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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膽柔腸 第四章 1石破天驚現真面

作者:鶴雲岡

第四章 1石破天驚現真面

大名府也是北宋一大繁華地帶,國道穿梭,人流熙攘。幾條繁榮的商業街圍簇著國道,白天穿梭著來來往往的客商,流動商販穿街走巷的叫賣聲瀰漫著整個街區,那叫賣聲各具特色,唱辭也是各門各派,無所不有:有拖著長長的尾音唱戲般的:“燒餅,燒餅……奇香無比……”有活潑歡快,意氣豐髮式的:“修鍋修盆兒,哪家有難我來助,鍋碗標盆皆歡喜!”有斬釘截鐵好漢般的:“賣梨,賣梨!”有千迴百轉鶯啼式的:“用我的香粉兒,妝你那張臉龐,管叫那個蜂蝶兒,戀戀那個不捨……”自古有言道:“窮苦底層人民是文明的締造者。”果真不錯,這些遊走的流動商販給這商業街增添了無窮的趣味。住店、飲宴的客商常常隨手捎上些他們擔中的商品,出於好奇,出於自然。

居中的這條商業街最長,且被彎了幾道彎,徑直向裡走去,只見家家旗旌飄揚,招牌醒目。無意間顧盼,只見左側一家並不太大的酒店,門首坐著一個將近六旬的老嫗,酒店裝潢得甚是樸素,色調一概如農家居室,卻是打理得煞是整潔。大店外並無旗旌招牌,只有四個方方正正的楷體墨字“王氏酒店”印在店門右側的牆壁上,放眼望去,與這一帶的繁華耀眼形成鮮明對比,似是一個古屋被移花接木般安插在繁花似錦之中。

只見這老嫗倚在靠椅上,手托腮幫,兩條腿疊放在一起,目光聚焦遠方。她髮際透出絲絲銀縷,簡單地挽著個髻團置於腦後,額上刻著道道臥蠶,面色猶如古銅,眉目間透著慈愛,鼻翼寬闊,鼻樑通直,略厚的嘴唇,言不盡的坦然。觀之如若進了廟堂,參拜在送子觀音座前。你便是有愁腸萬緒,也儘可消洩一空。

但見她一雙眼睛注視遠方,順其目光而望,只見街市對面向前十丈開外有一家店肆,客來人往,穿梭不息。那掌櫃的身影飄渺,舉手投足頗顯獨特,只是瞧不清面目,但絕無疑問是個女人。老嫗坐在椅子上,似乎是欣賞一副稀世名畫,目不轉睛。只在客人上門時,浮上一臉慈厚的笑容,穩重熱忱地侍候客人停當。

且近前來看,趨步疾行,不一時,便可到那家店門外,抬頭望見店簷上掛著一個匾額,書曰:瑞雲堂。俯首處,又見青石地面,一塵不染。放眼店內,只見這家店較之老嫗店確是天地之別,不僅菜樣品種較之前者繁多,而且一應陳設典雅韻致,食客滿屋,酒香、茶香、菜香,香氣四溢,使人不覺嘖嘖連聲,如此生意紅火,令人好生羨慕。客人不免驚歎:這人來客往,地板為何能夠一塵不染?

只見一個夥計打扮的小生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鮮魚湯向這邊走來,口中唱喏道:“來嘞!讓個道兒嘞!正宗的蘇州鱸魚湯燉!”從他過來的路徑倒尋過去,便是廚間,定睛望去,但見方才那綽約的身影再現眼簾,只是她面朝內壁,操持打理,手中不停,難以瞧清面目,只可賞其背影,並那一身粗布縫製卻極合體的絳黃色裙衫。越是不見真佛面,便越令人心中發癢,燥熱難當。

這時,只聽“哐啷撲啦”一聲,接著便是那店小二迭迭連聲的道歉,和客人的大聲責罵,看時,只見方才那一大碗鮮美的鱸魚湯汁濺了一地,一條鱸魚溫順地躺在餐桌腳下,一堆破碎的碗片摔了一地。一個高大精壯的漢子濃眉乍開,破口罵道:“他媽的!幹什麼吃的!老子等了半天,就要入口,竟被你這毛手毛腳的小子給攪了好事!”說著,便要揮拳朝小夥計打去。眾食客皆轉頭觀看,嚇得小夥計忙抱拳賠不是。

卻又見近旁一個衣冠齊楚的男子一臉的怨責與委屈,指著自己那被魚湯眷顧的雪白的衣衫,持著尖細的南方口音道:“怎麼說呢?我這一身上等質料的衣裳,被你搞成這樣,成何體統?叫你當家的過來!”只見他那大腿側旁的白衫被染上了一大塊魚湯,猶自冒著熱氣,散發著陣陣鱸魚清香。這時,忽聽見一個嘻笑的聲音道:“嘿嘿,你那衣服白粘了這鮮魚湯,多大的光呢!還氣什麼氣?”眾食客聞言,一齊將目光掃向聲音發出的地方,只見一個衣衫破陋的小少年靠在右側牆壁上,屁股寄放在一張小方凳上,吊兒郎當地咂著嘴巴,眼睛兀自半睜半合的,似乎對這一屋食客的囑目不屑一顧。

