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婚姻 23
臨界婚姻 23
王小理親眼目睹了她的母親由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變成一堆支離破碎的白骨的全過程。
和在幾年前的婚禮相同,王小理玩偶似的被喪事的主持人命令著,她無限的悲傷和婚禮上的百感交集一樣,被必須履行的各種形式侵擾著。她想痛快地哭一場,想一個人靜一靜,最終卻不得不麻木地服從,服從於她最想逃避的一切。
母親出殯的那天清晨,王小理被前來參加葬禮的人們擁到了醫院太平間的冷櫃邊。在白花花的冷氣中,裝著劉鳳琴的那層抽屜被拉出來了。
小理已經記不起她是怎麼託著母親的頭和其他人一起把母親抬到靈車上的。捧著母親那顆冰冷的頭顱,小理的雙手像是放進了正在工作著的絞肉機中,巨痛從她的手臂直抵她的心窩。
那是怎樣的冰冷啊!
耳朵、臉頰、嘴唇……包括柔軟的髮絲,一切的一切都和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的凍肉沒有絲毫不同,沉重、冰冷、僵硬。
母親啊,她真的真的已經永遠地告別了這個溫熱嘈雜的世界!
靈車沿劉鳳琴生前走過無數次的街道緩緩向前,在經過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留著她所有傷悲與迷惑的紅磚老樓時,按照風俗,司機按響了喇叭。
小理彷彿看見母親正站在陽臺上向遠處的她招手。
每一次小理帶著陶陶離開母親的時候,劉鳳琴都要到陽臺上站一會兒。但是,她並不看女兒和外孫女,她或是朝天空望望,像是不經意地看看天氣;或是捏一捏晾衣繩上的溼衣服,好像嫌它們幹得太慢。她只在女兒和外孫女越走越遠的時候,才踮起腳探著身體,凝視她們即將消失的背影。
在小理的記憶中,有一次陶陶衝著姥姥喊再見,劉鳳琴竟抬起手,做出一個打屁股的動作,氣得陶陶再也不跟姥姥禮貌地告別了。
想到這裡,小理笑了。然後,淚珠和著笑容,無拘無束地掉了下來。
小理再一次看向窗外,她想對母親說一句“媽,到家了”,卻驚訝地發現父親王愛軍正站在馬路邊使勁衝靈車揮著手。
“爸,回去吧,不讓丈夫來的。”小理哭著推父親。
“不,你們誰也別想攔我!”王愛軍上了車,回頭對身後妻子的靈柩說,“鳳琴,別怕啊,我送你。”
此刻的王愛軍,終於可以把他所有的柔情都獻給他的妻子了,他不用擔心她喊、她罵、她打了。她累了,睡著了。
王愛軍拽著女兒,在骨灰盒銷售大廳裡來來回回地走著。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患得患失,嫌這個不夠古樸,又嫌那個不夠結實。和妻子過了這麼多年,他這是第二次為妻子買東西。他第一次出差去上海的時候,曾經左挑右選給妻子買了一雙當時最流行的尼龍襪子,妻子喜歡得沒捨得穿,可是在兩個人吵架的時候,卻被她拿剪子給鉸碎了。
現在,他要給妻子選一個最好的也是最後的家,他要把他的心一起安放進去。他無論如何也要讓妻子知道,他們完全可以永遠地相守,不吵不鬧,甜蜜安靜,天一樣長,地一樣久。
在火化室,王愛軍揭開蒙著妻子的那層緞子面。他一手拉著妻子的手,一手摸著妻子的臉……他渾身抖著,他已經太久沒有觸碰妻子的臉了!他想親吻一下這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臉,可是怕別人笑話――別人怎能知道,這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臉和那曾經讓他魂牽夢繞的愛情一樣,已經遠離他太久太久了。
王愛軍和王小理每人拉著劉鳳琴的一隻手,他們都沒有哭泣,而是沉默地在他們已經被粉碎了的記憶裡遊蕩著。後來,他們則徹底地平靜下來,像是忘記了所處的環境和所發生的一切,貼著劉鳳琴的耳朵,開始對劉鳳琴悄悄地說話。
“媽,你別擔心,我會替你照顧好爸爸。”小理小聲說。
“你呀,別看平時挺厲害,其實膽子最小了。還記得在鄉下的時候嗎?那個小耗子把你嚇成什麼樣啊。到那邊可別害怕啊,等著我,咱倆好好過日子……”王愛軍小聲說。
王愛軍和王小理心照不宣地共同堅持著他們的剛強,這種剛強是那麼違反常理,不近人情,在外人看來,竟然像是在演戲。其實,他們無非是想讓劉鳳琴知道她有著一個多麼深情、多麼溫柔的丈夫?燻想讓她知道他們一家三口也能一次又一次地牽手!
可是,一個小時之後,劉鳳琴化為一堆帶著熱度的白骨來到王愛軍和王小理面前的時候,父女二人那同時樹立起來的剛強立刻又同時坍塌了。
王小理聽到父親狼一樣淒厲地叫了一聲,然後撲通摔倒在地;她連忙去攙扶父親,剛要伸出雙臂,卻兩眼一黑,暈倒在革文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