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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膽柔腸 第三章 納音之谷4

作者:鶴雲岡

第三章 納音之谷4

納音無言,只在屋內靜靜地等待著。

“納音,過去,我沉浸在憂憤之中,替父親抱不平,替那些同父親一樣遭侫臣陷害的忠良鳴冤,可自己又無能為力……一個沒落仕宦的遺子,何去何從?何枝可依?自己結交的這些江湖朋友,雖則個個不凡,然而卻與當局無絲毫瓜葛,朝政如今又混沌一片,皇上行事猶豫不決,留在朝中的忠良之輩不及奸佞的權高勢大,便就有心也是無力……”

“咳……”納音輕咳了幾聲。

“你著涼了麼?”這是公子關切的聲音,一隻手已不自覺地放在門上,片刻方又垂了下來。“你要保重自己的身體。”這一次聲音有些發顫。

“沒事,剛才呼吸有些急,岔了氣兒……”納音輕描淡寫地道,說著又輕咳了兩下。

“父親選擇了朝野,他的命運是上天賜的;我生性放蕩不羈、風流倜儻,喜交江湖逸士高人,不喜朝政。過去,我將自己埋在家仇的墳墓中,不能自拔,不僅於事無補,反倒連自己也要頹廢掉了……如今,我終於醒悟過來:一個人活在世上,總有他該做的、不該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強求不得……納音,你說是不是?”

納音還未回答,他便又滔滔不絕地講述開了:“我要離開這個令我傷心的地方,去一個無人囂擾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那裡將開出我新的生命之花,用我的才華和技藝創出一片屬於自己的新天地,和心儀的朋友時常聚飲……”

他的聲音更加激動了,語速更快了,甚至有些上氣不接下氣,“那麼你呢?納音,別看你總是心如止水、淡泊無奇的樣子,可我知道,你的內心一定壓抑著重大的心事……不是麼?納音……”他的這幾句話是那樣的誠肯貼心,以至於屋內傳出了納音急促的呼吸聲。

“納音,我早就感受到了你的壓抑,我實在佩服你!在這方面,我比不上你,”這聲音是多麼動情,多麼忘我,“可你這樣長此下去,總有一天要爆炸的,那時,……也許你……會一發不可收拾……你為何不肯將這一切說與我聽呢?難道你認為我不值得依賴麼?”

屋內沒有回應,只有更加粗重的呼吸。

“納音,你是否願意和我一起遠走高飛,去開始新的生活呢?”

“不!”屋內終於有了回覆,這聲音如此響亮,似是憋足了勁道,那一切的壓抑凝聚在這一個字上。這後,便又是一陣勝似一陣的粗重呼吸,似乎還夾雜著隱隱的啜泣聲。

“為……為什麼?”這一次,少年詫異了,他曾企盼著她對自己渲洩,哪怕是劈頭蓋臉的痛罵,都無妨。然而卻沒有想到,她竟以這樣一個決絕的字眼來回答自己,太意想不到了!不知是等待,還是不知所措。

寧靜、壓抑、靜待、蘊釀……時光在夜的世界中靜靜穿梭,步伐依舊,月亮已又滑下一截。屋內屋外,對立著、僵持著……

終於,爆發了!是偶然,也是必然。

屋內傳出納音悲慟的哭聲,如此的放肆,這般的忘情!此刻已難以將“納音”二字與她結合在一起。哭聲足可傳遍整個山谷,更是聲聲敲擊在少年的心坎上,擊得他又心疼、又費解。然而,他是極懂人心的,此刻,他凝眉矗立,靜靜地隔門相守,耐心地聽著、感受著……

任何一個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需要心靈的釋放與寄託,不管他有多麼明朗樂觀、通情達理,都希望有那麼一刻將自己的一腔心事怨結向一個足可以包容自己、理解自己的人去傾訴——不管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是長輩還是晚輩,是陌生人還是熟相識。——納音自然也不例外。

此刻,面對這個撥動她心絃的的男人,她不能剋制自己感情的渲洩,情不由衷地爆發了那麼久以來平靜外表下那顆久久壓制的內心。然而,她卻拒絕了這個可以寄託的男人,這究竟是為什麼?

……

“納音……”少年輕聲呼喚,此刻屋內的大聲悲慟已變成了低聲抽噎,“我……我可以進來麼?”少年小心翼翼地問道。天光已微亮,啟明星在天際發出耀眼的光芒,少年在門外站了一夜,直等到天光照亮了窗欞,方才決定開口請求。

屋內沒有聲音,許久,傳出納音平靜的回覆:“你可以進來,也可以看到我的真面孔,但……”她沒有將這句轉折的話說出來,也許這也是她內心最矛盾的事情,然而她的決定總是那樣堅定,不可更改。

少年早已知道她那“但”字後面的話,這個字敲擊著他的心,好重好痛。

“你進不進來?”納音又問了一遍。她似乎有些期待他踏進這間目前只有她一人踏過的房間。

少年心中一陣狂喜——她是在乎自己的,只是她一定有什麼急需做的棘手事情,不願說出罷了。也許自己能幫她一把,那樣……

“請開門!”少年自信地道。

“那你必須答應我:我是不會和你一起走的。”納音堅定地道。

“我答應你。”少年毫不猶豫,雖然心中百般不忍。

“吱呀”,門開了,門內站著身姿綽約,蒙著黑紗的仙子,除去門的阻隔,與這翩翩少年郎正面相對。

“請進。”納音親切道。

少年心情激動,竭盡全力壓制著自己的心潮,舉步從容,款款入內。

這是一間簡單、古樸、雅緻的房間,屋內後牆有一掛門簾,顯是通向裡間的。這屋子裡的佈置與透著窗看到的別無二致:石桌、石凳、石椅、石榻,均以“一”字計量。屋內陳設,但凡可以用石器的,決不用其它東西。似乎房屋的主人十分懷戀老祖宗那個神秘的石器時代。

