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894·2026/3/27

更新時間:2011-11-06 自那日在孫府門口碰上何承勳之後,孫鳳儀的心情就被不情願地再次拉進了谷底,再次在那段難以磨滅的痛苦中沉淪,就好像近幾日的天空,被冬季染上了憂鬱的顏色,怎麼也褪不掉,久而久之,就沁入骨髓,成為了與生俱來的習慣。 雖然在家人面前,她表現地若無其事,但是每個人都深知,越是貌似真實的樂觀,背後的苦楚便愈加真實。鳳儀的眉眼間,假裝不出來這麼多的快樂,因為何承勳的不期而至,和吳庭軒的不期而別。 “媽我回來了。”鳳儀披著米白色的貂絨披肩,一邊脫下手套一邊朝廳堂走來。 “今兒氣色不錯啊,哪兒玩兒去了?”孫夫人知道女兒體質虛寒,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血氣不暢,便著聞香準備了湯婆子,等到鳳儀回來立刻給她暖上。 “是珉謙,前幾個月,凝夕不是,”說到凝夕,鳳儀略有失神。為什麼幾乎每件事情都會或多或少地和方子孝聯絡上呢?是不是因為這個人,早已融入了自己生命的每一寸呼吸,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種斷骨連筋的痛,似要撕碎了鳳儀的七魂六魄,永不超生。 “這是梁少送給鳳儀小姐的金魚,以供小姐玩樂。”後面的跟班立刻跟上來,打了個圓場。 “對,珉謙為了補償我,特地在‘名貴家族’讓我挑了幾條金魚回來養著。”鳳儀回頭看了看玻璃水缸裡的那幾條頗為精緻的金魚,不由有了隱隱笑意。 “這珉謙倒是體貼啊。”孫夫人也來了幾分興致,走到魚缸邊上欣賞起來。 “這兩條是玉印頭吧,哎,這條是,什麼蝶尾?鱗熒蝶尾!”孫夫人用手指貼在魚缸外,尾隨著金魚遊動的痕跡,好像想隔空捉到它們一樣。 “那是熒鱗蝶尾。”鳳儀喝了口聞香端過來的香茶,滿身寒意盡褪,心裡暖融融的,看著母親興致勃勃的樣子,覺著很好笑,也很幸福。 “這是,鵝頭紅吧。”孫夫人不確定地看向鳳儀。 “專業啊!很多人都會把它認成鶴頂紅呢。”葉黎聽到女兒的讚歎之後臉上立刻鋪滿了智慧的光輝,無限得意。 “以前你外公府上,就是提督府嘛,到處養的不是凶神惡煞的獵狗啊,就是那些側夫人姨娘們的懶貓兒,要麼就是幾隻成天嘰嘰喳喳的鳥兒,只有我啊,養了幾隻金魚,靜靜的多好。”原來母親看到這些遊弋的生靈,又惦念起了往昔的時光。 此時鳳儀感到自己的心,漸漸開始懂得母親,也開始漸漸地向母親靠近。因為母親家族過往的一花一木,一人一事,和自己懷念墨禮的感覺是一樣的,都是那麼真實,在時光柔和的背景下,動人心魄。 “媽,早知道你這麼喜歡金魚,”鳳儀撒嬌一般地靠過來,摟著母親的胳膊,頑皮地說,“我早就打發梁大少到‘名貴家族’去買了,或者,今天應該再多買幾隻,養在你房間裡啊。” “哎,你個臭丫頭,我以為你這個乖乖女兒要親自去給媽買呢,結果,還是去壓榨少美,真不知道少美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什麼啊。”嘴上這麼說,葉黎心裡的滿足還是笑在了嘴上。她輕輕地撫摸著鳳儀剛剛回暖的手,就想女兒就這麼一直一直地在自己身邊待著,即使她愛撒嬌,即使她不聽話,可終歸是自己的孩子,舉世無雙。 “‘名貴家族’裡面的東西貴得嚇死人呢。”站在一邊的識月既羨慕又忐忑地說了一句。 “那可是,要不怎麼打發美少爺去買啊是吧!”鳳儀趴在桌子邊上,認真地觀察著這幾條已經被看煩了的金魚,興趣不減。 “媽,你看,我最喜歡這條黑色的,墨龍睛蝶尾。”相比於其他金魚鮮亮多彩的外形,只有一條墨黑色的金魚,略顯孤僻地在一邊,靜靜地漂浮著,很少動一動。 “極品啊!”孫夫人完全被這條墨龍睛蝶尾吸引住了,眼睛隨著它不經意的一下游動而閃爍著光芒。 “黑得都看不到它的眼睛啊。”識月也靠了夠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墨龍。 “想看眼睛的話請欣賞‘望天’,那眼睛長的,瞎子都看得見。”鳳儀頭也沒回地回答道。 “哪兒呢哪兒呢?”識月沒有看到那頭上長眼睛的望天,已經開始懷疑自己連瞎子都不如了。 “就是因為長得太醜了,所以沒要啊。”鳳儀看到識月滿臉的迷茫,好像陰謀得逞一樣地壞笑起來。 “小姐又耍我。”識月委屈地嘟著嘴,跑到了孫夫人邊上。 “把魚缸抱下去吧。”聞香帶著“名貴家族”派來的小廝把這個精美的玻璃魚缸給抱到了偏廳。 “鳳儀啊,剛剛令麒回來了,拿了張向府的帖子,說是邀請你們去參加舞會,他給放他房間裡了,你過去拿了看下吧。” “哥哥已經走了?好吧。”鳳儀說完站起身就要走。 “鳳儀,我剛剛叫令儀去找了何中原,跟他道個歉,對於那天咱們家對他的唐突,我實在感到有些過不去。”原來那天何承勳突然造訪,讓孫夫人感到十分不快,沒講幾句話就送客了,因為她就是怕鳳儀見到了何承勳,又會勾起方子孝的回憶,再次回到痛苦的漩渦中,這是她無論如何也不允許的,所以今天,她遣了令儀去拜訪何承勳,聊表歉意。 “哦,”鳳儀稍有沉默,“那,令儀今晚去嗎?” “她應該從‘蒂鑫’直接過去向府,你就不用管她了。” 孫鳳儀在回房間的路上,沉浸於一片理不出頭緒的思考。有的時候,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溺水一樣,如此無助,如此揪心,可是就在最後的那一剎那,便有靈感的光芒突現,一閃而過之後,便又是一片茫茫無際的黑暗。 那天當她看到何中原的眼睛的時候,她讀到了那種痛苦和不安,他從不願意傷害自己,他怎麼可能傷害自己!在英國的三年間,如果說是方墨禮給了自己精神上的愛與滿足,那麼何中原就是那個教會了她怎麼愛生活和照顧自己的人,或者說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他在關心著自己的生活。 而當時的鳳儀,單純地認為生活的全部,就是方子孝,只有方子孝,對於何承勳的無微不至,她甚至當成了一種理所當然。這次他突然地出現,只是為了想看看自己好不好,想看看墨禮的離世是不是已經崩潰了自己的生活。而自己呢,居然一句話都沒有同他講,無禮且無情地把他晾在身後,決然離去,只是責怪他的出現,而忽略了他的關懷。 原來她還是忘不了何承勳的那些理所當然,原來她責怪的只是何承勳的影子,已經和過去的歲月融為一體罷了,見傷心,忘不能。可是,這並不是何承勳的錯啊! 不知不覺已然走到了孫令麒的房間門口,推門而入,就看到了一封淡金色的帖子躺在茶桌上。鳳儀略讀一番,原來是向巍的同胞姐姐向淼和他姐夫胡潤新從美國回來了,所以向府要辦個宴會,給他們接風。想想這一家,鳳儀倒覺得有幾分意思。 向巍出身軍閥,他的家族還有著與前清貴族聯姻的歷史,所以整個向氏的人都屬於保守而典型的軍閥做派,向巍的氣質就更上一層樓地和前清的八旗親貴有幾分相似,而且是神似,然而向巍的姐姐向淼,卻和整個家族格格不入。 她的端莊大方不同於傳統的名門閨秀,因為她的身上兼具一種溫暖的親和力和清澈的文雅之氣,宛若蘭花,卻又非那樣的清冷孤潔。雖然向淼的長相算不得絕色美女,但是由於這種浸潤著智慧,善良,敏銳,親切的氣質,使得向淼成為北平當之無愧的名媛典範。 向淼和自己的丈夫是在美國認識的,這位胡潤新就更是向氏家族裡的一朵奇葩了。胡潤新,或者應該尊稱一聲,胡教授,是在美國讀書的著名數學家,這次回國,就是受到了井禕的父親,京都華翎大學的校長和董事會的邀請,回國效力的。這樣一個低調行事,冷靜沉著且智商超群的姐夫,實在是浮躁的向巍學習的榜樣。 正準備拿了帖子出門,鳳儀的眼睛不經意間掃到了孫令麒書櫃的一個相框上。這個已經稍有褪色的金屬相框,復古印花,讓鳳儀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於是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把相框翻過來看了一眼,頓時,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繚繞著斑駁的過往,昔景仍在人已逝,莫哀嘆,情猶見。