只見那衣冠楚楚的男子霍地站起,劈臉便要朝他摑去,那粗大漢子越發怒氣衝頂,拔腿向他逼去,一雙手便要揪住他的衣襟,似要他親口評判那碗魚湯該不該失手掉翻了,掃了自己的興,去讓那雪白的衣服粘光。不想那小少年竟似石頭人兒似的,全然不顧這緊逼的漢子,好像自己的身子臉面壓根兒就沒長在自家身上一般。那摑出去的巴掌就要觸到少年臉面,忽聽得廚間一聲長喝道:“且慢!”聲音美麗動聽卻極具威嚴,不容更改。大漢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停在空中。

眾食客亦大吃一驚,將目光轉向廚間,那楚楚衣冠的男子也將手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只聽店小二滿懷歉意地顫聲道:“老闆,是我不好,惹得你……”話說半截,眼中竟盈滿淚花,客人不免心中好笑:“這等不成才!”然而此念方出,忽然“啊啊啊”驚叫連聲,只見那廚房合體裡走出來的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一身合體的粗布外衫,一雙藍底繡花鞋,舉手投足間,風姿綽約,這一身的裝束之下,卻託著一張煞人的魔鬼臉龐。你道怎生怕人:一張臉絕無人形,高低凸凹,糙若豬鬃,口鼻不成形狀,一雙眼睛只瞧得見兩個黑窟窿,眉毛哪裡得見?一屋的客人皆放下手中筷箸,張著大口,那口中有著各樣的美味佳餚,此刻全都堵在喉頭,不能下嚥。連那兩個因魚湯生氣的客人也驚訝得怒氣盡消。各人心中均暗忖:怎曉得方才那一桌大快胃口的飯菜都出自這樣一個怪物之手?唉……恨不得將一肚子的飯菜統統倒出來。那小少年這時也張開了眼,覷著那張臉,也是一般的詫異。店內鴉雀無聲。

忽聽怪物道:“客官不必生氣,方才的一碗魚湯算是我的,你的一身衣服由奴家為你漿洗,保管叫它清潔如新。”一張怪臉正對著這兩個人。實話實說,這倆人還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怪物早望見眾人的驚詫目光,口中不言,只將手臂輕輕揚起,露出一雙筍白如玉的纖手,在空中輕輕抖動,如天女散花一般。滿座賓客皆蕩心迴腸,方才那一番噁心之感頓消。她分明是在以無言之舉告訴大家:做飯的是這雙手,而不是那張臉。舞畢,令小二至廚間將自己新做的那碗鱸魚湯再端上來。小二得令,疾步向廚房去了。只見怪物迴轉身,款款邁向廚房,身法確是佳人形態。半途中回首向那汙了衣裳的書生說道:“請這位客官臨行前將汙衫留下,這裡恰好有合您身材的衣服,先將就一些,回頭再取您的衣服。”

這正反兩面的格調叫一屋的客人足足怔了半晌,之後,方從新受享起那一桌可口的飯菜——是啊,是手做的,不是臉做的。不一時,議論之聲沸沸揚揚——

一個桌上的幾名客人道:“唉,人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沒想到這們一個人物,竟能燒出這等美味可口的飯菜。”“是啊,不是我吹,宮廷大宴咱也頗嘗過幾回,比之這裡的烹飪,也高超不到哪裡去!”“嗯,若是這手藝用到了高檔食府,不知要為那裡招徠多少四方豪客呢!只是……只是虧了這張臉……”“誰說不是啊,若是叫我先瞧了那張臉,我決計不會吃上一口,但此番先嚐了飯菜,…….卻反而忽視了那張臉……”其它桌上的客人也是議論紛紛,眾說紛紜。

忽聽一聲粗魯的高叫:“媽拉個巴子,這個醜八怪怎會做出這樣的好菜?”眾人齊將目光掃向說話的這人,只見他滿臉短碴鬍子,黑紅髮紫的臉面,正咂著嘴巴,舚著厚唇,拿著一雙筷子敲擊著桌面嚷道:“小二,把你那醜八怪老闆做的拿手好菜一一奉上,老子今兒要嚐個夠!”一屋的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說實在的,“醜八怪”三個字在大家心中不知盤旋了多少個回合了,只是誰也不肯將它說出來。這時聽到他粗魯的喊叫,一股股怒火升騰在每個人心際,牆邊的那小少年最是怒不可遏。這時,只見小二從廚房出來,手上端著一碗冒著熱手的鱸魚湯,怒道:“客官吃飯便吃飯,何故信口傷人?”那漢子環眼一瞪,罵道:“小仔子,你還要撐腰呢!叫大夥兒瞅瞅,她是不是個醜八怪?”這時,滿座賓客俱各義憤填膺。忽見那小少年拔身而起,徑過這邊來。

