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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膽柔腸 第七章 3柳暗花明

作者:鶴雲岡

第七章 3柳暗花明

端正兩條腿不自覺地向前邁出,腦海中一片迷茫。忽然“哎喲”一聲,腦袋被結結實實地撞了一下,立時清醒了許多,抬頭看見原來是一棵高大粗壯的白楊樹。揉著撞痛的腦袋,端正心中暗道:“好晦氣!”忽然,他濃眉上挑,喜笑顏開,一拍大腿道:“有了!”手舞足蹈地解下虎頭戟,在白楊樹上比劃起來,活像一個調皮的孩子。最後一揮虎頭戟,砍下一根粗細均勻的枝幹,削去外皮,然後揚戟劈下,立時變作兩半,戟身翻轉,唰唰兩下,又將那兩半圓弧狀削去,留下兩個水平光滑的枝幹。此刻,方收起虎頭戟,繼而從包裡取出一件件布衣,“呲呲”幾下撕作寬窄相同的長布條,手不停歇,布條被他那一雙麻利有勁的大手打結,系在一起。爾後,他將一隻腳踏上那一半被製作成光滑平板的枝身,長布條如遊蛇般盤繞、打結兒,這隻腳便與枝身緊緊繫在一起;坐在地上,另一隻腳如法炮製,須臾間,也與枝條緊緊吻合。

如此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完畢,端正方撥出一口氣,臉上溢位滿意的笑容,左手抓起削去的那個半圓枝身,提起虎頭戟,三下兩下將它削成一根光滑的圓棍;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木棍點地,抓起包袱,背在肩上,右手持了虎頭戟,站立起來,望了望遠處的山脈,目光堅毅銳亮,信心百倍。

只見他略一頓足,身子便如快艇般飛竄出去,這一竄,便是百十米,兩旁樹木像流星般向後疾去。順滑之下,心神頓覺清朗無比,胸臆間騰起一股豪氣。端正心頭一熱,雙腿越發賣力,身體奔越自如。不一時,便奔出數公里。

於是他興致勃發,一掃失馬之晦氣,突然左腿側彎,發足猛蹬,身子立時騰空而起,如鴻雁般疾掠而行,比先時又要快出一倍的速度。眼見雙足欲落地,忽然虎頭戟倒轉而下,直插入積雪,撐著地面,一發力,身體便如弩箭般飛速前進。遠望其身形,猶如展翅雄鷹。盡情翱翔之後,忽的斜掠而下,於雪地上略一頓挫,端正發出一聲長嘯,其聲豪邁幽曠,播向四周山谷,激起一片回聲。這時,他左手圓棍,右手虎頭戟同時點地,身子突然前傾,險些栽倒,卻見頭部猛然朝下,身體翻轉,一個筋抖翻出百米有餘。雙足點地後,心情大快,口中譜出熟稔的藏曲,忘情處,搖頭晃腦,身隨曲動,悠閒自得。半晌,身體再次啟動,一波高一波低地滑翔於漫山雪地,輕盈如斯,疾而不躁,婉若春燕,溫潤靈動,忽而又如獵豹般一陣猛衝……

如此這般變幻招數,娛情而行,不知不覺間已行了百里有餘。立身在這熟悉的喜馬拉雅山脈之中,心中既溫馨又舒曠,觀前程,似這般走法,不過三兩日的雪程。端正心下一陣狂喜,妻子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不住晃動,她那柔情似水的眸子便似正傳情於自己,溫款中肯的關切似在耳際,感念至此,端正不由得熱淚盈眶,忽又想起自己臨行前妻子撫著自己的面頰,悄言溫存,告訴自己:她已有孕在身。想到這裡,將為人父的端正不覺心脈賁張,臉面潮紅,一股巨大的幸福感與責任感湧上心頭。

此時,已經過了藏?界,端正心中長長的為自己祝賀了一番,可腳下卻不敢稍加停留,只盼早些與妻子團聚,還有那個鬼精靈小妹和那一幫打小摔打跌爬長大的夥伴們。於是再起豪情,縱滑而走,忽然一聲大叫“哎喲”,右腳似被什麼東西狠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趔趄,栽出數火遠,幸喜防範及時,虎頭戟發力,深插入土層,身體倚戟而立,驚魂稍定,出了一口氣,嘆道:“真愧死我端某了!”一語未了,只聽一個低弱的聲音道:“何愧之有?”

