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下)
更新時間:2012-01-29
夜的顏色為何久久還不願褪去?清冷的幽靈團團圍住了地平線,不惜用自己來自黑暗的身軀去妄為地挑釁太陽的光芒,或許會被這耀眼的朝霞之光而燃燒殆盡卻毫無怨言,你是否,還生有可戀?
“然後,我想也沒想,就買了最快的一班船票,回國了。”鳳儀呆板地講完了整個故事,無神且疲憊的眼睛,又多了些許愴然之感,更顯黑暗與幽深。
“所以這次你準備去無錫,是因為?”
“我遇到了他的雙胞胎妹妹子妍,是她想讓我回去方家的老家宜興,看一眼墨禮。”絮絮叨叨了半天,鳳儀儼然忘記了眼前的吳庭軒,只是自顧自地再回憶著從不敢觸碰的傷心事。
這是她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去面對這個悲劇,這份勇氣,卻是從未有過的。想當時自己倉皇回國,便失魂症一般不再踏出屋門一步,直至今日,能夠坦然地傾訴,難道只因為,坐在對面的,是吳庭軒嗎?
“庭軒你能相信嗎?墨禮碰上了羅裡大街的爆炸,只因為我賭氣要買那裡的鮮花?”甚至於鳳儀自己都難以相信,竟是滿腔疑問地,衝著庭軒,盡是迷茫。
這就是鳳儀一直以來的心結,不敢提亦不敢解的心結。流淌的時光並未賜予半分的寬恕,卻竟如溼了水的尼龍繩索一樣一圈一圈讓她窒息。
或許是酒勁還未過,又添心事,鳳儀頭疼難耐,擰起的眉宇間,是碎了滿地的往事,片片剜心。
吳庭軒專注地望著鳳儀的揪心,默默無言。
“霧都一別今何在,便是枯蓬滿墓碑了。”鳳儀長舒一口氣,還鬱結一份難得的自由。
“欲飲酒時須飲酒,青山偏會笑人愁。”庭軒別有深意地看了鳳儀一眼,倒是鳳儀自己撲哧笑了出來。
“你這是在安慰我嗎?還是在暗諷我飲酒過度啊?”
“如果飲酒過度可消滿腹離愁,倒也不妨青山一笑啊。”庭軒吹了吹冬瓜海米羹的熱氣,然後喝了起來。
看到庭軒放下了喝完湯的碗,鳳儀想著遞給他手帕擦一擦嘴。“嘩啦”一個不小心的起身後卻沒注意擱在她腿上的手包順勢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出來。
一支口紅,兩隻珍珠卡子,一支淡金色的鋼筆,還有那個簡單卻奇怪的信封。
“這個,到底是信封?還是摺紙?還是?”鳳儀起身撿起零零碎碎的東西重新裝進手包裡,僅僅留下了那個吳庭軒邀約的信封,衝著他搖了搖,詢問道。庭軒笑了笑朝著鳳儀伸出手掌。
這是?鳳儀稍有遲疑,便搭過手去,被吳庭軒一把拉過去,坐在他的身邊。
心頭打鼓,紅暈上臉,不知所措間猶未忘記感受庭軒掌間的溫度。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如果這也算是牽手的話。
雖說常年握槍的手掌並不光滑舒服,那些繭子和不平坦的僵硬,卻叫鳳儀生出幾分安心和依賴也未可知。
“這是,我親手摺的信封啊。”庭軒將信封拿過來,端詳片刻,然後將信封順著摺痕拆開。
“你還會摺紙?”鳳儀倒是滿眼不相信地盯著他看,叫庭軒橫生幾分不舒服。
“就會折個信封罷了,算不得會摺紙。”庭軒的語氣瞬間默然下去,似乎陷入了某種充滿哀傷的追憶中。
這點簡單到粗糙的摺紙,還是同順的母親李氏教給他的。那個時候,自己的母親積勞成疾怨念不散,而致一病不起生命垂危,當時只有十四歲的庭軒除了向同樣清貧卻仗義的童家借點錢,只能自己飢一頓飽一頓還要在碼頭幫工來支付母親的醫藥費。看著病入膏肓的吳夫人,面對無計可施的大夫,還有昂貴難抗的湯藥費用,庭軒甚至於感覺自己已然熬不過了。即使是七歲那年離開總兵府也沒讓他如此絕望過。
元宵佳節,荷燈漂流,燃點福祉,手足無措的庭軒想要點一盞荷花燈為母親祈福的錢都沒有,就只好去央求李嬸子,教他折幾隻紙船,放到河中。
單薄鄙陋的紙船,在美麗耀眼的荷花燈群中顯得孤僻異常,可那總是承載著兒子的心願,和母親的希望。
“庭軒。”鳳儀推了推出身的吳庭軒,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那,這些個粉色的,一團一團的,又是什麼?”信封便罷,只是這些這個粉印子最叫鳳儀疑惑難耐。
“你看像什麼?”
