,都不如實實在在的萬兩白銀來得實在。

因而西越隨便三言兩語就能將其蠱惑,叫他們心甘情願為敵國效力。只要銀子到位,任其後果如何,全不在這幫宵小之人考慮其中。

在季懷翊心裡,林書棠就是這樣一個背信棄義,充滿銅臭味的叛國商戶。

若不是她,自己表兄也不至於葬身於黑松嶺一地,被萬箭穿心而死。

可偏生對於這樣一個人,沈筠卻不肯對其下手。

皇帝派遣天樞衛前去溪縣除掉林家,他倒好,自己非要阻攔,還要攬下這活計,如此便也就算了。

若是差事辦得好,至少也不算是留人話柄。

可他竟然放走了林家大半的人,到如今,都沒有追回餘孽。

憑藉他的身手,這完全是明目張膽的放水,是在皇帝的逆鱗上蹦躂。

這還不夠,竟還敢將林書棠放在自己身邊,堂而皇之將其帶入了玉京。

對於沈筠這一系列自掘墳墓的行為,季懷翊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實在門清。

可他不願意點破沈筠。

如今聖上昏迷

不醒,無人知曉其中內情,便沒有人能夠治他沈筠的罪。

可就怕聖上一朝醒來,要拿沈筠開刀,說小了,是他沈筠情志不渝,皇帝若願成人之美,便也可以大事化了,小事揭過。

畢竟林書棠只是一界女子。

可若是聖上不願意,那說大了,沈筠便是與林家一丘之貉,有通敵叛國之舉。

他這是完全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與林書棠綁在了一起啊!

要說,林書棠此次能夠成功逃走了倒最好,可偏生,她就這麼運氣不好,竟然叫他下屬給抓住了。

季懷翊腳下步子更快了一些,翻身勒馬,疾馳而去,眼下也不算太晚,趕在沈筠接收訊息之前,他決定替他做一回主,送林書棠離開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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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懷翊這邊還在策馬疾馳往大牢裡趕,沈筠卻早已經得了訊息隻身踏入了地下暗牢。

狹長的甬道里,光線昏暗,唯有牆壁上掛著的幾柄火把熊熊燃燒,映照著腳底下已經被血水染黑的階梯。

空氣裡皆是濃膩的散不開的陰溼氣,發黴的味道混合著陳年積載的血腥味湧入鼻腔,令人胃底裡升起一陣陣的噁心。

沈筠拐過長長的暗道,兩側鐵柱圍成的囚牢裡,死囚犯們個個靠在牆邊耷拉著眼皮盯著甬道中間白衣似雪的男子。

手腕腳底的鐵索稀里嘩啦,有人慢慢扶著牆壁站起,空氣裡某種昭然若揭的意圖暗流湧動。

直到獄卒持著一把鐵棍猛地敲響牢籠,這些人才安分地坐了下來。

林書棠被那一聲巨響的餘音震顫,下意識抬起眼來,瞧見左側牆角里走出一道人影。

男子廣袖長袍,墨髮披散,一張面色蒼白,唯餘眼下青黑,斜眼凝視她時,兩丸如玉眼珠漆深寒沉。

獄卒躬著腰身,火速開啟了牢門。

他緩慢走至她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坐在稻草堆裡雙臂環膝的少女,唇角輕扯起笑意。

“書棠,跟我回去。”

他語氣輕幽,姿態閒適,好像林書棠只是一個鬧脾氣離家出走的幼童。

他不為所動,反而大發慈悲願意親自來接闖了禍的林書棠回家,她應該對此感恩戴德。

沈筠無比篤定林書棠到了眼下的境地,會很識時務地選擇當下對她最有利的決定,也應該明白誰對她最好。

可事實是林書棠在瞧見沈筠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委屈,淒涼通通被燒成了滿腔憤懣。

她猛地從牆邊站起身來,想要衝到沈筠的面前厲聲質問,腳腕處連線牆體的鏈子卻深深牽住了她的行動。

半臂距離,林書棠目眥欲裂,恨不得吮血啖骨,“沈筠,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林書棠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沈筠這個瘋子,既然殺了那麼多人,為什麼非要單單留下她一個?

