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106·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1-14 啪。 十二點一刻。 暗夜無星,月籠蒼穹。 溫婉的月光,就像醉人的酒精,忘情的華爾茲,麻醉著在痛苦的漩渦中掙扎不休的孫小姐。 放肆的大笑,靈巧的旋轉,任性的吵鬧,爽快的一飲而盡,直到“英芝”的燈牌赫然出現在頭頂上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還充斥著繽紛迷眼的球燈,嫵媚多情的靡靡之音,還有袁棟映在酒杯中的臉,一團亂麻嗡嗡作響。距上一次開啟懷錶,已經是四個小時之前了。 “鳳儀,你慢點啊。”袁棟倒是沒喝醉,他攙著醉醺醺的鳳儀從車上下來,到走進大廳幾步之遙,鳳儀卻走得東倒西歪一步三跌。 “我沒事,你快走吧。”孫鳳儀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晚上點了十幾杯各不相同的酒混著亂喝一氣,不醉個七葷八素都對不住那些洋酒的價錢。 “我把你送上去吧。”袁棟看著搖頭晃腦鳳儀暈暈乎乎的樣子,很是不放心。 “不用。”大手一揮,差點倒在袁棟懷裡。“這樣被何承勳看見了,他又要,又要,婆婆媽媽數落我了。我,閒的才去招惹他。”鳳儀一隻胳膊撐在櫃檯上,故意加重了“閒的”倆字,似對何承勳的無微不至反感已久。後面的接待侍者保持著微笑,卻無所適從。 “那我走了啊。”袁棟把鳳儀放穩了,生怕她一跟頭栽倒在地,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可是真真跌不起。“你自己小心啊。” “別,囉囉嗦嗦的,走吧,拜拜。”鳳儀朦朦朧朧地和袁棟告別之後,有些站不太穩了,她使勁兒地睜了睜眼睛,想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一些。 “麻煩你,送,送一杯百果茶,不,不是白果茶,是,是百果茶,到303房間。” “好的,是百果茶,請您放心。” “是百果茶,不是白果。白果那麼苦,我還不如直接要苦丁呢。”鳳儀略有不滿,撅起嘴來更顯可愛。 “好的,明白了,是,一百種水果泡的茶,對嗎?”前臺的接待侍者無限耐心地打發著這位瘋到半夜還喝醉有理的大小姐。 “嗯嗯,對,要一百種哦,少一種,我都,不給錢哦!”鳳儀這下心滿意足了,微微一笑,兩隻眼睛眯成彎彎的月牙,美若桃李,純似朗月。 “孫小姐。”鳳儀剛要離開,被一個從樓梯口走過來的領班叫住了。“孫鳳儀小姐,這裡有您的一封信,請收好。” 信?鳳儀滿臉迷糊地接過來,一臉無辜地思考著誰還能把信送到這兒來呢? 老孫家的人?自己撇下一封信就逃之夭夭了都沒有追殺過來,應該不會來信,就算寫信,也沒有地址啊。 俊斐哥哥?珉謙?嶽青?雖然波瀾壯闊的“浦星危機”已經過去一些時日,這些個公子哥兒們還是要享樂事業兩不誤,估計也不會寫信給自己。尤其是知道自己是與何承勳一起的時候,一臉嫌棄與不屑的梁大少就更難與自己為伍了。 還有,還有,忽然一陣疼痛湧上腦門。算了,乾脆不想了。鳳儀一邊上樓一邊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腦袋,想要緩解疼痛感。 下次一定不能再胡喝海喝,就算千杯下肚,也不能再蹦蹦跳跳了,就算蹦蹦跳跳,也不能再跳畫圈圈的交誼舞了,這腦子都快被晃成豆腐腦了。 正摸索著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眼睛不聽話地總想要朝著走廊的盡頭看去。承勳房間的門,好像中了咒語般,沉默而牢固地鎖著,卻又散發著麝香一樣的誘惑讓你去一探究竟。 “鳳儀,你怎麼又喝酒了?” “鳳儀天氣涼了,記得帶上圍巾啊。” “不是跟你說不要騎這麼快嗎?” “鳳儀,” 時光氤氳瀰漫的霧氣中,歲月的剪影一幕幕上演。醉醺醺的鳳儀莫名其妙地認真起來,認真地回憶著何承勳過去的種種,好像他講過的每句話自己都能背誦下來。無非就是怕她貪杯,怕她生病,怕她有危險,怕她不開心,瑣瑣碎碎,字字真心。可每每如此,總會招致孫小姐的不待見,而承勳,依舊欣然為之,滔滔不絕的,是言詞,亦是關懷。直到子孝離世的那些日子,他無言以對,她匆匆逃離。 哪一刻的專注,總有最後一個音符,曲終,便人散。 “這下可以安心地洗個澡睡個覺咯。”鳳儀再次跌回遊離的狀態,收回目光,關上回憶,輕快地謝幕。 不再往下想,是因為猛然間發現,何承勳,似乎已經默默退出了自己的舞臺。可孫鳳儀的瀟灑,只是不在意嗎?還是沒勇氣,而已。 “孫小姐。”手腳遲鈍頭腦混沌的孫鳳儀馬馬虎虎地洗了個澡,就想立刻倒在軟軟的床上,一覺昏天黑地睡到失憶為止,或者,就這麼一直睡死過去到海枯石爛。她不想面對和方子妍的約定,更不想面對何承勳的失望和冷淡。還有嗎?還有什麼,是她如鯁在喉的嗎? 還有,她該如何,退出吳庭軒的人生。 