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下午,鳳儀剛剛陪著母親去“織雲坊”選了新的緞面做旗袍,便興沖沖地趕到德齡馬場去赴墨禮和中原的約。不巧自己穿的是旗袍,所以就不能騎馬了,看著墨禮騎著凝夕在夕陽下一圈一圈地跑著,實在按耐不住興致的鳳儀要求子孝帶著她騎,於是方子孝把她抱上馬,讓她斜坐在馬背上,自己帶著她騎。 鳳儀第一次這樣好像坐在腳踏車上後座上一樣斜坐在馬背上,很是激動,漲紅的臉蛋在暮色中,熠熠生輝,被風吹亂的頭髮,擋不住的是年華似水,美眷如花。鳳儀的小腿還不安分地動著,想鞭策凝夕跑的快一些。 “鳳儀就像要飛起來了一樣。”何承勳說著拿出相機,拍下了這一幕: 鳳儀斜坐在馬背上,張開雙手,歪著腦袋衝著鏡頭笑著,豔若桃李爛漫無暇。而方子孝呢,在一旁拉著凝夕的韁繩,側身看向鳳儀、 可是眼前的這張照片沒有方子孝,應該是孫令麒怕鳳儀會睹物思人,所以把子孝給剪去了。然而鳳儀的頭是朝著墨禮的方向歪著的,所以,就算減去那一角,也掩飾不了方子孝的存在。鳳儀記得當時,方子孝一手牽著凝夕,一手朝她伸過去,護在她前面,唯恐她坐不穩掉下來,這樣,他就能第一時間接住她。 就算我想飛,你還是會拉著一條線,保護我的,是嗎? 於此,鳳儀已經不忍心再想下去了,眼角的盈盈有光,她忽然記起了什麼,放下照片,就立刻奔回了自己的房間。鳳儀開啟衣櫃,左翻右找,把衣櫥裡攪合地一片狼藉,終於,一件舊日的衣服呈現在眼前。 是一件明黃色的旗袍,上面繡著朵朵蘭花,藍紫色的情愫,淡淡然在一片暖暖中娓娓鋪開而來,素淨中透著明媚,羞澀裡不失端莊。這是三年前,承勳的禮物。 當時拍了那張照片之後,何承勳調笑到,鳳儀好像要飛起來了!一個星期後,她就收到了這份旗袍的禮物,可是由於裁剪不當,對於當時只有十四歲的鳳儀來說尺寸過大了,所以一直就放在衣櫥裡再沒有穿過。 現在,鏡子中的人兒,與這條旗袍不能再相配了,簡直是天衣無縫。鳳儀默默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熟悉的衣服裡,遙遠卻陌生的人,四年前那條幾乎廢棄的裙子,現今卻如此裁剪得當,只不過原本脆生的顏色,染上了一層懷舊而已。這讓鳳儀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一種默契,一份回憶,還是,她始終不明白的,何承勳的一片心。鳳儀的眼神順著滑到了裙邊的開叉出,一隻黑藍相間的畫眉鳥,躍然而出。 這就是,飛翔的意境吧。 鳳儀沒有想到,當時壓根就沒仔細看過幾眼的裙子,居然如此這般有心思,那一句“要飛起來了”,何承勳居然真的將飛翔的生靈,繡到了她的裙角上,將輕盈的羽毛,貼在了她的腳邊,也許,如果孫鳳儀願意,何承勳也可以將整個天下,送到她的石榴裙下!只不過,將來有一日給她半壁江山的人,卻不會是那個曾經對鳳儀情深一片的何承勳罷了。 不要隨意踐踏一份感情的深厚,也不要輕易估計一份感情的重量。不是每個人都會為了每個人費盡心思,也不是每個人,都會永遠對每個人,一諾千金。 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滴眼淚逼回眼眶,鳳儀脫下了旗袍,視若珍寶般將它工整地疊好,放在衣箱裡,這並不是珍藏了過去,而是,賦予了將來。 當一個人,刻意背對著夕陽的時候,內心是孤單的吧。因為有種緬懷不捨得,有種希冀不奢求,只有面對自己被無限拉長的影子,才發現,由始至終,都是一無所有的一廂情願。 “中原哥哥。”孫令儀看到低著頭一腳一腳踢著地上小石子的何承勳,一股憐憫和不忍集結在胸口,她開始有些埋怨自己的姐姐,而更多的,是一種羨慕。絕情如鳳儀,背後的何承勳依舊在守護,不離不棄。