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膽柔腸 第四章 2路見不平
第四章 2路見不平
話說那開酒店的老嫗,仍靜倚在椅背上注視,這時客人入店,叫道:“上罈好酒!”老嫗方迴轉精神,迎上前來。只見一個緊衣短服公差模樣的中年男子踏入店門,徑直坐在小店側旁的桌前,看他一臉的精瘦,滿目的冷肅,只是面朝店堂,要了一壺老燒、一盤牛肉、一碟花生、一碟豆乾、一大碗羊肉面和一碟青菜。老嫗面帶微笑,步入廚間料理去了。卻說她這店裡沒有僱一個夥計,一切全是她自己打理,樸素簡潔,倒頗有回到家中的感覺。只見她腳步從容,手自閒逸,不一時,幾樣菜蔬便端了上來,“客官請慢用。”中年男子也不抬頭,提起筷子便吃了起來。
恰在此時,只聽門外一陣鬧鬧嚷嚷,一個腆肚疊胸的闊佬擺在店門首,身後跟著一幫指手劃腳,趾高氣揚的奴才。那闊佬擺著一尊身體已跨入店門,一顆肥肥的腦袋左顧右盼一通,方道:“來六隻熊掌,八隻鴨信,五隻燒鵝,二斤燕窩,還有……”未及他數家珍完畢,老嫗已微笑上前,打手式致歉意,說道:“客官少歇,寒店不曾有這些樣名菜,若要享用,請到那邊……”邊說,手已指向瑞雲堂方向,那闊佬哪容她講完,一抬袍袖,將一雙肥膩的大白手指向廚間道:“扯淡!開酒店的,沒幾樣下酒的菜,還開什麼鳥店!”另一隻手一擺,那幫奴才幫兇便如得了聖旨一般,一擁向前,徑入店中砸摔。老嫗此刻笑容凝滯,一臉驚惶之色,欲上前攔阻,怎奈自己一身老骨頭,如何能對抗這幫蠻丁?正在憂急如焚的時刻,只聽“哧”的一聲,那闊佬便嚎叫著撲倒在地,緊接著,眾奴才一擁而上,向那店中吃酒的中年漢子撲去。原來,那漢子坐在凳子上專心吃酒吃菜,見這夥人橫行霸道、目無法紀,不覺大怒,常言道:“婦孺不欺。”這夥蠻道全無人性,平白無故對一個六旬老嫗汙言穢語、大肆欺凌,便騰地站起,拿手中白木棍一個長伸腿,橫掃而來,那闊佬哪裡提防得這突然襲擊?正自霸氣如雲,指點江山,不想忽的來個“肥肉撲地”,兩排牙齒登時便嗑到門檻上,鮮血直流。
只見眾豪僕有的手執棍棒、有的赤手空拳,俱各有一番邀功請賞的派頭。那中年漢子見了,一聲冷笑,縱身躥到門外,大叫道:“是好漢的到這邊來!”那豪奴也是一般地縱過去,便弓腰收背,摩拳擦掌,準備聚眾而上,一場廝殺。
那中年漢子手中執一條白木長棍,別無他械,你看他抖腕耍棒,運轉自如。一條棍一會兒刺到左壁廂的粗漢,一會兒掃向右側的群奴,一會兒當空而下,直擊面前鬥士。眾豪奴手執各樣兵刃,一時間亂作一團。只聽那闊佬狠狠地道:“你們幾個給我聽好了,拿下這賤潑廝,重重有賞!”那夥兒奴才聽了這句話,立時便如發狂的獵狗一般,一陣緊撲濫打。中年漢子雖是身手了得,怎奈對方人多勢眾,再加上亡命狠撲,器械兇頑,漸露不敵之狀,只有招架之功。
這時,只聽一人道:“慢著!”眾漢急掣目觀之,卻正是那老嫗。只見她發足奔向闊佬面前,掩飾不住一臉憤怒,道:“這位相公,店是我開的,是直是屈,一切衝著我老奴家來,莫要跟這位相公為難。”那闊佬哪裡是講理論據的主兒?將一顆肥碩的大腦袋一橫,口中道:“打,給我狠狠地打!不論是誰,只要衝撞了本老爺,便是大大的不敬!”