“我聞著是玫瑰花的味道。”
答不對問,庭軒只覺鳳儀的自然和可愛。的確,豪富一方的孫家並未養出那等飛揚跋扈嬌縱無禮的千金大小姐,眼前的她,坦蕩率真,像自由的雲朵,像璀璨的星子,像一片,最美的天空。
“鼻子倒挺靈的,是玫瑰。”
“你,你還是沒解釋清楚啊?玫瑰怎麼了?”
看著鳳儀愈發的著急與不解,庭軒反倒是更加不想將答案告知,就讓她這樣纏著自己,一直纏著,直到永遠。
“你告訴我嘛,告訴我吧,告訴我啊?”鳳儀還真是鍥而不捨地拽著他的胳膊使勁兒的搖啊搖啊,卻沒有意識到這麼一晃,連帶著他受傷未愈的腹部跟著疼痛起來。
“好好,告訴你,很簡單,就是用玫瑰花的花瓣,浸潤了水之後,一片一片印上去的啊。”
“一片一片,印上去的?”鳳儀驚訝不已地盯著吳庭軒,看來是用盡了想象力也沒有想象出這麼一回事來,既氣惱又開心的樣子,讓吳庭軒愛難釋手。
“可是,我好像沒告訴過你,我喜歡玫瑰啊?”這也是為什麼艾德老頭很喜歡索尼婭小姐的原因,她總有很多問題,問也問不完。
“嗯。”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嗯。”
“你又來?你告訴我啊,快告訴我啊。”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庭軒的胳膊又是一陣無賴地搖晃。
“是,珉謙。”
“梁少美?”
“扶綠嘉苑有片玫瑰園對吧?”
“牡丹亭?”
梁家的扶綠嘉苑原有一大片的牡丹園,梁老爺將其命名為“牡丹亭”,爾後舶來貨興起,這歐美國家大肆流行的玫瑰花漸漸流入國內,趕時髦的梁老爺就把牡丹花全部刨出,改種玫瑰花了,只是這名字,也不知是忘了改,還是沒有好名字來替代,竟還是叫做“牡丹亭”了。
“牡丹亭裡的玫瑰每年都禿禿的,很少有人能見到花開勝景,原是因為開得最好的時候,這孫大小姐就會來大肆採花,不留一片而去了。”
“啊?”
“少美是這麼說的。”
“哎呀。”聽及此,鳳儀有些不好意思了。的確,美少爺所言非虛,每每牡丹亭繁華盛放的時候,梁珉謙總是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看著千奇百豔被鳳儀一掃而光,通通出現在綰園的各個花瓶裡,怎會不憂傷。
“那,都是你,親手,一片一片印上去的嗎?”害羞的孫小姐趕忙轉移話題。
“你覺得呢?”
眼珠子提溜一轉,不假思索的她拿起吳庭軒的手,把手指湊到鼻子下面使勁聞了聞,果然,玫瑰飄香。
心中一喜,難以言喻。
轉念一想,悲之無聲。
“以前,在倫敦我們住的地方,也有一片大玫瑰園,有一回墨禮為了摘新開的玫瑰花給我,竟是扎破了每一根手指。”你說,回憶是苦澀的,還是甜美的?孫鳳儀卻無從品來。
庭軒略皺眉頭,“怎麼樣能叫你不要胡思亂想呢?”順勢握了握鳳儀的手,然後輕輕鬆開,並未看向她,而是若有所思地朝著前方看去,那對面的牆上,掛了一幅約翰康斯泰伯爾的《白馬》,緩緩鋪陳開來的田園景色,在油畫的濃墨重彩中,相得益彰,讓人心生愜意。
“約翰康斯泰伯爾?”鳳儀順著庭軒的目光也朝那幅畫看去,然後安靜地看著看著,默不作聲。
“你喜歡嗎?”
