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膽柔腸 第三章 納音之谷5
第三章 納音之谷5
話說朱秉臣本欲將母親送回烈州老家,然而轉念一想:家鄉並無可以依靠的親人,自己發誓與兄弟們一同進京,一來鳴冤,二來建功立業,重振男子漢陽剛之氣,那麼母親就必須妥善安置,一時間愁眉不展。母親看出他的心思,勸慰道:“臣兒,娘還硬朗著呢!不消你牽掛。你忘記了你那個遠房的姨娘?她與我情同親姐妹,兒子早喪,如今她孤身一人,娘正好過去與她同住,兩下剛好是個照應。”
朱秉臣聞言,眼睛一亮,深思片刻,點頭道:“恕孩兒不孝!”向母親深深鞠了一躬。“傻孩子,你是為國盡忠,也是替你父親雪冤,又不是去燒殺搶掠、胡作非為,為孃的高興還來不及呢!”母親笑嗔道。停了片刻,嘆了口氣道:“若是你爹還活在世上,看見你這志氣,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子呢……”說著,眼圈泛紅。朱秉臣用厚重的大手拍拍母親的肩膀,以示安慰,也是無言。
……
妥善安置了母親,朱秉臣意氣風發,身挎寶刀,踏上了返回朱府的道路。這一次,他沒有從原路返回,而是選擇了一條他自小熟知的捷徑——從這條路回去,可以省去三分之一的路程。一路上,他瀏覽了刻在兒時記憶中風景,雖然許多地方已改頭換面,但總的來說,總能與他記憶中的景象接上頭緒。——那時,他是一名無憂無慮的頑童,邊走邊踢著地上的石子,同母親一齊上姨媽家串親戚,姨媽總會準備一大堆他喜歡吃的點心,讓他吃個夠!還有那個可愛的小表弟,總是哥哥長哥哥短地跟在他後頭叫著……可惜,一切今非昔比了:七歲那年,一場瘟疫奪去了他幼小的生命,姨爹則被抓去當壯丁,再也沒有回來,於是隻剩下姨娘一人過活……如今母親這一去,倒是給她送去了一份倚伴和溫暖。不知不覺中,他又想起:每次從姨娘家回來,父親總少不了在自己的小臉蛋兒上親上一口,再問一句:“玩了幾天,我教你的功夫還記不記得了?”……
念及這些,朱秉臣心中一陣酸楚,不由得又憶起那溫柔善良的妻子和那即將出世卻重又被無情地打入地府的孩子……他的心在絞痛,熱血在沸騰……
猛抬頭,望見遠處那座青山,心中估算著餘下的路程,想起此刻朱府中那些赤膽相知,心中又升騰起一股豪氣,輕吼一聲,加快腳步。
不覺間,已行至山前,這座山他是見過的,兒時的記憶中儲存有這座山峰,只是從未踏進過,每次總是匆匆而過,心中留著份遺憾。今天,他興致勃發,心道:從山上透過,並不減緩行程,興許還會加快程序呢!因為,這座山將那條通往平陽城的道路斜劃了一道。
於是,他便向山腳走去。只見山口處大石牌上刻著“納音谷“三個字,心中不免一奇:這是什麼時候建的?記得小時候沒有見過啊……這三個字引起了他的好奇之心,只見他大踏步向入山口行進。
其時已是近午,肚子早已開始“咕咕”了,於是他開啟糧袋,坐在入山口的一塊青石上大嚼起來,幾口開水下肚,這一餐算是應付了。只是他越走越渴,加上太陽漸漸高起,袋中的開水眼見得就要告空。他咬著牙,剩下最後一口便再也捨不得喝了,只盼著山上長些野果酸棗之類的,也可以解得一時之急。然而時值初春,果子並不現成,只好忍著。心想:既然山有其名,想必山中有守山之人。懷著這份希望,他鼓足勁頭向上攀爬。
不知不覺間已攀至半山腰,望望山下,已縮成一個小點。於是,鼓足勇氣,繼續攀爬。到底是久經鍛鍊,身強力壯,雖然嗓子幹得直冒煙,然而,在一股信念的支援下,步速不減,反倒是加快了。山林之中,不時有飛鳥出沒,這在他看來,俱是在給自己加油。正行間,他的雙腿被前面的一片竹林吸引住了,只是這片竹林並非密密層層,而是如同風牆一般排排植建,只是比風牆稍微稀疏些便了。腳步邁近,朝竹林進發!——他也是同孩子一樣,擁有一顆極好奇的心,但凡遇到新奇事物,不探個明白,決不罷休。
