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20
臨界婚姻 20
這世界上只有陶陶才能讓劉鳳琴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面對著外孫女,她彎下腰,張開手臂,眼神熾熱,無限慈愛。
每當看到母親這種絕對稀有的神情時,小理的心中都會翻湧出很多無法言說的情感。
劉鳳琴細細地端詳著陶陶,小理則專注地盯住母親。
母親老了,燙過的頭髮有些凌亂,深深的皺紋擁擠在眼角,伸出的雙手粗糙而蒼白。
但是,那種純粹而舒展的笑容卻強烈地反映著一個五十歲女人的美。
是的,劉鳳琴從來都是漂亮的,只是她不懂得欣賞自己。
她更不懂得欣賞別人。
女人應該懂的她都不懂。
得出了這個結論,小理的心情立刻灰暗了,她惋惜地嘆了口氣。
劉鳳琴永遠也不會覺察出女兒為她生髮的感慨,她只顧笑眯眯地對陶陶說:“來,讓姥姥看看你長胖沒。”
陶陶生來就畏懼姥姥,她像以前一樣躲閃著劉鳳琴,徑直向屋子裡跑去。
“這個沒良心的小王八蛋。”
“你才是王八蛋呢!你是老王八蛋!”陶陶從屋子裡跑出來,漲紅著小臉大聲叫。
沉思中的小理一下子被驚醒了。
“唉,母親呀,您連一個讓我對您產生美好想像的機會都不給我。”小理在心中說。
劉鳳琴從來就是這樣粗魯,她一成不變的粗魯體現著她一成不變的單純,一成不變的單純造就了她一成不變的粗魯。
小理斟酌著詞句,把和爸爸說起的“鏡子理論”重複了一遍。
大道理無論罩上多麼華貴多彩的外衣,一站在無情的事實面前,就會蒼白無力。同樣,在無奈的生活面前,小理的“鏡子理論”也沒能像她想像的那樣解救她的父母和她自己。
“哎呀,到底是老王家的人呀!”劉鳳琴弄懂了小理的來意後,忿忿地說,“你是想讓我成全你爸,是不是?”
“媽,怎麼能說是成全我爸呢,不離婚你就幸福嗎?”
“少放屁!”劉鳳琴又開始動粗了。
“媽,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粗魯呢?你覺得滿嘴髒話的女人很可愛,是嗎?”
“還‘你覺得滿嘴髒話的女人很可愛,是嗎?’”劉鳳琴尖聲尖氣地學著小理剛才的樣子,叫道,“少他媽的來這套,翅膀硬了,瞧不上你這個沒能耐的娘了,是不是?”
“媽,咱們就事論事,別說傷感情的話。”小理主動緩和了語氣,“現在,你們這種名存實亡的婚姻根本就沒有意義,還不如一切重新開始。”
“是啊,重新開始,說不定你那個小後媽還能再給你生個小弟弟呢!”劉鳳琴對著地板直直地盯了一會兒,然後又直直地看著小理,小理立刻看出母親眼中的脆弱和絕望。
陶陶噔噔噔地跑過來,小理趁機說:“去,讓姥姥抱抱,媽給你買脆脆糖。”脆脆糖曾是個屢試不爽的誘餌,但這次卻失靈了,陶陶一溜煙跑了。
“唉,連孩子都煩我,我還活個什麼勁兒。”劉鳳琴黯然地說。
喧囂著的劉鳳琴是可惡的,安靜著的劉鳳琴是可憐的。小理深切地體會著母親的傷感,不敢直視母親的眼睛。
窗外,一個老頭淒厲地喊著:“磨剪子嘞――鏘菜刀……”
“這麼冷的天,老頭兒還出來磨刀,真是的。”小理沒話找話說。
“找個營生解悶兒唄。”劉鳳琴說,語調中透著淒涼。
“媽,你很孤獨,是嗎?”
劉鳳琴斜睨著小理,想說什麼,卻終於沒有說出來。
“別再折磨自己了,和爸離了吧,我陪你。”
“休想!”劉鳳琴重又恢復了鬥志,“除非我死了!”
陶陶把小腦袋探進門來,“姥姥別死,姥姥死了,我媽媽就成了沒媽的孩子,就像根草了。”
小理笑著說:“傻孩子,媽媽要是一根無憂無慮的小草倒好了呢。”
劉鳳琴聽出了女兒的弦外之音,撇撇嘴。
房子的供暖特別不好,劉鳳琴穿著小理的舊棉襖,蜷縮在床上,腳上蓋著個小棉被,胸前放著正織到一半的陶陶的小毛褲――和小理說話的時候,她一刻也沒有停止編織。
小理的心酸痠軟軟地疼起來,她決定今晚無論如何也要陪母親住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