於是,令儀即刻走上去,揚手打翻了一杯調進了餘暉的自飲悲傷。 “令儀小姐。”看到來人,何承勳禮貌地微微頷首。 “怎麼想到約在華翎大學呢?”令儀收到蒂鑫王朝前臺的回電之時,竟有些奇怪,為什麼何承勳要約她在京都華翎大學門口見面。 “進去走走吧。”說罷,何承勳自顧自地走進了大門。 “中原哥,今天媽叫我過來是為了,”令儀立刻小碎步跟了上去,想要解釋來意。 “我知道,不用了。”何承勳雙手插在口袋裡,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令儀的話。 孫令儀微張的嘴,尷尬地閉上了,眼神裡多了幾分不快。 “孫夫人不用覺得歉意,鳳儀更不用。是我不該如此唐突來訪,又勾起鳳儀的傷心事,要怪,只能怪我考慮不周詳。”何承勳的父親何永濂是南京政府外交部的部長,為人八面玲瓏老奸巨猾,而何承勳的家教與修養,均來自於這個背景複雜的何氏家族。 何承勳的曾祖父曾是大清朝的吏部侍郎,洋務派名臣文祥的舊部,後洋務運動失敗,仕途一片黯淡的何侍郎,便棄官從商,由於家底豐厚,不消多久就已富甲一方。 到清末維新變法時期,已從商兩代的何家義無反顧地支援維新派變法,待戊戌六君子被捕維新派被趕盡殺絕之時,幸虧當時何永濂的父親何棄仕出面,花重金買通了地方官,使得何氏一門逃過此劫。 當過朝廷大員又經過商的何氏家族,歷經波折,仍舊屹立不倒,不管以何種方式,使得何家的每個人身上,都具備一個特點,就是彬彬禮數之下隱藏著頗深的心機,玩得轉吏部,行得開商海。 出自於保守的官僚之家,卻又熱血支援維新思想,本就矛盾的事情集於一身,便形成了何氏的性格,包括何承勳,也註定了他命途的結局,生於矛盾而末於失衡,掙脫不開的是上天安排的枷鎖,還是自己的內心而已。 中原,你揹負的,終究還是天底下,最廣闊的一片土地,和它背後的功成名就,當孫鳳儀橫亙其中,你又該如何抉擇。 令儀無言,只感覺那個削瘦的影子,越拉越長,似乎預示著沒有盡頭的落寞和苦悶。 “華翎的冬天,別有一番味道。”忽而令儀不想再提起那些關於姐姐,關於子孝,關於每個人都想保護的一段往事,只想全心全意地,享受這個黃昏。 “你知道嗎,其實華翎的校園更適合騎車子逛,比走路有意思多了。”何承勳的臉上,似有似無的笑意,猜得出,他腳踏車的後座上,曾經承載著太多的念念不忘,鳳儀銀鈴般的笑聲,飄過落滿了金黃樹葉的校園大道,掠走了他所有的心跳。如今對他來說,這早已成為了一種負擔,沒有想象的珍貴,卻比想象的沉重。 令儀看到周圍不時有腳踏車要麼飛快要麼緩緩地騎過,對於眼前這所名震全國的京都華翎大學,多了幾分的憧憬和喜愛。 “華翎的前身是翰林學堂吧。”周圍零落的幾棟清代建築,別緻卻失落地點綴著校園不起眼的角落。 “京都華翎,求的,便是那頂戴花翎罷了。”令儀恍然大悟這所大學名字的來歷,看著何承勳毫不在意的表情,略有不解。如今天下沒有一個有抱負的學子不向往京都華翎大學的,而從這裡走出來的人,沒有一個不為此而感到驕傲的,為何承勳對此卻不屑一顧? 何承勳出身官宦之家,令儀亦身家不菲,但她也有的常識是,無論出身如何,只要頭上頂了京都華翎的牌子,便是要被高看一眼的,貴如井俊斐,傲如梁珉謙,都是華翎的校友,也都將華翎當做人生濃墨重彩的一筆。 “本是為了朝服花翎而來,又有何過人之處!如今看看當年在這裡寫下夢想的人,墨禮離世,我和珉謙也只能子承父業,飽學如俊斐,還不是繼續在這廟堂外的小廟堂裡繼續培養著渴望躍居龍門的學子,好一番諷刺!” 何承勳的一番自嘲,卻窮盡了這所最富盛名學府的那一點點最後的顏面,所謂的科學,民主,都只不過是翰林學堂從長跑馬褂換了一身西裝革履,剪掉長辮子容易,祛除內心的根深蒂固又談何容易。國難當頭,象牙塔裡的學子卻仍舊只關心一朝為臣的榮耀,誰會在乎這個國家所經歷的磨難,和未來要面對的所有超負荷的承受。 晚霞落幕,彷彿一首輓歌,第一根弦的撥動,已觸及了內心最脆弱的地方,連身後的影子,都躡手躡腳得沒入隨之而來的黑暗,天際之外,會不會有藏身之處?