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為了折磨她嗎?

看她掙扎,痛苦,將她當做籠中雀一般,看她為了自由折騰得團團轉,然後再輕而易舉地被他給抓回來,他覺得很有趣是嗎?

他就非得折磨死自己不可嗎?

林書棠自問從沒有對沈筠有過不義之舉,他何至於非要這樣如此?

沈筠靜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人,面上不見一點兒情緒波動,恍若對她的厲聲咒罵渾然未覺,他眉眼低垂,掃向了她腳邊被繃成直線的腳鏈,眉峰不經意蹙起。

再抬眼,他眸底終於起了漪瀾,寒意更甚,“你說,願意跟我回去。”

一字一句,似帶著警告,他有些失了耐心,沈筠覺得林書棠若是有一點眼色,都不應該再和自己對峙。

這對她沒有好處。

他已經退了一步,林書棠難道連一點點示弱都不願意嗎?

林書棠一聽這話兀得笑了,她根本察覺不到沈筠那點微弱的讓步,在她看來,他那句是命令,玩弄。

告訴她,只要她認錯,他就會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然後回去繼續將她困在那方不見天日的宅院裡。

做他的玩物。

她嘴角升起諷刺,覺得沈筠在磨損人心志這一方面的確是頗有建樹,她竟然真的覺得有些疲憊了。

“回去?跟你回哪去?”

林書棠決定破罐子破損,這段時間以來,跟他虛與委蛇,她真的累了。

面對一個殺了她那麼多親朋好友的人,就因為自己曾經付出過真心,將他當做過朋友,林書棠眼下竟然無法全然做到去恨。

滿腔的情緒堆積,嚼碎,沒有出口在胸腔內翻天覆地,她雙眸赤紅,像是踩在懸崖邊上再沒有後顧之憂,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也執念那一瞬空中樓閣的自由。

“我憑什麼要跟你走?你以為你是誰?我想要去哪裡,跟誰走,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毫不客氣地反問道,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沈筠,我們之間可是隔著無數條人命,有血海深仇,你將我放在你身邊,你就不怕終日玩鷹反被鷹啄了眼睛?”

“你想羞辱我,卻不知曉我每一日都在想著該如何殺了你!”

“那你就殺了我。”他直視她的眼睛,“你留下來,看看,我什麼時候能死在你手上?”

他眼裡有微弱的諷意。

伸手扣住林書棠的後腦逼近,左手裡塞進一把匕首給她。

迎著林書棠怔松的神情,他胸腔內竟然詭異地升起暢快,唇邊的笑意總算有了幾分真實。

“我死,我就放過你。”

商討的語氣輕飄飄落下,談論的內容卻是驚濤駭浪。

林書棠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瞧見他漆黑的眸底隱隱燃起的幾分光亮,執拗的攥著她的手腕,好像迫不及待她能夠對他下手,像是給予他的賞賜。

瘋子,簡直是個瘋子!

林書棠眼眶通紅,死死盯著眼前這個人,“你以為我不敢嗎?”

沈筠笑著看她,聲音輕柔似蠱惑,“我已經傳令下去,你殺了我,就可以平安走出這座大牢。”

“沒有人敢攔你。”

話音落下,不待林書棠有考量的空隙,他突然掌著林書棠的手刺進了自己胸膛。

變化來得太快,眨眼間,鮮血噴湧而出,涓涓不停。

林書棠從來沒有殺過人,她不知道,原來匕首插入胸腔是這樣容易,原來破開皮肉,還會感受到來自心跳的阻力。

可沈筠掌著她的手一點點往下按,溫熱的大片的血落進她手掌,溼漉漉的,她聽見刀刃一層層破開肉裡的噗呲聲,感受到那一點點微弱的阻力在漸漸消散。

巨大的恐慌將林書棠籠罩,她從來沒有這麼明顯地感受到一個人生命的流逝。

一陣陣的寒意自她脊柱竄起,她雙手止不住地抖,眼淚都忘記了流,只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身前的沈筠。

