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118
臨界婚姻 118
轉眼就是大雪紛飛,轉眼又是一年。
人生的兩極隔著千山萬水,而每一座山,每一道水不過就在轉眼之間。
包裹在厚厚的羽絨服中的王小理夾著一摞子文稿,低著頭急匆匆地向著電臺的直播大樓走著。
而立之年的女人王小理最終找到了她永恆的樂趣和追求——工作,工作,懷著滿腔熱愛去工作。
她的心靈和頭腦也最終只剩下一個信念——做一個真正純淨的人,好好地活著,好好地過日子。
而最讓她感到欣慰的是,不僅她自己真正地融入了美好的生活,她也幫助無數個煩惱著的自以為無比不幸的人融入了美好的生活。
雪片似的聽眾來信擺在王小理的那張臨時辦公桌上,當地的幾家媒體報導了她的工作事蹟,兩家報社要與她合辦欄目,一家雜誌社還邀請她撰寫專欄文章……
“親愛的聽眾朋友你們好,很高興與您相逢在這美麗而寂靜的雪夜中……”戴上耳機,推上欄目音樂,按下麥克按鈕,小理立刻走進了只屬於她的那個美好而純淨的世界。
墨一樣的黑夜裡,鵝毛般的白雪中,身著紅色羽絨大衣的王小理像一團奔跑著的火光!
雪花飛進她的眼睛,飛進她的口裡,她撥出的熱氣在她的帽簷上結出了冰茬,又化成了水,滴在她的臉上,可是這絲毫沒有影響她奔跑的速度。
她必須跑,盡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
夜很靜,街道很黑,可是有雪花做伴,她並不害怕——就是沒有雪花,她也不怕;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黑暗,是自己。
現在的王小理已經戰勝了最可怕的敵人,剩下的便都不再是她的對手。
在一個十字路口,小理啪地摔倒了,但是她很快地爬起來,帶著粘了滿身的雪花,繼續往前跑。
馬路兩邊的居民樓上,一個個視窗黑洞洞的,小理強迫自己從那一隻只黑洞洞的眼睛中捕捉著暖意。
咦,那是——哦,是一對深情相擁的情侶,從衣著打扮看,像是大學生。
小理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聽到他們接吻時情不自禁發出的輕吟。
雪夜為他們的吻增添了壯美的天長地久的味道。
跑了好遠之後,小理再回頭看——他們還在那裡擁吻著。
即使在鵝毛大雪中接吻又如何?即使在炎炎烈日下接吻又如何?即使在槍林彈雨中接吻又如何?即使在刀山火海里接吻又如何?
他們能這樣嘴對嘴一輩子嗎?
他們將要結婚,他們將要生孩子,然後,他們將要為了孩子、房子、票子……為了所有能把腦瓜子搞大的許許多多的凡塵瑣事而奔波而受累,和這世上無數的普通人毫無兩樣。
現在,他們如膠似漆地吻著。他們的身體是燃燒著的,但是並不能融化他們肩上的雪花,就像再濃烈的愛情也不能稀釋孤獨。
小理面向那對年輕的情侶默立了幾秒鐘,幾秒鐘之後,當她確認自己已經把男孩和女孩擁吻的圖象刻在腦中之後,她立刻轉過身繼續向前奔跑。
王小理不是在嘲笑他們,也不是在詛咒他們。
是感動,抑或是羨慕……都不是,絕沒有感動和羨慕這麼分明這麼簡單。
是什麼?
小理也說不清。
小理只知道他們是那個雪夜裡比潔白的雪花還要美麗的一道風景——而這道風景她從來也不曾擁有,今後也永遠不會擁有。
她不感動,也不羨慕,她只想記住。
她抽屜最深處存放著的那幾片她和革文一起採集的銀杏葉子,那塊跟了母親一生的錶盤已經皸裂的“羅馬”牌老式女表,那一小塊陶陶脫落的肚臍,那張有著鄭好明媚笑臉的老照片,那份做闌尾炎手術時大夫寫下的誰也看不明白的病歷……還有,許久以前的一箇中午,她帶著範子慶的體味,離開521回到辦公室裡用紅筆圈下的那頁薄薄的檯曆紙
現在,雪夜裡的這道美麗的風景會和王小理抽屜裡的寶貝們一樣,有幸被她珍存在腦海之中,一生一世。
漫天的大雪如傾盆大雨般向大地撲將過來,就像人們歷經的苦難。人們總是僥倖地以為苦難很快就會停息,誰知它們卻更加猖狂地捲土重來。
大雪和苦難的確有相似之處哦。
大雪可以覆蓋一切,卻不能覆蓋人;就像面對劫難的時候,只要你活動,只要你掙扎,再沉重再龐大的壓力也吞沒不了你。
小理被自己突發的奇思妙想振奮了,小時候樓道里的那行斑駁的黑體字標語又一次飄至她的眼前: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毛主席說得一點不錯。
有了決心,就不怕犧牲,就可以不畏艱難險阻,就將會擁有勝利!
平凡女人王小理最刻骨銘心的依然是童年的記憶,在她的童年裡,沒有人真正鼓勵過她,沒有人真正關愛過她,她惟一的關於“鼓勵”的記憶,就是被粉刷在樓道牆面上的鮮紅色的毛主席語錄。
現在,和毛主席一起鼓勵著她的還有她自己。
手機響了,果然是革文,“小理,爸已經脫離危險了!”
“太好了!”小理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和汗水,停下了腳步,“爸現在怎麼樣了?”
“生命危險已經沒有了,但是——大夫說,下肢癱瘓的可能性很大,將來會……”
當我是個小小姑娘,
我問我媽媽將來怎樣?
我是否生得美麗漂亮?
我會很富有嗎?
將來會怎樣?
誰知道將來怎樣?
你能否告訴我,
將來會怎樣
那首給小理帶來悵惘與期盼的歌啊,帶著深深的宿命又一次響徹在她的耳畔。
將來會怎樣?
誰知道將來怎樣?
那個和她一樣不斷成長著的可愛女人唱得多麼動聽啊!
疲憊至極的王小理堅定地挺立在風雪之中。
在這座空寂的北方古城的街口,她高高地地揚起頭,勇敢地迎接著隨北風狂舞的從遙遠的西伯利亞紛至沓來的白色精靈。
此刻,王小理的心情就像這雪夜中的城市,美麗安詳,莊嚴肅穆;大朵大朵的雪花就像盛典上五彩繽紛的禮花,盡情地怒放在她三十歲生命的星空!
王小理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也不能夠再像小女孩一樣懵懂而迷惑;她也清醒地意識到,和絕大多數女人一樣,她不漂亮,也不富有,更不會去苦苦地奢求永恆。
最重要的是,在跋涉了山山水水之後,王小理終於得以明瞭——自己的將來究竟會怎樣。
將來會怎樣?
將來的路沒有盡頭。
苦也好,甜也好,悲也好,喜也好,風也好,雪也好……都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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