更新時間:2011-11-06

自那日在孫府門口碰上何承勳之後,孫鳳儀的心情就被不情願地再次拉進了谷底,再次在那段難以磨滅的痛苦中沉淪,就好像近幾日的天空,被冬季染上了憂鬱的顏色,怎麼也褪不掉,久而久之,就沁入骨髓,成為了與生俱來的習慣。

雖然在家人面前,她表現地若無其事,但是每個人都深知,越是貌似真實的樂觀,背後的苦楚便愈加真實。鳳儀的眉眼間,假裝不出來這麼多的快樂,因為何承勳的不期而至,和吳庭軒的不期而別。

“媽我回來了。”鳳儀披著米白色的貂絨披肩,一邊脫下手套一邊朝廳堂走來。

“今兒氣色不錯啊,哪兒玩兒去了?”孫夫人知道女兒體質虛寒,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血氣不暢,便著聞香準備了湯婆子,等到鳳儀回來立刻給她暖上。

“是珉謙,前幾個月,凝夕不是,”說到凝夕,鳳儀略有失神。為什麼幾乎每件事情都會或多或少地和方子孝聯絡上呢?是不是因為這個人,早已融入了自己生命的每一寸呼吸,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種斷骨連筋的痛,似要撕碎了鳳儀的七魂六魄,永不超生。

“這是梁少送給鳳儀小姐的金魚,以供小姐玩樂。”後面的跟班立刻跟上來,打了個圓場。

“對,珉謙為了補償我,特地在‘名貴家族’讓我挑了幾條金魚回來養著。”鳳儀回頭看了看玻璃水缸裡的那幾條頗為精緻的金魚,不由有了隱隱笑意。

“這珉謙倒是體貼啊。”孫夫人也來了幾分興致,走到魚缸邊上欣賞起來。

“這兩條是玉印頭吧,哎,這條是,什麼蝶尾?鱗熒蝶尾!”孫夫人用手指貼在魚缸外,尾隨著金魚遊動的痕跡,好像想隔空捉到它們一樣。

“那是熒鱗蝶尾。”鳳儀喝了口聞香端過來的香茶,滿身寒意盡褪,心裡暖融融的,看著母親興致勃勃的樣子,覺著很好笑,也很幸福。

“這是,鵝頭紅吧。”孫夫人不確定地看向鳳儀。

“專業啊!很多人都會把它認成鶴頂紅呢。”葉黎聽到女兒的讚歎之後臉上立刻鋪滿了智慧的光輝,無限得意。

“以前你外公府上,就是提督府嘛,到處養的不是凶神惡煞的獵狗啊,就是那些側夫人姨娘們的懶貓兒,要麼就是幾隻成天嘰嘰喳喳的鳥兒,只有我啊,養了幾隻金魚,靜靜的多好。”原來母親看到這些遊弋的生靈,又惦念起了往昔的時光。

此時鳳儀感到自己的心,漸漸開始懂得母親,也開始漸漸地向母親靠近。因為母親家族過往的一花一木,一人一事,和自己懷念墨禮的感覺是一樣的,都是那麼真實,在時光柔和的背景下,動人心魄。

“媽,早知道你這麼喜歡金魚,”鳳儀撒嬌一般地靠過來,摟著母親的胳膊,頑皮地說,“我早就打發梁大少到‘名貴家族’去買了,或者,今天應該再多買幾隻,養在你房間裡啊。”

“哎,你個臭丫頭,我以為你這個乖乖女兒要親自去給媽買呢,結果,還是去壓榨少美,真不知道少美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什麼啊。”嘴上這麼說,葉黎心裡的滿足還是笑在了嘴上。她輕輕地撫摸著鳳儀剛剛回暖的手,就想女兒就這麼一直一直地在自己身邊待著,即使她愛撒嬌,即使她不聽話,可終歸是自己的孩子,舉世無雙。