或者,在茫茫人海擦肩的那一秒,忘記回眸,這樣,時間就不會有停留,而她就不會有記憶,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理由,讓她的猶豫和不捨,難辭其咎。 也許她是個天才的演員,是個美麗的舞者,可是,在吳庭軒的舞臺上,她會迷失自我,會不知所措,會意氣用事,會變成,一個陌生的自己,只是為了去習慣,這樣的軌跡,和你一起。 “我的茶嗎?”鳳儀聽到敲門聲,便去開啟門,看到了那個剛才送信的侍者。 “是您的百果茶。”侍者微笑著走進來,把茶杯放在了小茶桌上,恭敬地鞠了一躬,“您放心,是我親自督促廚房煮的,不會放進白果的。”看到鳳儀滿意地衝自己笑了笑,便輕手輕腳關門出去了。 鳳儀端著百果茶,看著送茶的侍者推門出去,緊皺眉頭,總覺得記憶好像缺失了一塊,留下一片空白,讓疑問緩緩鋪陳開來。 “忘了什麼呢?”她唸叨著倚在太妃椅上,邊喝茶邊尋找那片回憶。“這個侍者好像是,” “孫小姐,您的信。” “是信!”那不就是不久前給了自己一個小信封的侍者嘛!恍然大悟間,又陷進了尋找記憶的泥沼,“那麼,信呢?扔哪兒去了”掃視房間一圈,每一件家居都虔誠地報告著自己沒有私藏信件,無辜清白。 “信呢?奇怪了,這就是前後腳,”嘀嘀咕咕的鳳儀把雙腿收上來,準備完全躺在椅子上,忽然感覺身下好像有紙張被揉皺的聲音。 “在這兒啊!”伸手拿過,發現信封被坐在屁股底下已經委屈地褶皺些許。“真淘氣,哪兒不好躲啊!” 說是一封信,還不如說是一張卡片大小,只是有模有樣地放在了一個小巧的信封裡,就儼然成了一封正兒八經的信。 白色的信封,乾淨簡單地多餘;沒有收件人,也沒有落款,神秘怪異地離譜。好生奇怪,卻又好生無趣。 “信呢?”鳳儀還是耐著性子開啟信封,卻發現空空如也,眼睛一下字睜地滾圓,卻好像也裝不下滿心的問號。“這是?”此刻發現信封的內裡是淡淡的且不均勻的團團粉色,“這味道,是?”這是鳳儀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了,“玫瑰!”是玫瑰花的香氣,此刻正從一片純白中,淡淡散開,縈繞而來。 “那信呢?”鳳儀聞到她最愛的玫瑰香氣,情緒瞬間安定了不少,心情居然也暢快的幾分。她撤開封口,朝裡面張望著,“有字兒?”逐漸深入,發現信封的內壁似乎寫了幾個字。 “這又是什麼機關嗎?還是?”自言自語中,鳳儀索性把信封沿邊撕開後,發現原來這根本不是個信封,就是一整張白紙,然後疊成了信封的樣子罷了。而信封的內壁,就是“信”的內容。 鳳儀,今日過來陪我一起晚飯,可好。 六點半,我等你。 寥寥數字,溫和卻有力,讓人無法拒絕。恐有不忍間,卻已心嚮往之。 吳庭軒,3c。 落款幾筆,早已銘刻心頭。 為什麼在我輾轉,徘徊,難以作出抉擇的時候,你卻偏偏,要如此出現? 不顧其他,自私無情地把我,再次拉回到你的生命中,我曾有夢想,卻親手破碎它的地方? 吳庭軒,你有你的江家大小姐,我有我的方子孝,我們本各不相干,兩不相欠。 縱然方子孝已經不在人世,縱然江氏女愛你心切,縱然我似乎已一無所有,但我亦無需你來選擇,來犧牲,來做任何事情,都與我何干? 隻言片語的思考間,鳳儀的情緒凌然激動了不少,她使勁地把信封攥緊在手裡,好像只要一個氣沉丹田,就能握出滿手的碎片來,絕塵拋卻,不復留戀。 如果我的心思,也能如此灑脫。一顆完整的心,化作碎片之後,也能落得個隨風而去,那麼,我根本就不需要舞臺,也勿需訣別之詞,只要,心向天地間,哪怕命只須臾,倒也值得了。 望著暗紫色的落地窗簾,鳳儀的思維又不知雲遊到何方,已然無歸意。疲憊間,竟然墮入夢鄉,安靜地睡著了,只是那隻手,還死死不願放開,滿手的香氣,滿心的掛念。 就像中槍昏迷的吳庭軒,握著鳳儀的手,不願放開一樣。 同心同景,寄言寄情。 孫鳳儀,你還要否認到何時? 吳庭軒,你又還要掩蓋到何日? 倘若直到命中註定不相為謀的那日,是否重傷之下的心口,會有半分的悔意? “砰砰砰!” “何先生,百果茶已經給孫小姐送去了,她看起來已經清醒了很多,您不用擔心。”前腳送過茶後的侍者後腳就來到了何承勳的房間前,敲響了門。 “好的,我知道了,多謝。”承勳神色平靜,給了侍者小費以表謝意。 鳳儀,就算是關心,就算是愛,也會疲憊,也會心累。雖然我依舊想把你握在手心裡,呵護有加,但是我已經受夠了這種理所當然和不耐煩,請你原諒我,以後我只能,也終將永遠,在幕布之後,保你周全了。 咖啡色調的房間,橘色的燈光,一片溫暖盎然,然而此刻,誰會體諒何承勳的陡然一片心涼? 掛鐘裡的指標急不可耐地走著,卻感覺針腳好像被吸鐵石緊緊吸附,艱難之餘,難以動彈。 一,二,三。 睡得很沉的孫小姐,似乎感知到了指標的召喚,居然莫名其妙地醒過來了。渾身痠疼,腦袋更疼,忽覺渾身冰冷,原來是忘記了蓋毯子,給凍醒的。 “三點半了?!”睡意正濃地揉著一隻眼睛,另一隻惺忪不已地捕捉到了此刻的時間。 晚飯,凌晨三點半,鳳儀頓感心慌,騰身坐起,草草收拾了一下,拿起手套和信封,便朝著樓下奔去。 我只想看看他的傷勢如何了。 說辭只是徒勞,倘若無心,何須掩飾。 