只聽“咚”的一聲,緊接著便是“哎喲”一聲慘叫,眼見得那闊佬額頭上起了青棗大小的疙瘩,拿雙肥手不住揉搓,口中顧不得罵咧,但見那老嫗手中抓著一個棗木方凳,方才落下,將這闊佬的頭上砸出個青棗,又急向那正廝打著的群奴掄去。一個豪奴沒提防,已被重重地擊在了背上,眼見得方凳又要掄起,砸向另一個亡命奴才,忽然間“哐啷”一聲,方凳直直地墜在地下,卻見一雙肥膩的雪白胳臂勒住了老嫗的咽喉,中年漢子周旋於群奴之間,聽得不對,一個顧盼,心下驚措,於是腳步錯亂,棒法失綱,群奴一擁而上,將其緊緊扭住。只聽那老嫗道:“相公,都是老身連累你了!”
話聲甫畢,便是一陣喘嗽,那闊佬手上發勁,目透兇頑,口中道:“爺爺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你這晦氣的臊娘們兒,盡掃老子的興!今兒老子就驅驅你這晦氣!”說時,便一發狠勒,眼見得老嫗面色慘白,口不能言,怎奈那中年漢子空有一腔義憤,卻動彈不得,頓足罵道:“喪盡天良的野狼!不日定遭天譴!”那闊佬一聲長笑,“天譴?哈哈……”臉色一凝,又是一陣狂勒,即刻便要將這苦命的老嫗結果。來來往往的客商大多小心翼翼,誰樂意自惹麻煩?只有臨舍的兩家小商戶,一個是賣鞋子的,一個是賣膏藥的,聞聽不對,急急忙忙趕來,看見這陣勢,堆著笑臉低聲下氣地對闊佬道:“官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抬抬手,就過去了。小人替他們陪罪了!噢,來……小人這裡有新制的布鞋,質料上乘,耐走長路,官爺,您一路勞頓,也該歇歇腳,換雙鞋子啦。”那闊佬面露喜色,另一名商戶見勢忙道:“是啊,我那兒有專治痠痛勞倦的膏藥,正好一發替官爺整治了。”闊佬聞言,手上由不住放鬆了。忽抬頭道:“老婆子可饒,那潑廝難恕!給我一頓好打,帶回府中發落!”兩個商戶雖有不忍,然見其可免老嫗,心下亦自十分寬慰,忙要引闊佬過去,好早早息了這場事故。卻聽那老嫗道:“感謝恩臨相救,不過這位相公本因救我而落難,我不能置之不理。”端莊的臉龐更顯出了幾分從容剛毅。中年漢子道:“唉,都是我一時大意……”“啪啪啪啪”幾聲鼓掌,只見那闊佬正拍著雙手,冷笑道:“感人吶,我都為你們感動。好,那就成全你們,來!一發帶走!”說時,一臉的驕橫與輕蔑。
正在這危急時刻,只見巷子一頭來了一名英姿颯爽、步履鏗鏘的少年郎。見這裡亂作一團,不覺加快了腳步,五步並作三步地趕來,一眼瞥見闊佬,劍眉登時攢成一團,大喝道:“賊潑皮,看劍!”只聽一陣風聲響處,雪亮的劍峰便要刺入闊佬心窩,眾豪奴慌亂救應,卻不得近前,只聽那老嫗道:“小兄弟住手!”少年劍至半空,只差數寸便可送那闊佬見真佛,老嫗道:“小兄弟不可因小失大,若因此上鬧出了人命,我等非但沒有自救,反倒成了罪人。”少年郎對著闊佬重重地哼了一聲,“還不快滾!”那闊佬閃出一臉謙卑的笑意,“多謝趙將軍饒命!”肥手一揮,道聲:“走!”於是一夥兒強霸拋下中年漢子,齊撤了出去。
這裡的眾人倒納起了悶,“趙將軍?這小少年一臉的俊雅,決無半分霸氣,怎會是個將軍?可明明聽見闊佬這樣稱呼他,噢,對了,可能是他姓趙名將軍。這樣想著,倒滿合情合理,只是這闊佬竟認識他,並對他存有幾分愄懼。且不管他,平了危機,便是好事。