“‘名貴家族’裡面的東西貴得嚇死人呢。”站在一邊的識月既羨慕又忐忑地說了一句。

“那可是,要不怎麼打發美少爺去買啊是吧!”鳳儀趴在桌子邊上,認真地觀察著這幾條已經被看煩了的金魚,興趣不減。

“媽,你看,我最喜歡這條黑色的,墨龍睛蝶尾。”相比於其他金魚鮮亮多彩的外形,只有一條墨黑色的金魚,略顯孤僻地在一邊,靜靜地漂浮著,很少動一動。

“極品啊!”孫夫人完全被這條墨龍睛蝶尾吸引住了,眼睛隨著它不經意的一下游動而閃爍著光芒。

“黑得都看不到它的眼睛啊。”識月也靠了夠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墨龍。

“想看眼睛的話請欣賞‘望天’,那眼睛長的,瞎子都看得見。”鳳儀頭也沒回地回答道。

“哪兒呢哪兒呢?”識月沒有看到那頭上長眼睛的望天,已經開始懷疑自己連瞎子都不如了。

“就是因為長得太醜了,所以沒要啊。”鳳儀看到識月滿臉的迷茫,好像陰謀得逞一樣地壞笑起來。

“小姐又耍我。”識月委屈地嘟著嘴,跑到了孫夫人邊上。

“把魚缸抱下去吧。”聞香帶著“名貴家族”派來的小廝把這個精美的玻璃魚缸給抱到了偏廳。

“鳳儀啊,剛剛令麒回來了,拿了張向府的帖子,說是邀請你們去參加舞會,他給放他房間裡了,你過去拿了看下吧。”

“哥哥已經走了?好吧。”鳳儀說完站起身就要走。

“鳳儀,我剛剛叫令儀去找了何中原,跟他道個歉,對於那天咱們家對他的唐突,我實在感到有些過不去。”原來那天何承勳突然造訪,讓孫夫人感到十分不快,沒講幾句話就送客了,因為她就是怕鳳儀見到了何承勳,又會勾起方子孝的回憶,再次回到痛苦的漩渦中,這是她無論如何也不允許的,所以今天,她遣了令儀去拜訪何承勳,聊表歉意。

“哦,”鳳儀稍有沉默,“那,令儀今晚去嗎?”

“她應該從‘蒂鑫’直接過去向府,你就不用管她了。”

孫鳳儀在回房間的路上,沉浸於一片理不出頭緒的思考。有的時候,這樣的感覺,就好像溺水一樣,如此無助,如此揪心,可是就在最後的那一剎那,便有靈感的光芒突現,一閃而過之後,便又是一片茫茫無際的黑暗。

那天當她看到何中原的眼睛的時候,她讀到了那種痛苦和不安,他從不願意傷害自己,他怎麼可能傷害自己!在英國的三年間,如果說是方墨禮給了自己精神上的愛與滿足,那麼何中原就是那個教會了她怎麼愛生活和照顧自己的人,或者說大多數情況下,都是他在關心著自己的生活。

而當時的鳳儀,單純地認為生活的全部,就是方子孝,只有方子孝,對於何承勳的無微不至,她甚至當成了一種理所當然。這次他突然地出現,只是為了想看看自己好不好,想看看墨禮的離世是不是已經崩潰了自己的生活。而自己呢,居然一句話都沒有同他講,無禮且無情地把他晾在身後,決然離去,只是責怪他的出現,而忽略了他的關懷。

原來她還是忘不了何承勳的那些理所當然,原來她責怪的只是何承勳的影子,已經和過去的歲月融為一體罷了,見傷心,忘不能。可是,這並不是何承勳的錯啊!

不知不覺已然走到了孫令麒的房間門口,推門而入,就看到了一封淡金色的帖子躺在茶桌上。鳳儀略讀一番,原來是向巍的同胞姐姐向淼和他姐夫胡潤新從美國回來了,所以向府要辦個宴會,給他們接風。想想這一家,鳳儀倒覺得有幾分意思。

向巍出身軍閥,他的家族還有著與前清貴族聯姻的歷史,所以整個向氏的人都屬於保守而典型的軍閥做派,向巍的氣質就更上一層樓地和前清的八旗親貴有幾分相似,而且是神似,然而向巍的姐姐向淼,卻和整個家族格格不入。

她的端莊大方不同於傳統的名門閨秀,因為她的身上兼具一種溫暖的親和力和清澈的文雅之氣,宛若蘭花,卻又非那樣的清冷孤潔。雖然向淼的長相算不得絕色美女,但是由於這種浸潤著智慧,善良,敏銳,親切的氣質,使得向淼成為北平當之無愧的名媛典範。

向淼和自己的丈夫是在美國認識的,這位胡潤新就更是向氏家族裡的一朵奇葩了。胡潤新,或者應該尊稱一聲,胡教授,是在美國讀書的著名數學家,這次回國,就是受到了井禕的父親,京都華翎大學的校長和董事會的邀請,回國效力的。這樣一個低調行事,冷靜沉著且智商超群的姐夫,實在是浮躁的向巍學習的榜樣。

正準備拿了帖子出門,鳳儀的眼睛不經意間掃到了孫令麒書櫃的一個相框上。這個已經稍有褪色的金屬相框,復古印花,讓鳳儀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於是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把相框翻過來看了一眼,頓時,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繚繞著斑駁的過往,昔景仍在人已逝,莫哀嘆,情猶見。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下午,鳳儀剛剛陪著母親去“織雲坊”選了新的緞面做旗袍,便興沖沖地趕到德齡馬場去赴墨禮和中原的約。不巧自己穿的是旗袍,所以就不能騎馬了,看著墨禮騎著凝夕在夕陽下一圈一圈地跑著,實在按耐不住興致的鳳儀要求子孝帶著她騎,於是方子孝把她抱上馬,讓她斜坐在馬背上,自己帶著她騎。