他面色慘白,薄薄的肌膚似死人的白骨一般覆蓋在那張五官分明的輪廓上,喉間流出的濃漬鮮血將他唇染得豔紅。

他身子在迅速退溫,整個人都如流沙一般恍若慢慢融化,可唯那雙眼睛卻反而亮起灼熱的光,他抬手去抹掉林書棠眼睫上的淚珠,紅色的血模糊了她的視線。

可她還是直直撞進了那雙含著溫意的眼睛,融化了其間所有的疏離,淡漠,和幾不可察的譏諷。

林書棠從未見過沈筠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像是雪後初

霽,晴光映雪。

她覺得這樣的沈筠好陌生,陌生到她根本不敢去窺探這樣的轉變背後的原因。

她直愣愣地隨著他倒下,看見鮮血流了一地,洇溼了的稻草摩擦著衣襬簌簌作響。

腦子裡一片亂麻,那把匕首還插在他的胸膛上,她看見他胸腔間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好似已經徹底沒了一般。

她突然開始崩潰,雙手顫抖著無能為力。

要怎麼辦?拔掉匕首?

他會死的吧。

可是她不就是希望他能夠去死的嗎?

眼淚後知後覺大顆大顆砸落,呼吸都像是盡數堵在了喉間,四周影像天崩地裂,耳畔甬道呼嘯的長風也似變得遙遠混濁。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個瓷瓶裡,漂泊在一葉孤舟,行走在沙漠。

直到一聲巨大的聲響猛地炸開,眼前劈開一道火光,林書棠下意識抬頭,看見一窩蜂的人影湧入,將他們二人隔開。

她才猛地晃過神來。

-

季懷翊沒有想到,沈筠竟然如此快就得了訊息。

他既然已經先他一步趕到,想來便無他用武之地,他便不欲再多事。

本想打道回府,卻不想,聽聞裡面的獄卒都被他趕了出來,沈筠還拿走了最後一節甬道駐門的鑰匙。

季懷翊深覺不對。

想起沈筠自入京以後,便案牘勞形,日夜不休。玉京情勢險峻,搜查奸細,整隊軍律,安撫百姓,批閱文書……京城戍衛防禦的重責幾乎全落在他身上。

太子和二皇子一黨也多次對其施壓。

幾次與西越的交鋒,他都是親自領兵上前,次次皆是不要命的模樣。

身上受了重傷卻是一聲不吭,他幾次勸誡都無果。

季懷翊知曉,他這是因為黑松嶺一役心懷愧疚。

若不是他擅離職守,或許黑松嶺一役還能撐至援軍到達,周子漾或許不會落得亂箭穿心的下場。

他就沒打算讓自己好活!

季懷翊到了此刻,才總算明白他這些時日的舉措。

那麼眼下呢?

他會做什麼?

季懷翊心猛地一跳,忙問道那獄卒,沈筠可有吩咐他做什麼?

獄卒被季懷翊這突然的失控嚇了一跳,忙仔細回憶,說沈大人並未多言什麼,只讓他將鑰匙給他,待裡面有人開啟,無論來人是誰,只需放行。

季懷翊不想再聽他磕磕絆絆的講述,命人趕緊去拿了火器,炸開最後一節甬道的駐門。

果不其然,在見著沈筠倒在一灘血泊的時候,季懷翊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靜。

他立馬命後面早已經找來的大夫上前,即刻開始診治。

林書棠被擠到了外圍,看著突然湧進來的一行人,整個人如幽魂一般。

沾了血的手掌攥緊,冰涼的鑰匙膈得她掌心生疼。

她該是痛快的,可又好像很痛苦。

這是個瘋子,她鬥不過他的。

鬥不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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