慶幸這次倒是不用自己心驚膽戰地走夜路,鳳儀從英芝叫了一輛車把自己送到了聖瑪麗安醫院。 也許是睡意並未全消,一路上鳳儀都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如同遊走在塵世與天界的邊緣,似夢非幻,恰如人生,便是墜落,猶記前世。 昏昏沉沉伴隨著一陣冷風吹進車裡,被瞬間卷地無影無蹤。 “小姐,到了。”司機很有禮貌地下車給鳳儀開門。 “多謝。”汽車發動起來,即刻消失在夜色中。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踏進這家醫院,每一次的心情不盡相同,各有滋味。第一回的恐懼,第二回的焦灼,直至今日,這種略帶苦澀的平靜,便是挾持了她的一顆心,等待宣判。 高跟鞋的聲音,寂寞地回想在長廊裡,這樣的耀眼與突出,卻沒有贏得一絲關注。因為鳳儀很清楚,每一間病房裡,都一種難耐的痛苦,一份疲累的心態,一張毫無生氣的臉龐,一念,再無心力關心世事。 “吱呀”鳳儀儘可能地輕輕推開吳庭軒病房的房門,已經不是當初的那間病房了。因為這次吳庭軒對滬系大小姐,甚至於對整個滬系,都救駕有功,於是就搬到了聖瑪麗安的豪華病房,三樓的c間。 說不準,是江小姐假公濟私的結果呢。鳳儀看著滿眼舒適華貴的陳設,頓生不滿,心結再結,就是死結了吧。 吳庭軒靜靜地睡著,臉色比起前日,已有了些紅潤,健康了許多。鳳儀稍稍鬆了口氣,這就說明,之前的行動,沒有舊傷再添新傷此般嚴重。 原本立在床尾的孫鳳儀,著魔般地朝前走了幾步,遲疑間,還是挪到了庭軒的床頭位置,又著魔般地盯著他,細細地端詳。 從德齡馬場相識於危難時起,她自詡吳庭軒的樣子已經分毫不差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裡,可是現在,是她第一次,這麼靠近,這麼仔細地,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既生愛又添恨的男人。到底暗藏著何魔力,又是生有何等摸樣,可以如此折磨孫大小姐的一片芳心。 吳庭軒的眼睛並不大,卻是深邃有如無底洞,永遠深不見底,捕捉不到的影子般狡猾與敏銳。亦如黑玉,時而溫暖如君子,時而冰冷如頑石,讓人於這一冰一火中間,只得束手就擒。可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閉著的眼睛,又細又長,優雅地闔著,等待著被喚醒,朝陽,或者暗夜。天使與魔鬼,又有幾分差別? 高挺的鼻樑,如傲立的山脈,立足於人世間,卻盡享雲端的風景。連著一張略薄的嘴唇,堅毅而無畏,他緊緊地抿著嘴,好像在堅守著什麼秘密,又好像,在毫不留情吞噬著敵人,吞噬著阻礙。 忽然一抹金色,將她的眼睛,被一片回憶的雪片,深深吸引。那是她送的金菩薩啊,吳庭軒仍舊帶在身上,這一幕,喚起了些許時日前,在北平的車站。那一眼,餵飽了幸福感,卻也瞬間,掏空殆盡。 其實,這樣就好,不是嗎?此刻,鳳儀似乎想通了什麼問題,緩緩舒了口氣,臉上的一絲笑容,洗盡了往日的煩惱與不快,只待明天,後天,將來的將來,我只記得,曾經一絲一毫的幸福。 情不自禁,鳳儀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拴著金菩薩的紅繩。每一片醜陋扭曲的花紋,都編進去過她的真心,至少曾經,誠摯無暇,只可惜如今, “別碰它!”鳳儀的那隻手毫無預兆地被吳庭軒伸出的一隻手突然抓住,還低低地吼了這麼一聲,嚇得鳳儀差點叫出來,冷靜之後,卻是無論如何也拽不出自己被扣住的手來,而吳庭軒,卻仍舊緊閉著眼睛,似從夢境中無力掙脫出來,那樣虛偽的安詳和沉默。 “太太來了。”一個護士躡手躡腳地進來,鳳儀更是沒有察覺。 “哦,是啊。”略有尷尬。 “呵呵。”娟莉看到庭軒攥著鳳儀的手,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額,我,過來看看,他,怎麼,樣了。”看到小護士的笑,自己更添幾分緊張,頓時有些結巴。 “你們夫妻感情真好啊,孫先生說要等太太一塊來吃晚飯。” “哦對了,晚飯。”鳳儀一拍腦袋才剛剛記起自己來的目的是什麼。“我,有點事情,沒來得及,他,吃過了吧?”稍有羞澀,鳳儀剋制住了心跳和緋紅,淡淡一問。 “沒啊,孫先生說一定要等太太來了才會吃,因為他說您已經答應他來陪他一起晚飯呢,所以。”娟莉的羨慕之情溢於言表,卻是換得鳳儀的難以置信。 他,居然為了等我,到現在都沒有進餐? 他是個病號啊,怎麼能夠這麼不規律地飲食呢! 他,憑什麼篤定我一定回來?! 滿腹的疑問,撲稜如蝶,喋喋不休,讓鳳儀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去把晚飯端過來啊,想要餓死病號嗎?”鳳儀和娟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誰都沒有注意到吳庭軒已經醒了。 “好的,您稍等,我這就去拿。”