鳳儀第一次這樣好像坐在腳踏車上後座上一樣斜坐在馬背上,很是激動,漲紅的臉蛋在暮色中,熠熠生輝,被風吹亂的頭髮,擋不住的是年華似水,美眷如花。鳳儀的小腿還不安分地動著,想鞭策凝夕跑的快一些。

“鳳儀就像要飛起來了一樣。”何承勳說著拿出相機,拍下了這一幕:

鳳儀斜坐在馬背上,張開雙手,歪著腦袋衝著鏡頭笑著,豔若桃李爛漫無暇。而方子孝呢,在一旁拉著凝夕的韁繩,側身看向鳳儀、

可是眼前的這張照片沒有方子孝,應該是孫令麒怕鳳儀會睹物思人,所以把子孝給剪去了。然而鳳儀的頭是朝著墨禮的方向歪著的,所以,就算減去那一角,也掩飾不了方子孝的存在。鳳儀記得當時,方子孝一手牽著凝夕,一手朝她伸過去,護在她前面,唯恐她坐不穩掉下來,這樣,他就能第一時間接住她。

就算我想飛,你還是會拉著一條線,保護我的,是嗎?

於此,鳳儀已經不忍心再想下去了,眼角的盈盈有光,她忽然記起了什麼,放下照片,就立刻奔回了自己的房間。鳳儀開啟衣櫃,左翻右找,把衣櫥裡攪合地一片狼藉,終於,一件舊日的衣服呈現在眼前。

是一件明黃色的旗袍,上面繡著朵朵蘭花,藍紫色的情愫,淡淡然在一片暖暖中娓娓鋪開而來,素淨中透著明媚,羞澀裡不失端莊。這是三年前,承勳的禮物。

當時拍了那張照片之後,何承勳調笑到,鳳儀好像要飛起來了!一個星期後,她就收到了這份旗袍的禮物,可是由於裁剪不當,對於當時只有十四歲的鳳儀來說尺寸過大了,所以一直就放在衣櫥裡再沒有穿過。

現在,鏡子中的人兒,與這條旗袍不能再相配了,簡直是天衣無縫。鳳儀默默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熟悉的衣服裡,遙遠卻陌生的人,四年前那條幾乎廢棄的裙子,現今卻如此裁剪得當,只不過原本脆生的顏色,染上了一層懷舊而已。這讓鳳儀產生一種莫名的感覺,一種默契,一份回憶,還是,她始終不明白的,何承勳的一片心。鳳儀的眼神順著滑到了裙邊的開叉出,一隻黑藍相間的畫眉鳥,躍然而出。

這就是,飛翔的意境吧。

鳳儀沒有想到,當時壓根就沒仔細看過幾眼的裙子,居然如此這般有心思,那一句“要飛起來了”,何承勳居然真的將飛翔的生靈,繡到了她的裙角上,將輕盈的羽毛,貼在了她的腳邊,也許,如果孫鳳儀願意,何承勳也可以將整個天下,送到她的石榴裙下!只不過,將來有一日給她半壁江山的人,卻不會是那個曾經對鳳儀情深一片的何承勳罷了。

不要隨意踐踏一份感情的深厚,也不要輕易估計一份感情的重量。不是每個人都會為了每個人費盡心思,也不是每個人,都會永遠對每個人,一諾千金。

深吸了一口氣,將最後一滴眼淚逼回眼眶,鳳儀脫下了旗袍,視若珍寶般將它工整地疊好,放在衣箱裡,這並不是珍藏了過去,而是,賦予了將來。

當一個人,刻意背對著夕陽的時候,內心是孤單的吧。因為有種緬懷不捨得,有種希冀不奢求,只有面對自己被無限拉長的影子,才發現,由始至終,都是一無所有的一廂情願。

“中原哥哥。”孫令儀看到低著頭一腳一腳踢著地上小石子的何承勳,一股憐憫和不忍集結在胸口,她開始有些埋怨自己的姐姐,而更多的,是一種羨慕。絕情如鳳儀,背後的何承勳依舊在守護,不離不棄。於是,令儀即刻走上去,揚手打翻了一杯調進了餘暉的自飲悲傷。