倒是房間的各個角落,擺著一盆盆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盆花,這些花皆叫不出名堂,似蘭非蘭,似桂非桂,然其雅緻的淡香決不亞於世間名種。屋子的右側陳列著一架七絃古琴,像是有些年代了:琴身完好,琴絃是剛剛換上的。從琴身的質料色澤來看,必非是尋常人家的傳承之物。屋子左側有一打竹簡摞在那裡,不知是哪朝的典籍。竹簡之旁一個石臺,石臺之上,一厚打紙製書籍。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請坐。”納音一改平日裡的緘默態度,“我祝福你找到了自我,找到了人生的指向標,可我……”她手拈黑紗,有些矜持,然而這種感覺一閃而過,“如果不是今天發生的事情,我也許會考慮同你一齊遠走高飛;然而,僅此一天,讓我更加明確自己需要做什麼。”少年張大了眼睛,急於要聽她講今天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以至於讓納音誤認為她要瞧清自己的真面目,怕自己食言,故以這種暗示的方式提醒自己。

黑紗揭開了,屋內立時閃了一道白光——那是一道筍白如玉的臉龐,俊眼修眉,紅唇賽櫻,蔥鼻矗立,巧奪天工……早有心理準備的少年還是給驚了一跳,在石凳上險些滑了下來——這決非世間所能有的面孔!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少年終於問道。片刻,納音方道:“只是三個傾述的客人。”“那又有什麼相干?”“他們的傾訴共同印證了一件事:大宋的江山岌岌可危。”“那……你又能怎麼樣?”停了片刻,納音道:“還有一件事,直接牽涉到我的出身及母親的冤情。”“哦?”少年對此十分關心,勝於關心大宋的江山。

“我有愧於自己的母親,卻無從知道她如今在何處,更不知她是否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世上竟有這樣這般毒辣的婦人!”

少年在聽,他不願插上半句,以免錯失了她一個字眼的表白。

“別的我不想說,也說不清。但有一句話我要告訴你,希望你能理解。”納音深沉地道。

“什麼?你只管說!”少年十分慷慨,亦是十分迫切。

“我愛你,愛你的風度,更愛你的心地,但我也許不能同你在一起……”

“為什麼?!”這一句是少年吼出來的。納音十分平靜,“想知道原因也無妨,只是我說出來,你不要太激動。”

少年的眼睛一眨不眨,少年的心在火燒。

“我身上流淌著趙氏的皇家血脈,我替母親恨他們的昏憒,也無法擺脫自己的出身——因為也是他們的後裔。我希望他們向一切蒙冤的人平反贖罪,同時也不希望他們一敗塗地……”話似乎還要說下去,卻被她強行地止住了。

“你……”少年似懂非懂。

“我是一名從未被父皇看顧過的公主,你應該明白了。還有許多事情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也正是我一直糾結在心中的藤蔓。今天中午那個來傾訴的女人,讓我找到了一絲頭緒,更讓我堅定了將這一切澄清的決心。這便是我要做的事。”

少年更加糊塗了,這一套東拉西扯的陳辭,算是怎麼回事啊?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納音決不是平凡女子,而是一名被皇帝遺棄民間、嚐盡艱辛的當朝公主。同時還有一點可以肯定:她的立場是不可動搖的——這也許正體現了她身上的龍性——決不肯向他人倚傍的獨立性。而這樣,她的立場正好和自己對立,這便是她不肯同自己一齊走的原因。然而她對自己的那種依戀與傾心早已溢於言表——這還不夠麼?像她這樣個性的女子,還能要求她怎麼樣呢?

二人皆沉默,空氣是那麼緊張、不自然,終於,納音開口了:“希望我成功地找到答案,同時解開那一批被陷害忠良的沉冤。……除了對自己的良心負責外,也算是……對你的回報……願我們後會有期。”最後一句是在告別,又似留戀。——在那批忠良之中,自然有少年的父親。

少年無言,從眼眶中滴下兩顆大大的淚珠,忽然拔出身上佩劍,納音驚了一跳。只見劍梢劃下他的一撮烏黑的髮絲,髮絲被迅速地打結。劍已歸鞘,髮絲則被顫抖著的雙手呈給納音。只見少年正色道:“但願有那麼一天,不管我們是否還年輕,重逢之日,洞房花燭……我臧天男對天發誓:今生今世非你莫娶!”

“我……”納音站起來,用同樣顫抖的雙手接過那縷青絲,“謝謝你,我會將它珍藏在心中。你不該為我毀了本可以幸福的一生。我……心已在空門,只是塵世間還有這樁未了的心事……”她哽咽了一下,少年接著道:“自從認識你的那一刻,我便沒有想過再求取功名,出人投地,這和出家還有什麼區別?如今你我坦白這一切,難道不是志同道合嗎?你又有什麼好歉疚的?”

“我……你……”納音不知如何是好了。“若是能夠重逢,自是再好也不過;若是不能,我會將你永遠珍藏在心中。”

“嚓嚓”兩聲,一縷青絲從納音的髮髻滑落,被少年及時捧在掌心,小心打成結,放入胸前貼心處。

“給你。”納音雙手呈上劍身,一雙堅定的目光注視少年。這一下,是在逐客,也是在鼓勵對方為了共同的約定和各自的夢想去努力。

“吱”,門開了。腳步聲響,漸漸遠去,沒有回頭;屋內,沒有動靜……

這,難道預示著未來滿有把握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