吳庭軒慢慢用一隻手撐著坐了起來,臉上不易察覺的異樣,有如在偷偷訴苦,自己的傷痛。 “呵呵。”娟莉竊笑著跑了出去,鳳儀更加不解,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吳庭軒握在手裡沒有放開。 “你叫我來,幹什麼啊?”鳳儀忙不迭地把手抽了回來,佯裝毫不在意的樣子,不痛不癢地問了吳庭軒一句。 “想,”吳庭軒這一張口,似乎還沒想好該說什麼,竟生生愣住了。 “想什麼?” “想,讓你陪我吃飯。” “想陪你吃飯的人多了去了,幹嘛找我啊?”不說還不氣,這麼說來,江智悅的臉再次浮入孫鳳儀的腦海中,頓時悶氣橫生,說罷轉身要走。 “別,是我,想,見你。”吳庭軒趕忙拉住她的袖子,終於說出了一句心裡話。 鳳儀停住半刻,回過頭來,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光盯著吳庭軒。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 你又究竟想幹什麼?! 從沒有一個男人這樣令人琢磨不準,百猜不透。 “你白天就這麼走了,同順也沒能送你回去,我,不放心。”吳庭軒微微頷首,平靜地說了這麼一句,再次迴歸以往的自如神態,理所當然。 “孫先生,您的晚飯。”娟莉把晚餐送進來,“太太來了,您就好好用餐吧。”機靈的小護士趕忙離開把門關上了。 “怎麼樣太太,病號可是因為您餓到現在才吃上飯,您好歹,就作陪一下吧?”吳庭軒狡黠的眼光讓鳳儀打了個寒戰,木頭人一樣站著,陌生地看著他。 “好吧。”鳳儀順勢做到了病床邊的椅子上,無所適從。 吳庭軒並未問她為什麼在這麼詭異的時間才出現,只是自顧自地吃著,但是臉色並不好,似乎這飯菜並不合他胃口。 “不好吃嗎?”鳳儀問了聲。 “上次住院的時候,有孫小姐親自下廚,而這次,只是醫院的餐廳送飯,自然,不能比咯。” “吳先生,這次你腹部的子彈又不是我打進去的,這做飯的活兒,自然就不歸我了吧?” “嗯。”吳庭軒只答應一聲,並未說話,這樣的冷淡,已經快要讓鳳儀在這裡坐不下去了。看到庭訓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鳳儀少不了會擔心他傷勢的恢復。 “那麼,你想怎麼樣才能吃下去啊?現在再做飯是不可能的了啊。”當關心你已經成為我的習慣,我就明瞭,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我了。 庭軒百年冷酷終露一笑,他舉起勺子,朝鳳儀看了一眼,似有暗示。 “你可真會享受。”鳳儀會意,無奈地吐了一口氣,甚是覺得好笑。於是把椅子拉到庭軒的身邊,端過米飯,餵了他一口。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不快,惱怒,都已不值得一提,我好像,只想留住,我們的現在,哪怕只有這一刻。 方子孝,何承勳,方子妍,通通灰飛煙滅到了九霄雲外,鳳儀的眼睛很大,卻只能容得下吳庭軒一個人的身影。見到他,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只願,是正確的答案吧。 “你喝酒了?”鳳儀坐得這麼近,吳庭軒自然聞到了她身上還未完全去除的酒氣,皺了皺眉。畢竟喝了這麼多酒,豈是洗個澡就能完全洗掉的,雖然一杯百果茶讓她清醒了不少,卻沒法把她的衣服,從濃濃的酒氣中解救出來。 “我,呃,是,喝了一點。”鳳儀有如被揭穿了一半尷尬不已。畢竟一個小姑娘大半夜的滿身酒氣總是有失大家閨秀的風範和儀態的。 “嗯。”庭軒朝前稍稍探去,聞了聞,然後又靠到床頭,不露聲色地說:“這都聞不出是喝了什麼酒,應該喝了不止一點吧。”一個眼神深深地拋向鳳儀,等待回答。 看到鳳儀小慌張過後,並沒有回答的意思,吳庭軒倒是擔心了起來。 今天白天她就這麼走了之後,智悅的曖昧,丁九的著急,滬繫上上下下的讚賞,卻都無力挽回吳庭軒的心不在焉,因為此刻他的心,已經隨著鳳儀的出走而遊離開去,義無反顧。現如今再看她,神色平靜卻暗潮洶湧,渾身酒氣不做解釋,鳳儀,你究竟何如? “鳳儀,我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鳳儀明白庭軒想說的是今天白天的事情,可他猜想的,遠遠沒那麼簡單。 她放下勺子和碗,又拉了拉椅子,直到吳庭軒的床頭。“今天,碰到了一個朋友。”吳庭軒的專注和緊張之色,卻讓鳳儀安心了不少,現在,她只想把自己的煩惱,通通傾吐出來,只告訴他一個人聽。 從什麼時候起,吳庭軒已經成為你的支柱和依靠了? 而你又是否確信,他承受的住你的一片真誠? 畢竟,從未有人看得透他,你不應該讓自己例外。 只是,我寧願相信你的同時,也原諒了傷害。鳳儀自我安慰地笑了笑,娓娓道來。 “還記得凝夕嗎?它的主人,是我的朋友。” “他死於意外,而那場意外,是我造成的。” “我錯過了他的葬禮,再見,便是一捧塵土了。” “我該如何去見他最後一面?你告訴我。”