“令儀小姐。”看到來人,何承勳禮貌地微微頷首。

“怎麼想到約在華翎大學呢?”令儀收到蒂鑫王朝前臺的回電之時,竟有些奇怪,為什麼何承勳要約她在京都華翎大學門口見面。

“進去走走吧。”說罷,何承勳自顧自地走進了大門。

“中原哥,今天媽叫我過來是為了,”令儀立刻小碎步跟了上去,想要解釋來意。

“我知道,不用了。”何承勳雙手插在口袋裡,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令儀的話。

孫令儀微張的嘴,尷尬地閉上了,眼神裡多了幾分不快。

“孫夫人不用覺得歉意,鳳儀更不用。是我不該如此唐突來訪,又勾起鳳儀的傷心事,要怪,只能怪我考慮不周詳。”何承勳的父親何永濂是南京政府外交部的部長,為人八面玲瓏老奸巨猾,而何承勳的家教與修養,均來自於這個背景複雜的何氏家族。

何承勳的曾祖父曾是大清朝的吏部侍郎,洋務派名臣文祥的舊部,後洋務運動失敗,仕途一片黯淡的何侍郎,便棄官從商,由於家底豐厚,不消多久就已富甲一方。

到清末維新變法時期,已從商兩代的何家義無反顧地支援維新派變法,待戊戌六君子被捕維新派被趕盡殺絕之時,幸虧當時何永濂的父親何棄仕出面,花重金買通了地方官,使得何氏一門逃過此劫。

當過朝廷大員又經過商的何氏家族,歷經波折,仍舊屹立不倒,不管以何種方式,使得何家的每個人身上,都具備一個特點,就是彬彬禮數之下隱藏著頗深的心機,玩得轉吏部,行得開商海。

出自於保守的官僚之家,卻又熱血支援維新思想,本就矛盾的事情集於一身,便形成了何氏的性格,包括何承勳,也註定了他命途的結局,生於矛盾而末於失衡,掙脫不開的是上天安排的枷鎖,還是自己的內心而已。

中原,你揹負的,終究還是天底下,最廣闊的一片土地,和它背後的功成名就,當孫鳳儀橫亙其中,你又該如何抉擇。

令儀無言,只感覺那個削瘦的影子,越拉越長,似乎預示著沒有盡頭的落寞和苦悶。

“華翎的冬天,別有一番味道。”忽而令儀不想再提起那些關於姐姐,關於子孝,關於每個人都想保護的一段往事,只想全心全意地,享受這個黃昏。

“你知道嗎,其實華翎的校園更適合騎車子逛,比走路有意思多了。”何承勳的臉上,似有似無的笑意,猜得出,他腳踏車的後座上,曾經承載著太多的念念不忘,鳳儀銀鈴般的笑聲,飄過落滿了金黃樹葉的校園大道,掠走了他所有的心跳。如今對他來說,這早已成為了一種負擔,沒有想象的珍貴,卻比想象的沉重。

令儀看到周圍不時有腳踏車要麼飛快要麼緩緩地騎過,對於眼前這所名震全國的京都華翎大學,多了幾分的憧憬和喜愛。

“華翎的前身是翰林學堂吧。”周圍零落的幾棟清代建築,別緻卻失落地點綴著校園不起眼的角落。

“京都華翎,求的,便是那頂戴花翎罷了。”令儀恍然大悟這所大學名字的來歷,看著何承勳毫不在意的表情,略有不解。如今天下沒有一個有抱負的學子不向往京都華翎大學的,而從這裡走出來的人,沒有一個不為此而感到驕傲的,為何承勳對此卻不屑一顧?

何承勳出身官宦之家,令儀亦身家不菲,但她也有的常識是,無論出身如何,只要頭上頂了京都華翎的牌子,便是要被高看一眼的,貴如井俊斐,傲如梁珉謙,都是華翎的校友,也都將華翎當做人生濃墨重彩的一筆。

“本是為了朝服花翎而來,又有何過人之處!如今看看當年在這裡寫下夢想的人,墨禮離世,我和珉謙也只能子承父業,飽學如俊斐,還不是繼續在這廟堂外的小廟堂裡繼續培養著渴望躍居龍門的學子,好一番諷刺!”

何承勳的一番自嘲,卻窮盡了這所最富盛名學府的那一點點最後的顏面,所謂的科學,民主,都只不過是翰林學堂從長跑馬褂換了一身西裝革履,剪掉長辮子容易,祛除內心的根深蒂固又談何容易。國難當頭,象牙塔裡的學子卻仍舊只關心一朝為臣的榮耀,誰會在乎這個國家所經歷的磨難,和未來要面對的所有超負荷的承受。

晚霞落幕,彷彿一首輓歌,第一根弦的撥動,已觸及了內心最脆弱的地方,連身後的影子,都躡手躡腳得沒入隨之而來的黑暗,天際之外,會不會有藏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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