端正真真唬了一跳,四下裡尋覓,並無人跡,他縱是有撼山之魄,此刻也不免心頭髮怵,那些他過去付之一笑的鬼神仙狐的故事全都湧了出來,衝塞著腦海。聽他鬼使神差地問道:“是哪路神仙?請報上名來。”雖然中氣尚自充沛,底氣到底怯了三分。方才那聲音道:“我不是什麼神仙,被你狠踢了一腳,從夢中醒來了。”端正一聽,樂了,屏著呼吸,循聲望去,只見剛才絆腳的那塊雪地蠕動起來,露出一塊褚黃色的衣衫,端正心頭一陣大喜:在這大山之中,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了!

跨步上前,只見雪地裡正爬出一個鷹鼻高腮的男人,見他雙眼雖迷離,卻仍掩不住那藍寶石般的彩色光芒。這人除那雙藍寶石的眼睛外,周身盡被白雪所染,特別是那兩道粗眉,鑲著雪花,像兩道大掃帚,外加一撮看不清顏色的鬍鬚,似一團棉球,甚是滑稽,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那人臥在雪地上,也覺察到自己的狼狽,頓時露出尷尬的神色,呵呵笑道:“兄臺好功夫!方才被兄臺一踢之下,從睡夢中醒來,親睹了兄臺險而自救的能耐,只怕當今天下能如此危而不亂,應變神速的沒有幾人吧?”

端正聽他說話涵養深厚,音質渾而不濁,心道:料他非尋常之輩。再看他那雙閃著藍光的眼睛,心下又是一暖:他與我同為夷狄,也許這便是緣份!只是不知他究竟是何來路。遂笑道:“兄長何以倒臥在此?”那人先是嘆了一口氣,隨即緊了一下眉頭,轉了一圈眼珠――這一系列的舉措無比協調、得體,又恰到好處。只聽他說道:“我從家鄉跋山涉水,欲往東京,途經此地,不想因身體乏倦,心力交瘁,又值大雪天,受了風寒,便支援不了,倒在這雪地裡,若不是你狠踢我一腳,還不知要睡要什麼時候呢!”

端正哈哈笑道:“你還應當謝我一謝呢!只是不知兄長這大年下的急匆匆趕往京都有何急事?”那人伸手入懷,摸出一個酒葫蘆,答非所問:“兄臺若不棄,喝口酒暖暖身子。”端正見他似是故意巒開話題,也就不再追問,抓過酒葫蘆,便是“咕咚咕咚”幾大口,那人見端正如此豪爽,心中好生喜歡,大聲道(雖然聲音還有些底氣不足,卻是盡了最大的力量):“兄臺,你我相逢一場,也是天賜之緣,只願他日能重逢,那時由我作東,定要飲他人一醉方休!”只見他兩眼已有淚光閃爍。端正心下觸動,欲言又無從開口,只雙手作拱,一雙摯誠的眼睛深深地望著他。那人滴下一滴眼淚,方爬將起來,拱手道:“後會有期!”端正知他心中必有難言之隱,故也是一拱手道:“兄長走好!”望著他轉身的那一瞬,忽的想起和朱秉臣相聚的一幕,心中又是一陣澎湃,腦海裡意念紛飛。

那人已走遠,端正卻還在思想之中,此刻,他似乎忘記了家中那殷切盼望的妻子。他在想著這人和自己怎麼有這麼多不謀而合的地方?同為蠻夷,卻均無兇殘之性,倒是周身透出股儒雅之氣息,一樣的好友,一樣的城府深機……越想越覺蹊蹺。一陣山風吹過,夾著冷森森的雪氣,將端正從深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再次抬眼,估計著回家的行程,激情再次湧起,踏上自制的雪橇,一陣飛掠,如此一番加緊快行,中間沒有停歇,幾個時辰後,他便可遙遙望見家鄉小河鎮的影子了。稍一停息,正欲鼓勁再奔,一陣驚魂攝魄的悲唳自正前方傳來,直攻端正心房。縱是端正有那驚天徹地的偉氣,也不禁被這突如其來的怖人叫聲哂得一陣冷戰,站在雪地裡一陣哆嗦。忽的感到:自己心中那股涼意恰如那日聞得晴天霹靂一般,只是比那日還要甚些。正思想間,誰知那唳叫聲又起,端正一個機靈,掣目向聲音的源頭望去,只見遠處白茫茫一片,並無異常,正自納悶,倏地發現兩道綠亮的電光朝自己這邊射來,心下一定:白狼!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白狼群生於雪山之中,兇悍無比,多少英雄好漢父老鄉親都一般地喪生在它們的爪下,消失在它們那利劍般的牙齒之下。

卻說那個失了馬的酒店老闆失魂落魄地在馬廄裡晃盪出來,滿腦子都是那些丟失的馬的影子,盤算著這麼些年來餵養它們付出的心血,一旦之間付之東流,心裡那個痛呀,真是難以形容。恰在此刻,妻子從外面回來,還沒來得及理會他那張哭喪著的臉,便急急地道:“當家的,外面來了一幫氣勢洶洶的漢子,個個身穿草莽布衣,朝咱們店裡奔來呢!”