“我更喜歡他的那幅《索爾茲伯裡大教堂》,筆法處處透著一種呼吸之感。這幅《白馬》還是壓抑了些,那個教堂,竟是陽光燦爛的舒心呢。”鳳儀自顧自地笑了笑,爾後沒有發現庭軒早已收回目光,略帶欣賞和分析地看著她。
“聽同順說,你在英國學的是戲劇,竟對繪畫也有這麼多的認識?”鳳儀出身北平豪門,自該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她一身的毛躁和不安分,不得不讓人生出幾分疑惑來,這位孫小姐,真的是如此多才多藝嗎?
“還真不太認識,只是墨禮他平日裡愛畫,所以。”一句“子孝”的脫口而出,居然沒有半點的不快,似是這流水賬般的談天,叫她心裡開釋了不少。
“我,更喜歡莫奈的畫。”印象派的唯美與模糊,才是一種更為開闊的境界和委婉的生活吧。
“孫小姐該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吧?”庭軒深知鳳儀背後的那個家族勢力到底有多大,所以對鳳儀本身,也多處了幾分猜測。
“還真讓你說中了,本小姐倒是每一都不精啊哈哈!”終於還是笑了。孫鳳儀性情開朗卻也浮躁,自是無法精通這些個要定力和耐心的藝技,便是由著心情淺嘗學而止罷了。
“這可是戳了我母親的痛處呢,如果以後見到她,切莫提及啊!小女子這裡先謝過了。”鳳儀朝庭軒作揖行禮,這會子笑的便是這吳庭軒了。
“這個時候,也無心再睡了。”庭軒朝著牆上的掛鐘看了看,一個多小時溜得這樣快,現下已經快到五點鐘了。
“讀本書給我聽吧。”庭軒這才想起鬆開鳳儀的手,朝著床頭的櫃子指了指,正攤著一本書。
鳳儀鬧騰了前半夜,又熬了這後半夜,已是疲憊不已,但是又不忍破壞了眼前如此的氣氛,寧靜而知心,你我而已,遂強打幾分精神來。
“這是,見聞札記?”鳳儀拿起攤開的書,好奇地問了庭軒一句。“你喜歡這種,清新的散文?我一直以為。”說到這兒,生生停住了。
“以為什麼?”
巧笑一絲說到,“平時這麼嚴肅的一個人,不是更該喜歡德國人的哲學嗎?哈哈!”庭軒沒想到鳳儀會這樣打趣他,無奈中,幸福偷偷瀰漫。
“看哲學累心,病人需要放鬆嘛。”
“這篇《英國的鄉村生活》你已讀完了?”