漸漸地,他已跨入竹林,這才發現竹林遠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因為從自己邁進的這個方向開始,它便一直向四周擴散,一眼難以望穿。心想:單是走出這片竹林,怕就要耗上些功夫。猛一抬眼,只見層層竹林的環抱中竟然齊齊整整建著一屋宇。這屋宇雖不是精工巧匠的傑作,卻是經過主人一番構思的,從屋宇外觀來看,足見得他(她)的靜雅寧逸。門楣之上書著“納音仙子居”幾字。朱秉臣立時與在山下所見的石刻三字“納音谷”結合起來。“納音……納音……”他不由得在心中揣摩起來。越發起了興致,大步向前。
行至中間一排竹層,猛然瞧見一個招牌掛於竹竿之上:吐音者止步。這叫朱秉臣又是一番思想:納音,吐音……他不由自主地反覆思量著,腳步卻不能停下——乾渴的喉嚨使得他的雙腿不能自已。
這樣,不知不覺間,他已跨過了那個牌子的阻隔,向著屋子走去。很快,他已站在屋子面前,顧不得其它的,只是破著喉嚨幹叫道:“請施主給些水喝,在下路過此間,口渴難忍,麻煩您家了。”
可他只管叫著,屋內並無回應,這叫他心裡有些發慌:好容易盼到了這裡,不會是間被人捨棄的空屋子吧?於是他又仔細察看了一番,發現屋子形影絕非無人居住的模樣:房門未上鎖,尚透著一道縫隙,臨門的窗戶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透過窗戶還能將屋內佈置略見一斑:石桌、石凳、石椅、石床……無一不是明淨已極。心想:我就在此等候一會兒,主人也許臨時出門,不一會兒便會歸來。於是他便尋了一塊石頭,坐在上面小憩起來。只是口中燥渴難當,叫他無法安睡。
忽的,他聽到些響動,是從房子之中發出來的,心下便是一驚;不一時,又是一陣響動,他忽的起來,警戒之心抖然升起:久經江湖的他反應確是比常人快出幾倍,大聲道:“在下遠道而來,並無惡意,望主人寬心。”一句話方了,又是一陣響動,卻並無人應聲,心下既怒又疑,心想:如此不光明壘落,還不知是什麼人在此設的陷阱呢!
一怒之下,口中的乾渴更甚了幾分,喉中冒火,如此這般,便把那房屋主人想得更壞了十分。他豪情起,抓起隨身寶刀,對著竹林便是一陣狂揮亂舞,遭殃的是這片翠竹林,它們本自被主人精心栽培,安安閒閒地生長在這裡,也不知今日怎會遭如此暴力。片刻之間,房前的那幾排翠竹便被砍得遍體鱗傷。
這時,只聽見一陣狂吼,聲音宏大,如虎如獅,這叫朱秉臣怔了一下,判斷這吼聲來自屋子兩旁的蓬房。呆了一陣,方轉過身來,注意到屋子兩旁的蓬房被扯開了一道縫隙,鐵門不停地被劇烈的震動撞擊著,他靈機一動——原來方才的幾下響聲均起自這兩個蓬房。他踱過去,透過兩道門縫,只見兩頭似虎非虎、似獅非獅的猛獸正咆哮著欲破門而出。——顯然,他剛才的粗暴激怒了它們。
朱秉臣既好笑又自悔:主人果真沒在,自己這一出實在太莽撞……
一人做事一人當!索性坐在這裡等待主人回來。
約摸過了兩刻鐘,只聽一陣輕盈的步伐快速而來。朱秉臣的心先揪了一下,迅速調整情緒,做好賠禮道歉的準備。誰知來人遠遠地便吼道:“是誰破了我的竹林?如此大膽!難道不怕我的‘惡星,煞宿’將他撕吃了不成?”朱秉臣聞言,忙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道:“在下朱秉臣,冒然至此,一時失控,毀了主人的竹林,甘願認罪!”