更新時間:2012-01-14

啪。

十二點一刻。

暗夜無星,月籠蒼穹。

溫婉的月光,就像醉人的酒精,忘情的華爾茲,麻醉著在痛苦的漩渦中掙扎不休的孫小姐。

放肆的大笑,靈巧的旋轉,任性的吵鬧,爽快的一飲而盡,直到“英芝”的燈牌赫然出現在頭頂上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還充斥著繽紛迷眼的球燈,嫵媚多情的靡靡之音,還有袁棟映在酒杯中的臉,一團亂麻嗡嗡作響。距上一次開啟懷錶,已經是四個小時之前了。

“鳳儀,你慢點啊。”袁棟倒是沒喝醉,他攙著醉醺醺的鳳儀從車上下來,到走進大廳幾步之遙,鳳儀卻走得東倒西歪一步三跌。

“我沒事,你快走吧。”孫鳳儀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一晚上點了十幾杯各不相同的酒混著亂喝一氣,不醉個七葷八素都對不住那些洋酒的價錢。

“我把你送上去吧。”袁棟看著搖頭晃腦鳳儀暈暈乎乎的樣子,很是不放心。

“不用。”大手一揮,差點倒在袁棟懷裡。“這樣被何承勳看見了,他又要,又要,婆婆媽媽數落我了。我,閒的才去招惹他。”鳳儀一隻胳膊撐在櫃檯上,故意加重了“閒的”倆字,似對何承勳的無微不至反感已久。後面的接待侍者保持著微笑,卻無所適從。

“那我走了啊。”袁棟把鳳儀放穩了,生怕她一跟頭栽倒在地,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可是真真跌不起。“你自己小心啊。”

“別,囉囉嗦嗦的,走吧,拜拜。”鳳儀朦朦朧朧地和袁棟告別之後,有些站不太穩了,她使勁兒地睜了睜眼睛,想讓自己看起來清醒一些。

“麻煩你,送,送一杯百果茶,不,不是白果茶,是,是百果茶,到303房間。”

“好的,是百果茶,請您放心。”

“是百果茶,不是白果。白果那麼苦,我還不如直接要苦丁呢。”鳳儀略有不滿,撅起嘴來更顯可愛。

“好的,明白了,是,一百種水果泡的茶,對嗎?”前臺的接待侍者無限耐心地打發著這位瘋到半夜還喝醉有理的大小姐。

“嗯嗯,對,要一百種哦,少一種,我都,不給錢哦!”鳳儀這下心滿意足了,微微一笑,兩隻眼睛眯成彎彎的月牙,美若桃李,純似朗月。

“孫小姐。”鳳儀剛要離開,被一個從樓梯口走過來的領班叫住了。“孫鳳儀小姐,這裡有您的一封信,請收好。”

信?鳳儀滿臉迷糊地接過來,一臉無辜地思考著誰還能把信送到這兒來呢?

老孫家的人?自己撇下一封信就逃之夭夭了都沒有追殺過來,應該不會來信,就算寫信,也沒有地址啊。

俊斐哥哥?珉謙?嶽青?雖然波瀾壯闊的“浦星危機”已經過去一些時日,這些個公子哥兒們還是要享樂事業兩不誤,估計也不會寫信給自己。尤其是知道自己是與何承勳一起的時候,一臉嫌棄與不屑的梁大少就更難與自己為伍了。

還有,還有,忽然一陣疼痛湧上腦門。算了,乾脆不想了。鳳儀一邊上樓一邊狠狠地捶著自己的腦袋,想要緩解疼痛感。

下次一定不能再胡喝海喝,就算千杯下肚,也不能再蹦蹦跳跳了,就算蹦蹦跳跳,也不能再跳畫圈圈的交誼舞了,這腦子都快被晃成豆腐腦了。

正摸索著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眼睛不聽話地總想要朝著走廊的盡頭看去。承勳房間的門,好像中了咒語般,沉默而牢固地鎖著,卻又散發著麝香一樣的誘惑讓你去一探究竟。

“鳳儀,你怎麼又喝酒了?”

“鳳儀天氣涼了,記得帶上圍巾啊。”

“不是跟你說不要騎這麼快嗎?”

“鳳儀,”

時光氤氳瀰漫的霧氣中,歲月的剪影一幕幕上演。醉醺醺的鳳儀莫名其妙地認真起來,認真地回憶著何承勳過去的種種,好像他講過的每句話自己都能背誦下來。無非就是怕她貪杯,怕她生病,怕她有危險,怕她不開心,瑣瑣碎碎,字字真心。可每每如此,總會招致孫小姐的不待見,而承勳,依舊欣然為之,滔滔不絕的,是言詞,亦是關懷。直到子孝離世的那些日子,他無言以對,她匆匆逃離。

哪一刻的專注,總有最後一個音符,曲終,便人散。

“這下可以安心地洗個澡睡個覺咯。”鳳儀再次跌回遊離的狀態,收回目光,關上回憶,輕快地謝幕。

不再往下想,是因為猛然間發現,何承勳,似乎已經默默退出了自己的舞臺。可孫鳳儀的瀟灑,只是不在意嗎?還是沒勇氣,而已。

“孫小姐。”手腳遲鈍頭腦混沌的孫鳳儀馬馬虎虎地洗了個澡,就想立刻倒在軟軟的床上,一覺昏天黑地睡到失憶為止,或者,就這麼一直睡死過去到海枯石爛。她不想面對和方子妍的約定,更不想面對何承勳的失望和冷淡。還有嗎?還有什麼,是她如鯁在喉的嗎?