“嗯。”
鳳儀毫無目的地亂翻著準備再找一篇來讀。
“要不,就讀這篇,《幽靈新郎》吧,名字聽來倒是十分有趣。”庭軒有意無意地湊過來瞄了一眼,輕輕說到。
“幽靈新郎?冥婚啊!”鳳儀覺著一絲涼意,不住搖頭。“病人不適宜聽這麼沉重的段故事,不如就這篇《艾馮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吧。”
“好吧。”庭軒從書上收回目光,卻留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英國的一隅,浮想聯翩的,是你與他生活的影子吧。
“無家可歸者在茫茫人世一無所有,因此,顛沛了一天後,當他蹬掉靴子,穿上拖鞋,舒舒服服地躺在客棧壁爐前時,便會產生短暫的獨立感和歸屬感。”鳳儀恬美微粗的聲音,平緩地響起,像極了悅耳輕巧的小夜曲,一顆心,拋卻沉重和辛苦,也會情不自禁,輕盈起舞。
庭軒時不時地望著那幅《白馬》怔怔出神,恍若雪白的幽靈,真的會四蹄踏風而起,穿透這眼前的和風絮語,抹盡赤橙黃綠的色彩,終向自由而去。爾後,又微微頷首,似是發呆,只是忽閃的睫毛,像是個告密者,訴說著他的若有所思。
“然而,最討人喜歡的藏品還是莎士比亞的椅子,它放在其父作坊後面一間陰暗小屋的壁爐邊。當他還是孩子時,也許曾懷著頑童的迫切心情坐在這裡注視著轉動著的烤肉籤子。”
不慌不忙地安心念著,聲音高低起伏有序,偶有停頓,也不乏沙啞之音。夜色中的安詳,讓近日來騰雲駕霧的心情不敢想象,就只坐在庭軒的床頭,讀著河流,讀著街道,讀著歌謠,宛如暮年的陽光,嘆息中,再現拂曉前,最初的遺忘。
如此的認真,以至於庭軒的目光,也被斯特拉特福德的風情,掩飾而過。
你會懷疑時間是否已經陶醉而凝固,卻又會思量時間到底是躡手躡腳還是根本沒有手腳,所以這份安靜,才如此純粹。
呼吸聲,翻書聲,竟不知哪一個,更加小心翼翼了。
“鄉村仍是一片蕭條,但英國的景色總是蔥蘢一片,氣溫的突變會對風景產生驚人的影響,看到春天初醒,”突然感覺身旁的呼吸聲好像太過規律了,於是悄悄停下,側首看去,吳庭軒靜靜地閉著眼睛,肩膀鬆懈,安穩的呼吸已陷入沉沉睡意。
還是不由被吸引而沉迷,鳳儀竟湊了過去,直到他的臉已經近得不能再近,如果一份愛意,也如此唾手可得,是否還依舊真實?膽大的孫小姐伸出手指,順著庭軒英挺的鼻樑而下,渾然不知自己已然淪陷在一片心甘情願之中了。
這雙眼睛睜開,便是喚醒了初春的心跳吧?
已經太過勞累的鳳儀,也不做多想。一陣濃濃的睡意湧上,她將手中的書擱在床邊,自己朝後靠在床頭邊,不假思索地匆匆睡去。
睡蓮幽幽,清池澹澹。寫意的時光,模糊了岸邊,我枯萎的追憶,卻映出了水中,你年輕的模樣。
半晌,寂靜無聲。
吳庭軒緩緩睜開眼睛,從片刻的閉目養神中甦醒過來,倒是鳳儀戛然而止的讀書聲叫他心生異樣。
睡著的鳳儀,甚是惹人憐愛,平日裡活潑愛動的她,好不容易有了安靜的時候,也是如此佳人紅粉之姿,傾城之色,引人戀之不已。
這是吳庭軒第一次,這麼近這麼特別地,細細打量孫鳳儀。曾經每一次的相見,印如腦海的,便是從頭到腳完完全全的一個人,竟從未仔細看過孫小姐到底生的模樣。
比起江南女子清瘦的臉蛋,鳳儀的臉龐更顯飽滿圓潤。寬闊光潔的額頭,好像藏了許多鬼機靈的小秘密。單是這點,竟與直隸軍區的大公子向巍有幾分相似之處。
下巴既尖且翹,倒是與她上揚的嘴角輝映生姿,倍顯靈動瑰麗。
她的鼻子也生得奇特。比一般女子的鼻樑要高挺些,說起來,缺了些漢人女兒的柔美,更有異族姑娘的特點。
吳庭軒眼睛裡的溫度,第一次從冰天雪地,來到了一片春意盎然。他那麼溫柔地,謹慎地,卻又是貪婪地,把鳳儀的每分每毫都盡數收進眼中,銘刻心裡。
如果有一天,我完成了揹負的使命,我們是不是可以,騎著馬兒,迎著日光,沿著小道,悠然於世間。
你愛睡蓮的靜美,愛日出的印象,那麼我,就會愛上你愛的一切。
真的,會有這一天嗎?
庭軒不覺苦澀。當自己完成了這所有,僅剩的,只是一條受到詛咒的生命了吧,將會擔上更多的孽,更多的債,縱有來世,也未必還得清!