“噢,你一時失控,毀了人家幾年的心血,說來輕巧!你說怎樣個認罪法子吧?”
朱秉臣一時語塞,確是自已理虧,聽這女子口氣,也不是個便宜的主兒,唉!聽天由命吧!思量之間,那女子已款款落在他面前——黑紗遮面,神氣傲然,冷冷地對著他,一言不發。朱秉臣更是不知如何了。只是雙手作揖,連連賠不是。
那女子端詳他半晌,方道:“朱秉臣?可是馮拯手下聞名四海的朱總鏢頭?”“在下不敢。那早已是昔日之塵了!”“哈哈……”女子大笑,笑聲豪放無羈,笑聲中,黑紗輕拂,些微露出她瑩白的面部肌膚。朱秉臣不由得一低頭。
這女子正是納音,只見她向著朱秉臣道:“聽說你後來離開馮府,重沒江湖,可是當真?”朱秉臣深思片刻,道:“正是。”“那你日後又有何打算?”朱秉臣皺眉道:“姑娘還未談責罰之事,怎的拉起這些不相干的?”
納音無言,又是一陣沉默,隔著面紗觀察對方有極有利的條件:一來可以瞧個仔細,不用擔心自己的表情被對方發現;二來霧裡看花,另是一番感受;三來自己看清了對方,而對方卻不能看到自己,自是佔據主動。在這三條有利條件的支配下,納音將朱秉臣足足透視了一刻鐘尚有餘。這叫一向鎮定自若的朱秉臣心下難免慌亂,正要開口,只聽這女子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本是緣。足下不必對我過於矜持。這片竹林就隨它去吧!人命在天,它們也是如此。我正要離開這裡,去做一件此生最為重要的事情,不知足下要去哪裡,可否同路?”
朱秉臣久歷江湖,戒心自是比常人多出十倍,然而這女子的聲音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拒絕。思忖片刻,他道:“我要上慶州府。”“哦?慶州府!我也要從那裡經過。”納音十分高興。
“這……”朱秉臣皺起了眉頭。
“怎麼?不放心?怕我耽誤了你?”
“我是趕路,不是遊山玩水……”
“我也是趕路,不是遊山玩水。”納音毫不相讓。
朱秉臣板著面孔,一聲不吭。
“哼哼,”納音冷笑著,“不管你怎麼不樂意,我都打定主意要與你同路了。——這就算對你冒冒失失的懲罰吧!”她略帶頑皮地道。
“你……”朱秉臣張口結舌。
“你不用擔心我會圖謀不軌,也許我們還有合作的機緣……”納音頑皮地道,哪裡還有半點仙子的持重?
朱秉臣沉思了一會兒,終於道:“好吧!我答應你。只是你的‘惡星,煞宿’怎麼處置?”
“這個嘛,就不勞你費心了。”說著,她依次飄至兩個蓬房前面,“呯呯”地將門開啟,怒氣未消的兩頭猛獸咆哮著奔了出來,直向朱秉臣撲去。納音急呼哨兩聲,它們方才止住,吼聲連連。
好傢伙!朱秉臣不禁暗暗叫道。同時心中估量著這少女必非尋常人物,能將如此猛獸馴化得對自己言聽計從,不是宗師,便也是高手了。
只見她輕挽兩頭猛獸的頭,口中不知唸叨些什麼,忽見兩頭猛獸長長地悲吼一聲,雙眼向她眨巴幾下,似閃著瑩瑩淚花。她輕拍它們的脊背,兩頭畜牲便站起身來,向竹林奔去。奔到遠處,又回頭望了一眼……終於消失在叢林之中。
納音的黑麵紗似是被露水打溼了一片,許久無言。忽的拔向正屋,取出兩個早已打點好的包袱,道:“走吧!”便已走在前面。
朱秉臣緊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