二人正驚惶失措之間,六七名體格健碩的紅臉漢子已盛氣凌人的闖進店來。為首的那漢子大聲道:“方才可有一個高大健壯的漢子在這兒吃酒?”店老闆忙上前道:“是……是有一個漢子在這兒吃酒,這會兒早已離去了,他丟了馬,還有我那馬……”沒等他將話說完,那頭領便瞪了他一眼,不耐煩道:“我問你他人在哪兒,誰叫你說那些沒用的!”這老闆立時堆出一臉的笑容(心裡生怕他們一生氣,砸了自己的店),說道:“幾位要尋他也不是難事,雪這樣厚,料他也走不遠,我這店裡有現成的酒菜,諸位吃些熱酒暖暖身子,再追他更有勁頭呀!”

這幫漢子中便有動心的,再瞧瞧老闆娘那結實的身段,散發出強勁的活力,這樣的女人比那嬌美嫵媚的佳人更實惠受用――尤其對於這些無甚講究,只求洩火的粗漢而言。其中一個已燥癢難當,不禁說道:“大哥,咱們一路勞乏,在此休養一下,也是有益的啊!”說著,斜眼狠掐了老闆娘一把。不料那領頭的大哥將目光向那漢子狠瞪了一眼,冷峻又威嚴地說道:“你小子忘了當初咱們是怎麼受辱的麼?”那漢子立即低下了頭。

只聽領頭的那漢子問道:“那個人向哪邊去了?”店老闆慌措道:“這個……我……”“到底往哪邊去了?”那頭領實在看不怪這樣一個齷齪的男人,急問道。“我不知道,剛才我在馬廄,正罵那幫可恨的盜馬賊,他就一個人走了。”店老闆總算說了一句完整的話。聽到“盜馬賊”三個字,頭領露出一臉慍色,似乎極討厭這仨字似的。只聽頭領喊了一聲“走!”眾漢立時一聲不吭,齊向門外湧去。

只剩下這對老闆夫婦,此刻如同被解了符咒一般,長長舒了一口氣。

雪山之上,一對亮晶晶的綠光堅定不爍地射向前方,在這茫茫雪山之中,越發顯得陰森可怖,又兼那一身雪白的皮毛與這大雪山儼然一體,又似是鑲在崖壁上的兩顆明珠。只是前方執著虎頭戟的端正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他心裡盤算著如果白狼攻擊,他便先下手為強,拼死一戰。誰知那白狼一動不動地望著他,絲毫沒有進攻的意思。這倒叫他難以判斷,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就這樣僵持了近半個時辰,端正終於決定:先發制狼!哪知就在此刻,那白狼忽然低了一下頭,然後迅速地奔向端正。端正握緊了虎頭戟,進攻的心卻不知不覺地去了一半,不知這白狼耍什麼把戲。白狼奔到離端正三米遠近,倏地剎勢,定在那裡,口中銜著一撮體毛,一雙眼睛幽幽地望著端正,原來它剛才是咬下自己的皮毛。

端正此時全沒了主意:憑自己的直覺,這白狼對自己全無半點惡意。可它究竟要幹什麼?據老人們講,白狼久居雪山,吸納大雪山精華,很有靈性的。莫非它要對自己傳達什麼神的旨意?思想不著邊際,竟然胡思亂想起來。這時,白狼忽然慢慢走近前來,眨眼間,已到了端正面前,抬起頭來,將那撮體毛高高地舉了起來,目光如火如荼,那般熱烈,絕不亞於看著生死與共的戰友。端正憑直覺領悟到:它是要將那撮體毛送給自己。於是直覺地接了過來。白狼眼中竟然盈出了淚花。這讓端正很是不能平靜:白狼果真靈異,只是不知它為何送自己一撮毛。難道過去它和自己曾有過什麼緣頭?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端正正在思想之中,只見白狼蹭向自己,用一張削長的狼臉在自己衣服上摩裟著,那種形景,叫端正永生難忘:這絕是一個孩子偎依在母親身畔的感覺。端正不由得陶醉了,竟然伸出手摸著白狼順滑的皮毛。這時白狼忽的踅轉身,像一道白色的閃電般迅速奔向來時的方向,須臾間,消失在茫茫白雪之中。端正默默地注視著白狼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繼而妻子那溫柔的面龐又閃現在眼前,心頭又是一陣激動。於是再鼓士氣,踏橇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