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至死不悔
第222章 至死不悔
景竹年紀尚輕, 內力卻不濟,永空大師內力雖深厚, 卻到底也是上了年紀, 但畢竟是內功底子深厚,隱隱的還是在徒弟前頭。
卻聽見景竹一邊跑, 一邊問永空大師:“師傅,我們為什麼要跑?”
永空大師淡淡的道:“為了將來能夠護佑我佛,庇護一方太平。”
景竹耿直的道:“――難道不是因為跟太子殿下談崩了嗎?”
“……”永空大師的氣息也亂了一瞬,斥責道:“景竹!少把你的聰明勁兒用到這些地方上去,有空閒的話,只管多看看佛經,研讀佛法。”
景竹問他師傅:“師傅方才說的兩段佛法我都不曾聽懂, 可是在跟太子殿下與公主殿下講道理嗎?”
“不,”永空大師否決了, 淡淡的道:“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師傅, ”景竹雖不明白,卻還是覺得很厲害:“您是在用精妙無雙的佛法, 來感化他們嗎?”
“並不是那樣,”永空大師面上浮現出一個得意的笑容來:“因為這兩句很長, 能夠給我脫身爭取足夠的準備時間。”
景竹步子忽的慢了一瞬, 大概是跑的太久了,他忽然覺得心頭一抽,略痛。
景竹腦袋很淳樸,一邊跑, 一邊還不忘回身去看師弟,等發現師弟景亭沒有跟上來,頓時就更傷心了:“――師傅!”
永空大師淡淡的道:“跑步時候少說話,會岔氣兒的。”
景竹喘著粗氣叫道:“師弟沒跟上來啊,怎麼辦?”
永空大師腳下動作不停,頭也不回的答道:“此刻還不曾跟上來,想必他已然落入魔手。”
景竹問道:“師傅,你為什麼不過去除魔衛道?”
除個屁啊,你師傅險些被他們給除了,好容易才跑出來,你方才沒看見麼?
永空大師不搭理他的蠢弟子,只一氣兒往寒山寺後的密林去了,現在,大概也只有那裡能夠給他帶來安全感了。
他的速度足夠快,景竹緊隨其後,緊趕慢趕的,竟只在小半刻鐘的功夫裡趕到了。
永空大師安了幾分心,臉上也露出幾分釋然之色來,剛剛想停下來擦一把汗,卻見腳下陡然現了一根極細長的竹竿,眼看著就要絆倒他,在弟子面前摔一個馬趴。
好在他臨場應變能力強悍,硬生生止住腳步,一個跟頭翻過去,才險險的避了過去。
只可惜,還不等永空大師鬆一口氣,那竹竿便活了一般,再度向他前胸襲來,他吸一口氣,一躍而起,上了一側的山石,躲開了這一劫。
他身後的景竹卻沒有這般的幸運,那根竹竿直直的打在了他背上大穴,眨眼的功夫,他便順勢昏過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永空大師還沒有來得及下去幫一下弟子,那竹竿便毫不留情的往他身上襲來了,他一連運功時候不少,對方襲來的角度又極為刁鑽,卻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了,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當即便悶哼一聲。
他粗粗的喘了幾口氣,這才抬頭出聲,質問道:“謝宜舫,你又發什麼瘋?”
阮琨寧與韋明玄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終於看向了一側的景亭――你師傅跑了就跑了,你可還是待在這裡的。
景亭看兩隻魔王的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轉,似乎在挑地方下手,就覺得心驚肉跳,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我才拜師沒多久,跟他不熟的。”
阮琨寧:“……”
韋明玄:“……”
好像有點能明白,你師傅為什麼跑的毫無心理壓力了。
有其師必有其徒,果真是半分不錯的。
雙方又沒有真的撕破臉,頂多算是一言不合罷了,阮琨寧心裡頭在轉著一個別的念頭,倒是也不想為難這小和尚,對韋明玄眨眨眼,韋明玄會意,便叫景亭出去了。
她問韋明玄:“是我看錯了嗎,怎麼覺得,永空大師似乎有點怕你?”
韋明玄言簡意賅的道:“之前打過交道。”
你們怎麼會有打交道的時候?專業也不對口啊。
阮琨寧狐疑的看他一眼,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怎麼不知道?”
話剛剛出口,韋明玄還不曾回答,她便反應了過來。
還能是什麼時候打過交道,八成就是她昏迷的那幾日功夫,崔氏不是說,是韋明玄說動了永空大師,這才拿出了辦法嗎?
只是看此刻永空大師的態度,韋明玄對他只怕也不是那麼客氣,甚至於留下了陰影的。
她斜著眼睛,狐疑的道:“――你到底是幹什麼了?永空大師竟這般好說話,老老實實的幫你想了法子?”