少年冷笑著罵道:“瞅你那副德行,哪配吃這裡的美味?粘了大糞的狗嘴咋會吐出什麼寶貝來,趁早滾出去,以免掃了大家的興兒!”這一罵,將眾客心中的怒怨罵了個百分之二百。有人竟撲哧一下笑出聲來。這莽漢聞言,卻是氣衝牛鬥,一雙醋缽兒大小的拳頭“啪”的一聲往桌上一砸,濺了一桌的湯汁,罵道:“奶奶個熊!哪裡冒出個野雜種,敢找爺爺的岔兒!”罵聲甫畢,只聽一聲雷吼:“不是好漢的給我滾出去!”只見方才那為魚湯爭吵的漢子電也似地掠向這邊,對著那黑臉漢子便是一拳,一屋食客齊聲喝彩。不及粗魯漢子回過神兒來,又是一拳,直打向他左眼,登時便現出了一個黑眼圈兒。人們有的暗笑,有的大笑,有的竟捧腹,那魯漢眼冒金星,身子搖了兩搖,半晌方羞怒交加地道:“好啊,那裡來的野漢子,是不是看上了那醜八怪了!”口中邊罵,邊掙扎著伸拳頭回擊,怎知被那漢子伸出一腳,拌了個撲面倒地的口啃泥。

眾賓客即時便有喝重彩的,只聽大漢道:“這等熊樣,有何資格罵人?仗著祖上留下的幾個臭錢,逞什麼英雄好漢!”小少年拍手鼓掌,道:“好樣的!”那雪白衣衫的漢子豎起大拇指,口中叫道:“好!好!辱罵汙濁成何體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眾人見他念起了文章,不覺好笑,卻見他此刻書生意氣,如入佳境,於自己身上的汙穢全已忘記。吵鬧之中,只見那醜八怪再次步出廚間,立在店中,說道:“客官莫要因為我傷了大夥兒的和氣。事實便如此,有何爭持的?還請大夥兒賞我這小店一個薄面,好生慢用。小二,給每張桌再添一壺我密制的百合醇酒並一壺龍井茶!”小二在內間應道:“好嘞!”眾客方自復席,只有那大漢尚一腳踏在“啃屎”黑漢的背上,不肯移動。

那黑漢雖想反抗,卻終是掙不起來。只見怪物款步移至大漢面前,柔聲道:“這位客官,請消消氣憤,得饒人處且饒人,又何必如此較真兒?”只見那大漢眉頭一蹙,目光凝聚若噴火,兩排鋼牙碰出“咯吱”巨響,半晌,重重地嘆了口氣,對那黑漢道:“看在老闆的面上,且饒你這一回!”說時,抬起左腳,翻轉開去,“呯”的一聲,只聽“哎喲”一聲,那黑漢捂著肋下方拔起身來。怪物對大漢施禮道:“謝壯士。”忽見那黑漢一個瘸狗撲食,便要揪他後襟。大漢滿腔怒火,騰騰四躥,見此,急轉身,抓過他一隻胳膊迅捷扭轉,另一隻拳頭對準他胸膛便是“咚咚咚咚”數下痛擊,直擊得那漢子口中喘粗氣,連討饒的機會也無。

這時,只聽一聲:“住手!”竟是那怪物所言。“他罪不至死,何苦下此毒手?”大漢本一腔熱血賁張,卻抬眼看見怪物奇形怪狀的臉上那雙放射莊嚴光芒的眼睛,不自覺間放下了即將揮出去的拳頭。

“諸位今日在我這店中屢受驚擾,實在抱歉得緊,還請諸位諒解。些許小事,不足以擾了貴客的興致。小二,去後院將那兩隻鸚鵡提來,以為客人解悶。”小二得令而去。須臾,手提兩個精緻的鳥籠,一對色澤鮮豔、五彩斑斕的鸚鵡在籠中左瞧右望,似乎對這一屋客人極感興趣,爾後叫道:“官爺納福,小人有禮!”惹得一屋客人大笑不止。

大漢酒足飯飽,從身上取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叫道:“小二收帳!”已在桌上丟下一大錠銀子。怪物看見,忙趕上前:“壯士留步!還需找兌呢。”大漢大步向前,並不回頭,大聲道:“老闆深明大義,灑家慚愧,無需找兌,他日再來!”

一屋人依舊吃喝,黑漢面上無顏,拍了一塊銀子,悄悄地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