還有,她該如何,退出吳庭軒的人生。

或者,在茫茫人海擦肩的那一秒,忘記回眸,這樣,時間就不會有停留,而她就不會有記憶,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理由,讓她的猶豫和不捨,難辭其咎。

也許她是個天才的演員,是個美麗的舞者,可是,在吳庭軒的舞臺上,她會迷失自我,會不知所措,會意氣用事,會變成,一個陌生的自己,只是為了去習慣,這樣的軌跡,和你一起。

“我的茶嗎?”鳳儀聽到敲門聲,便去開啟門,看到了那個剛才送信的侍者。

“是您的百果茶。”侍者微笑著走進來,把茶杯放在了小茶桌上,恭敬地鞠了一躬,“您放心,是我親自督促廚房煮的,不會放進白果的。”看到鳳儀滿意地衝自己笑了笑,便輕手輕腳關門出去了。

鳳儀端著百果茶,看著送茶的侍者推門出去,緊皺眉頭,總覺得記憶好像缺失了一塊,留下一片空白,讓疑問緩緩鋪陳開來。

“忘了什麼呢?”她唸叨著倚在太妃椅上,邊喝茶邊尋找那片回憶。“這個侍者好像是,”

“孫小姐,您的信。”

“是信!”那不就是不久前給了自己一個小信封的侍者嘛!恍然大悟間,又陷進了尋找記憶的泥沼,“那麼,信呢?扔哪兒去了”掃視房間一圈,每一件家居都虔誠地報告著自己沒有私藏信件,無辜清白。

“信呢?奇怪了,這就是前後腳,”嘀嘀咕咕的鳳儀把雙腿收上來,準備完全躺在椅子上,忽然感覺身下好像有紙張被揉皺的聲音。

“在這兒啊!”伸手拿過,發現信封被坐在屁股底下已經委屈地褶皺些許。“真淘氣,哪兒不好躲啊!”

說是一封信,還不如說是一張卡片大小,只是有模有樣地放在了一個小巧的信封裡,就儼然成了一封正兒八經的信。

白色的信封,乾淨簡單地多餘;沒有收件人,也沒有落款,神秘怪異地離譜。好生奇怪,卻又好生無趣。

“信呢?”鳳儀還是耐著性子開啟信封,卻發現空空如也,眼睛一下字睜地滾圓,卻好像也裝不下滿心的問號。“這是?”此刻發現信封的內裡是淡淡的且不均勻的團團粉色,“這味道,是?”這是鳳儀再熟悉不過的味道了,“玫瑰!”是玫瑰花的香氣,此刻正從一片純白中,淡淡散開,縈繞而來。

“那信呢?”鳳儀聞到她最愛的玫瑰香氣,情緒瞬間安定了不少,心情居然也暢快的幾分。她撤開封口,朝裡面張望著,“有字兒?”逐漸深入,發現信封的內壁似乎寫了幾個字。

“這又是什麼機關嗎?還是?”自言自語中,鳳儀索性把信封沿邊撕開後,發現原來這根本不是個信封,就是一整張白紙,然後疊成了信封的樣子罷了。而信封的內壁,就是“信”的內容。

鳳儀,今日過來陪我一起晚飯,可好。

六點半,我等你。

寥寥數字,溫和卻有力,讓人無法拒絕。恐有不忍間,卻已心嚮往之。

吳庭軒,3c。

落款幾筆,早已銘刻心頭。

為什麼在我輾轉,徘徊,難以作出抉擇的時候,你卻偏偏,要如此出現?

不顧其他,自私無情地把我,再次拉回到你的生命中,我曾有夢想,卻親手破碎它的地方?

吳庭軒,你有你的江家大小姐,我有我的方子孝,我們本各不相干,兩不相欠。

縱然方子孝已經不在人世,縱然江氏女愛你心切,縱然我似乎已一無所有,但我亦無需你來選擇,來犧牲,來做任何事情,都與我何干?

隻言片語的思考間,鳳儀的情緒凌然激動了不少,她使勁地把信封攥緊在手裡,好像只要一個氣沉丹田,就能握出滿手的碎片來,絕塵拋卻,不復留戀。

如果我的心思,也能如此灑脫。一顆完整的心,化作碎片之後,也能落得個隨風而去,那麼,我根本就不需要舞臺,也勿需訣別之詞,只要,心向天地間,哪怕命只須臾,倒也值得了。

望著暗紫色的落地窗簾,鳳儀的思維又不知雲遊到何方,已然無歸意。疲憊間,竟然墮入夢鄉,安靜地睡著了,只是那隻手,還死死不願放開,滿手的香氣,滿心的掛念。

就像中槍昏迷的吳庭軒,握著鳳儀的手,不願放開一樣。

同心同景,寄言寄情。

孫鳳儀,你還要否認到何時?

吳庭軒,你又還要掩蓋到何日?

倘若直到命中註定不相為謀的那日,是否重傷之下的心口,會有半分的悔意?

“砰砰砰!”

“何先生,百果茶已經給孫小姐送去了,她看起來已經清醒了很多,您不用擔心。”前腳送過茶後的侍者後腳就來到了何承勳的房間前,敲響了門。

“好的,我知道了,多謝。”承勳神色平靜,給了侍者小費以表謝意。

鳳儀,就算是關心,就算是愛,也會疲憊,也會心累。雖然我依舊想把你握在手心裡,呵護有加,但是我已經受夠了這種理所當然和不耐煩,請你原諒我,以後我只能,也終將永遠,在幕布之後,保你周全了。

咖啡色調的房間,橘色的燈光,一片溫暖盎然,然而此刻,誰會體諒何承勳的陡然一片心涼?