這時候,中年男子雙手作揖道:“謝少年英雄搭救!”少年還禮,對老嫗道:“請老媽媽做些飯食,我要速行。”那老嫗忙整治去了,不一時,便端了上來。中年漢子本想與這少年郎沽飲三杯,但見他面露憂色,於是作罷,上前拱手道:“後會有期。”少年回禮。中年漢子提起白木棍,挎上灰布包袱,徑自去了。
卻說少年郎正自專心吃飯,只聽一粗獷的男聲道:“店家,上三大罈好酒!再切二斤熟牛肉,一隻燉全羊!”只見這人身高八尺,寬肩闊背,臂如白猿,宛若一托塔天王。一張臉面方正有餘,虯髯接鬢,身後揹著一金色虎頭戟,腰間挎著朴刀。老嫗少年齊驚忙。這人環顧一遭,傍著少年坐下。老嫗怔了一會兒,便去廚間料理。
這大漢卻仔細打量著少年,口中嘖嘖有聲,不時又喃喃自語。少年早已不耐煩,他平生最討厭別人拿異樣眼光瞧自己,終於忍不住了:“兄長有何話,大聲說來,何必這般鬼鬼崇崇?真有負了你那副相貌!”大漢才發覺自己失態,忙連聲陪不是。這時,老嫗已將他要的東西端上來。大漢哈哈笑道:“小兄弟,非是為兄的不地道,實是你與我的那位兄長太一樣了,雖說形容各異,然而那股身體裡散發出的氣質簡直如出一轍!”少年聞言,頓時釋去了滿腔怒火,轉而好奇地望著這大漢,道:“說吧!”便要聽聽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那漢子面露喜色,說道:“小兄弟好爽快!看來這確是緣份了。直說了吧,我路上曾新結識一位兄長,這人性情灑脫、豪爽、嫉惡如仇,特別是吃起飯來那副模樣與兄弟真是別無二致:一樣的埋頭苦吃,旁若無人。似乎……”“似乎什麼?”少年很上心,急問道。“似乎壓著重重的心事。”少年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不再追問。那漢子卻似乎沒有受到影響,談興甚健。“他長得高大英偉,濃須垂胸,面如重棗,神似關公。叫人一見永難忘懷。”“是他!”少年驚叫道。“怎麼?你認識他?”“可是朱秉臣大哥?”“是啊,你們……”“朱大哥於我有救命之恩,噢,你可是端大哥?”漢子一奇,“你怎麼知道?”少年大笑道:“朱大哥早已將你的英雄事蹟說與我知道!聽你說話的口氣,又見了這般氣派,不是你卻又是誰?”“哈哈……可真是天緣巧合呀!只是不知這位兄弟如何稱呼?”少年面露難色。這時只聽老嫗喃喃道:“臣兒,是你麼?”二人一齊將目光聚向了她,只見她神情恍惚,迷罔若失,齊道:“怎麼?”老嫗悵惘地說:“我與兒子失散已經十幾個春秋了,不知他是否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方才你們講的那人與我兒子實在太相像了!”二人聽後又驚又喜,半晌,方道:“果然如此,當真是天大的好事。”
三人正談論間,忽聽一陣大呼小叫聲伴著馬蹄聲自遠及近地傳來,少年臉上變色。老嫗斬釘截鐵地道:“二位,隨我來!”接著,便聽到外面傳來:“捉拿反賊趙無憂!”二人隨著老嫗來到後廚,繼而老嫗揭開後廚地板上的一塊木板——這木板與地面顏色渾成一體,若不是揭開,根本不知道這裡另有洞天。木板下是一個黑黝黝的窖洞,老嫗打火石一碰,三人順階而下。
這時,官軍已進了店,老嫗忙迎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