“其實也沒什麼,”韋明玄抬頭望天,想了想,又微笑道:“人生於天地間,真正無所畏懼的人,其實是很少的,而只要有怕的東西,就很容易被人找到破綻。”
“有人怕死,有人怕疾病,有人怕傷痛,家財萬貫之人畏懼身無分文,好色之徒怕被人一刀閹了,至於我嘛,最怕阮阮不理我。”
“少來,”他初時幾句話還說的正經,到了後頭卻變了味兒,阮琨寧瞪他一眼,道:“所以呢,你到底是怎麼說動永空大師的?”
“或者說,”她想了想,換了個說法,道:“永空大師怕什麼?”
謝宜舫抬袖揮開一側微斜的竹枝,神色淡淡,只有眼底帶著極淺淡的陰翳,他道:“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去找阿寧的嗎?”
永空大師白眉微皺,道:“今日卻不是我去尋她,而是她登門來,並不算是違約。”
謝宜舫卻不理會他這套說辭,只是冷冷道:“你若是不肯講信用,我也不會做什麼君子,咱們彼此彼此吧。”
永空大師眉頭皺的愈發深了幾分,終於道:“我並非是為牟取一人之利,而是為了……”
“跟我沒有關係,”謝宜舫神色冷漠的打斷了他,雲淡風輕的道:“我只關心她一個人,別人的死活於我而言,又有什麼要緊?”
永空大師久久凝視他,卻道:“你又何必……”
“這是我的事情,”謝宜舫面上有微涼的笑意:“與人無尤。”
永空大師眉宇間神色幾變,終於低頭道:“罷了,終究是我太過於心急,你那邊又如何,他可願意嗎?”
說到這裡,謝宜舫反倒是靜默了片刻,陽光穿過清風中搖曳的竹葉,在他臉上留下了斑駁不定的光影,他道:“他怎麼會不願意?若是換了我,也是心甘情願的。”
“你為她做這樣多,或許她到死也不會知曉半分,”永空大師臉上卻有了幾分哀意,雙手合十,輕聲問他:“值得嗎?”
冬日的陽光稀薄,卻也帶了淡淡的,即將化開的暖,他眼瞼微垂,久久不語。
永空大師本以為他不會說什麼了,在心底嘆一口氣,便上前去喚醒了昏迷在地的景竹。
景竹懵懵懂懂的醒過來,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師傅,迷糊的道:“師傅,我這是怎麼了?”
永空大師卻不說話,只示意他起身,準備一起離去,暫且避一避那兩個小魔頭,以及面前這個大魔頭的風頭。
景竹腦袋有時候不靈光 ,此時卻也察覺出了師傅心緒不佳,只順從的爬起身來,也沒有繼續追問。
師徒二人走得不快,斷斷續續走了十餘米的時候,謝宜舫卻開口了。
他道:“值得。”
永空大師停住腳步,既不曾回身看他,也不知他此刻面上神情,只是問他:“倒不妨問問你自己的心,當真不會後悔嗎?”
這一次卻沒有了長久的沉默,他聲音很輕,語氣卻堅定:“至死不悔。”
永空大師低低的念一聲“阿彌陀佛”,開口道:“既然如此,老僧也不會再有強求,只等你馬到功成。”
“最後一次 ,”謝宜舫淡淡的道:“這是你最後一次見阿寧,此後無論山長水遠,都請大師不要再見她了。”
永空大師眉頭一跳,卻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覆,只是道:“倘若事情進展確實如你所願,我自是不會再見她的。”
“大師,”謝宜舫卻微微笑了,他慢慢道:“我這個人,等閒是不跟人說笑的,說出口的話便會做到。”
“反正我是孤家寡人,沒什麼好怕的,”他輕輕合上眼,笑意漸深: “大師,你也是這樣嗎?”
這一回,他卻不打算聽永空大師的回覆,自顧自的轉身,下山去了。
清風吹起了他的衣袍,衣帶浮動之間宛如天人,他輕不可聞的嘆一口氣,也不知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自己:“痴兒!”
他徑直離去,毫不留戀,永空大師卻遠不如他自在,怔怔的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景竹站在一邊摸不著頭腦,卻見他師傅臉上有眼淚慢慢的留下來:“都欺負我,一個個的都欺負我!”
景竹:“……”
永空大師心裡頭的酸澀一股股的往外冒,簡直要剎不住車:“太子欺負我,阮家小姑娘欺負我,這個欺負我,那個也欺負我!”
景竹:“……”
永空大師卻顧忌不上形象了,只想將自己這些年的心酸盡數哭出來:“師傅啊,你怎麼走的這麼早,留弟子一個人打理寒山寺,弟子兢兢業業從不敢稍加懈怠,到頭來卻搞成了這個樣子,弟子心裡苦啊。”
景竹:“……”
永空大師不理會景竹有沒有聽懂,只想將自己的委屈一併吐出來,眼淚噼裡啪啦的望外掉:“我是招誰惹誰了,怎麼都過來撿我這個軟柿子捏!這個捏一下,那個捏一下,最後居然還有人喪盡天良上來踩,我便是一個鐵的,現在也該扁了啊……”
景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