但是遇到了你,我就多了一點奢望,於我的生命,就是地獄中盛放的一縷救贖,泣血的眼淚,只為拯救乾涸的荒漠,迷路的心魔。
也許,霞帔鳳冠的身後,我即使已被廢為荒野幽靈,也只願,一朝踢轎門,久為卿畫眉,永世做你的新郎。
諸多感慨,及不過自嘲一笑。庭軒拿起反鋪在床邊的見聞札記,飛快地過濾著書頁,陡然一停,竟是那未答應的請求。
“就讀《幽靈新郎》吧,名字聽起來倒十分有趣。”
命運捉弄之時,也憐憫你繼續嘆息。
“啪”鳳儀沉重的腦袋不支,一下子耷拉到了庭軒的肩膀上。看樣子她的確是太累了,不覺其他,依舊昏昏地睡著。
你說夢想有多重?
便是你的心事,靠在我的肩頭。
七歲目睹望族的倒塌,十三歲親歷生活的沉重,十五歲忍其喪母之痛,十七歲已見慣血肉橫飛。無論是站著,跪著,哪怕是爬著,他也已經熬到今日,他的抱負雖不能說只有一步之遙,卻已塔遠望尖了。
可當他感受到,鳳儀的呼吸就在耳邊,溫熱的酒精拌雜著叫不上名的花香,居然醉人難耐,甚至於讓我忘記了前路何方,你於我,是福還是禍?
正糾結不已的時候,鳳儀的腦袋漸漸要從庭軒的肩膀滑落。“還是個小孩子。”便是這一下子,再多的煩惱也拋卻腦後,只想自私地享受著,難得的安逸。
吳庭軒把鳳儀的頭挪到了自己的腿上,他想著也許這樣,這丫頭會睡得舒服些。只是這頭連帶著上半身的重量壓在他重新縫好的腹部傷口上,定是有些疼痛的吃不消。
只不過,有種麻醉,叫做情願。
夜色,是思考的顏色,是最為清醒的時候,卻也是最為恐懼和壓抑的時刻,某些哀怨,某些陰暗,某些痛楚,在黑暗的掩護下,傾巢而出,吞噬希望。現在,卻是吳庭軒第一次,就想這樣迷迷糊糊地度過,這般一夜永眠,沒有壓力,沒有詭計,沒有所有的思量,只有你的夢境,和我的深情。
庭軒半睡半醒地靠在床頭,並不踏實。鳳儀趴在他的腿上,倒是睡得很安生。
這般,連陽光,也按捺不住歆羨之色,悄悄從窗簾的縫隙中,生生擠了進來。
“吱呀”同順輕手輕腳地開啟門,看到的,竟是惹得太陽也要嫉妒的一幕。
“庭,軒,哥?”驚訝之極,不敢置信。
警惕的吳庭軒,稍稍停頓,睜開眼睛。並不在乎同順扭曲的表情,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同順顛兒顛兒地一路小跑過來,看清了躺在他庭軒哥身上的是“鳳儀嫂子”時,頓時欣喜萬分,竊笑不已。
庭軒不理會他詭異的笑容,和著急地要蹦出來的心臟,只是靜靜地問了聲“安排好了嗎?”
“九哥已經把一切都辦妥了。霍純汝的部隊晚上離滬,等下,八點多鐘的時候,會過來這裡。”
昨日霍純汝已經幫助江智悅完成了九軍的整編。畢竟是浙軍的兵,不宜多留,今日就該撤退,只是吳庭軒想要約見霍師長,這也是江智悅的意思,於是霍純汝就打算拖到今天晚上再走。
“田翼那裡,怎麼說?”
“田翼自然好說,咱們這次也是幫了少帥的大忙,田翼怎麼會不合作呢。”
“好。”知曉一切妥當的吳庭軒,戀戀不捨地看了眼依舊沉睡的孫鳳儀,忽然間就洗去了昨夜裡那些唯美而虛幻的想法,重灌上陣,江湖再現。
既然我無法放下使命,也割捨不下你,如此,就讓我為你爭得這個天下吧!
“同順,你先在外面等著吧。”
讓我再看一眼這最後的安寧,一刻也好。
只可惜,一念之差,回頭無岸,不成佛便成魔。只待一欲萬劫之時,可還記得,我曾幸運地擁有,你的笑顏,正如菩提蔥蘢,卻再不復,明鏡之臺。
“鳳儀,該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