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19
臨界婚姻 19
“別抽了。”小理拿過王愛軍手中的煙,摁滅在菸灰缸裡,“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愛軍又麻利地點燃了一支菸,垂著眼睛,沒有勇氣看小理,“你不笑話爸吧。”
“不,不笑話你。”
王愛軍有些感動。
“我只是笑話我自己,怎麼有這樣的爹;笑話我媽,怎麼有這樣的丈夫;笑話陶陶,怎麼有這樣的姥爺;笑話革文……”
王愛軍的臉紅了,“女兒啊,千萬不要像你媽媽一樣,哪句話都像刀子,把人捅個半死。”
在那家小巧幹淨的茶館裡,一向英姿勃發的王愛軍像個犯人一樣被警官似的女兒審視得無地自容。
“為什麼不讓她去醫院?”
“一個月前,剛做掉了一個,人哪禁得住這麼折騰啊。”
“她是人嗎?你拿她當人了,還是她拿自己當人了?”小理捂著嘴把頭扭到一邊,一陣噁心在胃裡盪漾開來。
小理從小就有這個毛病,一遇到在視覺上或是心理上感受不舒服的東西,就要嘔吐。
“小理,別這麼說,爸受不了。”
“我受得了嗎?我受得了嗎?我跟你說,我早就受不了了!”小理嗚咽起來。
旁邊的人都以為他們是夫妻吵架,吃吃暗笑著。是的,在青春面前,男人是常勝將軍。單從外貌和氣質來判斷,王愛軍看上去也就是四十出頭。
“是,這些年你受的委屈太多了,爸知道。可爸也沒辦法。唉,咱一家三口都毀了。”
“怪誰呀?”小理悽然一笑。
“怪命運之神的安排吧。”
“命運之神吃飽了撐的,有工夫管你?”
“那你說怪誰?”王愛軍被女兒訓斥得不知所措,又無力反駁,顫抖著聲音問了一句。
“千怪萬怪,怪你和我媽不該結婚,怪你和我媽生了我!”小理盯住父親,傷心欲絕地說。
從對婚姻開始鄭重思考的那一刻起,王愛軍和劉鳳琴就在內心深處痛恨自己和對方的結合;從對生命開始鄭重思考的那一刻起,小理就無比傷感地痛恨自己的誕生。他們揹負的都是人生最無奈、最沉重的問題,對一個本該好端端的家庭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不幸了。
這近乎無助的痛恨像一張黑色的網死死罩著小理一家,讓他們的努力和掙扎變得徒勞。
其實,小理說得也不對。如果真要追究到底的話,錯就錯在他們是――人。
“你敢確定她對你是真心實意的?”小理認真地問父親。
王愛軍沒有直接回答女兒,而是說:“小理,不只是你,所有的人都會對婚外的感情有看法。但是,你現在已經結婚生子了,我總是希望你對爸的苦衷會多一份理解。”
小理低下頭,冰一樣的心開始融化。
“那我媽怎麼辦?”出於做女兒的本能,小理問父親。
“小理,爸早就想跟你商量你媽的事情。我已經問過了有關醫生,她一直以來的表現是一種病態。大夫說,她根本不適合婚姻生活,離婚對她來說是個解脫。小理……”王愛軍猛吸了幾口煙,拿煙的手劇烈地抖著,努力剋制著眼中的淚水,“要不是你媽苦苦相逼,爸不會走出這一步。你想想,爸是正常男人啊!”
“行了,別說了。”小理打斷了父親的傾訴。
唇亡齒寒,孩子像法官一樣出面解決父母的感情糾葛,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王愛軍低著頭大口大口地抽著煙,小理看著父親的臉,一瞬間,想起了父親的千好百好。
父親不同於母親,父親是個值得尊敬的長輩,他很疼愛小理,只是他的疼愛不同於別的父親――對於王愛軍來說,婚姻就像一輛失控的汽車,載著他奔向難以預料方向的未來,除了惶恐,他已經無法體驗別的情緒;在那個讓人窒息的家裡,如何才能向妻子和女兒表達他的愛成為這個男人沉重的負擔。
王愛軍總是趁妻子不注意的時候才對女兒流露出父愛――他把削好的鉛筆放在女兒的文具盒中,然後一邊吸著煙,一邊默默地看女兒寫作業;他要等劉鳳琴起身盛飯的時候,飛快地把一塊紅燒肉扔在女兒碗裡,然後又做出冷冷的表情;無論多晚回來,他都要悄悄地翻女兒的衣兜,把她兜裡的小手絹洗乾淨,左抻右拽闆闆正正地掛在晾衣繩上,卻不對女兒說……
如果王愛軍能擁有一位溫柔賢惠的妻子,他會是一位天下無雙的好丈夫、好父親。
但是,王小理不願意承認這些,因為她不能容忍父親把心給了別的女人。
對待父母,兒女是自私的,固執的。他們總是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夠恩愛一生,總是期望能夠得到一份健康完整的親情,但是他們並不知道,在他們還沒有誕生之前,他們的父母就已經製造了那份愛難以產生的種種根源。
小理和王愛軍商量的結果是:小理勸劉鳳琴答應王愛軍的離婚請求,王愛軍出一筆錢打消美汀生下孩子的念頭――那個女人叫美汀,和小理同歲。
臨別的時候,小理從化妝包中拿出一面小圓鏡子。她無奈地對父親說:“你和我媽就像這面裂成了兩半的小圓鏡子,我總想把裂痕修補得好一點兒,結果我發現,不只是這面小圓鏡子,連鏡子中的景物都永遠是分裂的,根本彌補不了。”
“現在我突然明白,不如把你們徹底分離開。”隨著一聲脆響,小鏡子在小理手中一分為二,“爸,你看,不論哪一半,都能映出我完整的臉。”
“趁你們還年輕,趕緊開始新的生活吧。”最後,小理終於給了父親一個讓他企盼了許久的安慰和鼓勵的笑容。
如果把生活比作一張考卷的話,父母一直是困擾著小理的一道難題。做吧,難度太大,憑自己的能力根本做不出來;不做吧,考試的成績就會一塌糊塗。
和父親分別後,王愛軍鬢角上新增的白髮不時浮現在小理眼前。
她不得不也不能不再一次開動腦筋,再一次殫精竭慮地解答父母這道難題。
她期待著命運能賜給她一個正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