掛鐘裡的指標急不可耐地走著,卻感覺針腳好像被吸鐵石緊緊吸附,艱難之餘,難以動彈。

一,二,三。

睡得很沉的孫小姐,似乎感知到了指標的召喚,居然莫名其妙地醒過來了。渾身痠疼,腦袋更疼,忽覺渾身冰冷,原來是忘記了蓋毯子,給凍醒的。

“三點半了?!”睡意正濃地揉著一隻眼睛,另一隻惺忪不已地捕捉到了此刻的時間。

晚飯,凌晨三點半,鳳儀頓感心慌,騰身坐起,草草收拾了一下,拿起手套和信封,便朝著樓下奔去。

我只想看看他的傷勢如何了。

說辭只是徒勞,倘若無心,何須掩飾。

慶幸這次倒是不用自己心驚膽戰地走夜路,鳳儀從英芝叫了一輛車把自己送到了聖瑪麗安醫院。

也許是睡意並未全消,一路上鳳儀都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如同遊走在塵世與天界的邊緣,似夢非幻,恰如人生,便是墜落,猶記前世。

昏昏沉沉伴隨著一陣冷風吹進車裡,被瞬間卷地無影無蹤。

“小姐,到了。”司機很有禮貌地下車給鳳儀開門。

“多謝。”汽車發動起來,即刻消失在夜色中。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踏進這家醫院,每一次的心情不盡相同,各有滋味。第一回的恐懼,第二回的焦灼,直至今日,這種略帶苦澀的平靜,便是挾持了她的一顆心,等待宣判。

高跟鞋的聲音,寂寞地回想在長廊裡,這樣的耀眼與突出,卻沒有贏得一絲關注。因為鳳儀很清楚,每一間病房裡,都一種難耐的痛苦,一份疲累的心態,一張毫無生氣的臉龐,一念,再無心力關心世事。

“吱呀”鳳儀儘可能地輕輕推開吳庭軒病房的房門,已經不是當初的那間病房了。因為這次吳庭軒對滬系大小姐,甚至於對整個滬系,都救駕有功,於是就搬到了聖瑪麗安的豪華病房,三樓的c間。

說不準,是江小姐假公濟私的結果呢。鳳儀看著滿眼舒適華貴的陳設,頓生不滿,心結再結,就是死結了吧。

吳庭軒靜靜地睡著,臉色比起前日,已有了些紅潤,健康了許多。鳳儀稍稍鬆了口氣,這就說明,之前的行動,沒有舊傷再添新傷此般嚴重。

原本立在床尾的孫鳳儀,著魔般地朝前走了幾步,遲疑間,還是挪到了庭軒的床頭位置,又著魔般地盯著他,細細地端詳。

從德齡馬場相識於危難時起,她自詡吳庭軒的樣子已經分毫不差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裡,可是現在,是她第一次,這麼靠近,這麼仔細地,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既生愛又添恨的男人。到底暗藏著何魔力,又是生有何等摸樣,可以如此折磨孫大小姐的一片芳心。

吳庭軒的眼睛並不大,卻是深邃有如無底洞,永遠深不見底,捕捉不到的影子般狡猾與敏銳。亦如黑玉,時而溫暖如君子,時而冰冷如頑石,讓人於這一冰一火中間,只得束手就擒。可這是第一次,她看到他閉著的眼睛,又細又長,優雅地闔著,等待著被喚醒,朝陽,或者暗夜。天使與魔鬼,又有幾分差別?

高挺的鼻樑,如傲立的山脈,立足於人世間,卻盡享雲端的風景。連著一張略薄的嘴唇,堅毅而無畏,他緊緊地抿著嘴,好像在堅守著什麼秘密,又好像,在毫不留情吞噬著敵人,吞噬著阻礙。

忽然一抹金色,將她的眼睛,被一片回憶的雪片,深深吸引。那是她送的金菩薩啊,吳庭軒仍舊帶在身上,這一幕,喚起了些許時日前,在北平的車站。那一眼,餵飽了幸福感,卻也瞬間,掏空殆盡。

其實,這樣就好,不是嗎?此刻,鳳儀似乎想通了什麼問題,緩緩舒了口氣,臉上的一絲笑容,洗盡了往日的煩惱與不快,只待明天,後天,將來的將來,我只記得,曾經一絲一毫的幸福。

情不自禁,鳳儀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拴著金菩薩的紅繩。每一片醜陋扭曲的花紋,都編進去過她的真心,至少曾經,誠摯無暇,只可惜如今,

“別碰它!”鳳儀的那隻手毫無預兆地被吳庭軒伸出的一隻手突然抓住,還低低地吼了這麼一聲,嚇得鳳儀差點叫出來,冷靜之後,卻是無論如何也拽不出自己被扣住的手來,而吳庭軒,卻仍舊緊閉著眼睛,似從夢境中無力掙脫出來,那樣虛偽的安詳和沉默。

“太太來了。”一個護士躡手躡腳地進來,鳳儀更是沒有察覺。

“哦,是啊。”略有尷尬。

“呵呵。”娟莉看到庭軒攥著鳳儀的手,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額,我,過來看看,他,怎麼,樣了。”看到小護士的笑,自己更添幾分緊張,頓時有些結巴。

“你們夫妻感情真好啊,孫先生說要等太太一塊來吃晚飯。”

“哦對了,晚飯。”鳳儀一拍腦袋才剛剛記起自己來的目的是什麼。“我,有點事情,沒來得及,他,吃過了吧?”稍有羞澀,鳳儀剋制住了心跳和緋紅,淡淡一問。

“沒啊,孫先生說一定要等太太來了才會吃,因為他說您已經答應他來陪他一起晚飯呢,所以。”娟莉的羨慕之情溢於言表,卻是換得鳳儀的難以置信。

他,居然為了等我,到現在都沒有進餐?

他是個病號啊,怎麼能夠這麼不規律地飲食呢!

他,憑什麼篤定我一定回來?!

滿腹的疑問,撲稜如蝶,喋喋不休,讓鳳儀不知如何是好。

“那就去把晚飯端過來啊,想要餓死病號嗎?”鳳儀和娟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誰都沒有注意到吳庭軒已經醒了。

“好的,您稍等,我這就去拿。”吳庭軒慢慢用一隻手撐著坐了起來,臉上不易察覺的異樣,有如在偷偷訴苦,自己的傷痛。

“呵呵。”娟莉竊笑著跑了出去,鳳儀更加不解,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吳庭軒握在手裡沒有放開。

“你叫我來,幹什麼啊?”鳳儀忙不迭地把手抽了回來,佯裝毫不在意的樣子,不痛不癢地問了吳庭軒一句。

“想,”吳庭軒這一張口,似乎還沒想好該說什麼,竟生生愣住了。

“想什麼?”

“想,讓你陪我吃飯。”

“想陪你吃飯的人多了去了,幹嘛找我啊?”不說還不氣,這麼說來,江智悅的臉再次浮入孫鳳儀的腦海中,頓時悶氣橫生,說罷轉身要走。

“別,是我,想,見你。”吳庭軒趕忙拉住她的袖子,終於說出了一句心裡話。

鳳儀停住半刻,回過頭來,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光盯著吳庭軒。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

你又究竟想幹什麼?!

從沒有一個男人這樣令人琢磨不準,百猜不透。

“你白天就這麼走了,同順也沒能送你回去,我,不放心。”吳庭軒微微頷首,平靜地說了這麼一句,再次迴歸以往的自如神態,理所當然。

“孫先生,您的晚飯。”娟莉把晚餐送進來,“太太來了,您就好好用餐吧。”機靈的小護士趕忙離開把門關上了。

“怎麼樣太太,病號可是因為您餓到現在才吃上飯,您好歹,就作陪一下吧?”吳庭軒狡黠的眼光讓鳳儀打了個寒戰,木頭人一樣站著,陌生地看著他。

“好吧。”鳳儀順勢做到了病床邊的椅子上,無所適從。

吳庭軒並未問她為什麼在這麼詭異的時間才出現,只是自顧自地吃著,但是臉色並不好,似乎這飯菜並不合他胃口。

“不好吃嗎?”鳳儀問了聲。

“上次住院的時候,有孫小姐親自下廚,而這次,只是醫院的餐廳送飯,自然,不能比咯。”

“吳先生,這次你腹部的子彈又不是我打進去的,這做飯的活兒,自然就不歸我了吧?”

“嗯。”吳庭軒只答應一聲,並未說話,這樣的冷淡,已經快要讓鳳儀在這裡坐不下去了。看到庭訓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鳳儀少不了會擔心他傷勢的恢復。

“那麼,你想怎麼樣才能吃下去啊?現在再做飯是不可能的了啊。”當關心你已經成為我的習慣,我就明瞭,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我了。

庭軒百年冷酷終露一笑,他舉起勺子,朝鳳儀看了一眼,似有暗示。

“你可真會享受。”鳳儀會意,無奈地吐了一口氣,甚是覺得好笑。於是把椅子拉到庭軒的身邊,端過米飯,餵了他一口。

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不快,惱怒,都已不值得一提,我好像,只想留住,我們的現在,哪怕只有這一刻。

方子孝,何承勳,方子妍,通通灰飛煙滅到了九霄雲外,鳳儀的眼睛很大,卻只能容得下吳庭軒一個人的身影。見到他,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只願,是正確的答案吧。

“你喝酒了?”鳳儀坐得這麼近,吳庭軒自然聞到了她身上還未完全去除的酒氣,皺了皺眉。畢竟喝了這麼多酒,豈是洗個澡就能完全洗掉的,雖然一杯百果茶讓她清醒了不少,卻沒法把她的衣服,從濃濃的酒氣中解救出來。

“我,呃,是,喝了一點。”鳳儀有如被揭穿了一半尷尬不已。畢竟一個小姑娘大半夜的滿身酒氣總是有失大家閨秀的風範和儀態的。

“嗯。”庭軒朝前稍稍探去,聞了聞,然後又靠到床頭,不露聲色地說:“這都聞不出是喝了什麼酒,應該喝了不止一點吧。”一個眼神深深地拋向鳳儀,等待回答。

看到鳳儀小慌張過後,並沒有回答的意思,吳庭軒倒是擔心了起來。

今天白天她就這麼走了之後,智悅的曖昧,丁九的著急,滬繫上上下下的讚賞,卻都無力挽回吳庭軒的心不在焉,因為此刻他的心,已經隨著鳳儀的出走而遊離開去,義無反顧。現如今再看她,神色平靜卻暗潮洶湧,渾身酒氣不做解釋,鳳儀,你究竟何如?

“鳳儀,我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樣。”鳳儀明白庭軒想說的是今天白天的事情,可他猜想的,遠遠沒那麼簡單。

她放下勺子和碗,又拉了拉椅子,直到吳庭軒的床頭。“今天,碰到了一個朋友。”吳庭軒的專注和緊張之色,卻讓鳳儀安心了不少,現在,她只想把自己的煩惱,通通傾吐出來,只告訴他一個人聽。

從什麼時候起,吳庭軒已經成為你的支柱和依靠了?

而你又是否確信,他承受的住你的一片真誠?

畢竟,從未有人看得透他,你不應該讓自己例外。

只是,我寧願相信你的同時,也原諒了傷害。鳳儀自我安慰地笑了笑,娓娓道來。

“還記得凝夕嗎?它的主人,是我的朋友。”

“他死於意外,而那場意外,是我造成的。”

“我錯過了他的葬禮,再見,便是一捧塵土了。”

“我該如何去見他最後一面?你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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