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下)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8,519·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2-25 “哥!”進了席曳蘿的大舞廳之後,零零散散的人群已經落座,舞臺上炫彩的燈光也已經打好,只是表演者還沒有到位,但是滿滿的酒香混著各色香水的味道已經開始偷偷瀰漫。梁少美還是穿過層層人群遮望眼,看到了最角落裡那張桌子邊坐著的男人。 “哥!” “來了。遲到了啊!”梁少忱聽到了少美叫他,即刻站起來迎接他們幾個的姍姍來遲。 “大哥。”剩下的仨整齊乖巧地叫了少忱一聲,便默不作聲了。 “靦腆地和大姑娘似的。怎麼,現在北洋也教女紅嗎啊?”聽到少忱開玩笑的聲音,柏騰均最先勇敢地直視了梁少忱,然後傻傻笑了笑,“嘿嘿,那倒沒有。” “坐啊。”少美招呼著另外兩個冒充木乃伊的人放輕鬆落座。 梁少忱是北洋畢業的頂尖級學員,“青雲麒麟”優秀生,據少美說,現在是晉軍的師長,每一次“秦晉撓癢”,他哥哥一定身先士卒。再加上桀驁不羈的梁大少如此的敬畏之情,於是乎,一個沉默謹慎拘謹木訥的形象,就自動地在他們三個的腦海裡生成,然而真正有血有肉的梁少忱,卻是庭軒見過的,最有“親和力”的軍人。 北洋軍校,無論軍官還是教官,形形色色都見過不少,英挺的,陰沉的,高大的,矮胖的,老奸巨猾的,皮笑肉不笑的,當然,還有稚嫩的學員,都差不多的陽光和單純。 只有今天梁少忱的這一面,就否定了以上所有的幻象。騰均和章銓也相繼發現了這一點,氣氛緩和了許多。 “路上有人鬧事兒添堵呢。”少美無論對長兄有多少欽佩之情,畢竟親兄弟,還是滿臉的無賴相,隨意慣了。 “你梁大少沒有替天行道嗎?”梁少忱一直駐軍在山西,許久未回過家了,也許久沒有見過這個不省事的弟弟了,長兄如父,話雖如此,還是笑不攏嘴。 “梁大少?”章銓滿臉詫異地看著這兄弟倆,“少忱哥才是老大吧,為什麼管少美叫梁大少啊?” “哈哈看出家庭地位了吧!”少美猖狂地大笑起來,“在這個時候應該有酒嘛。”梁少忱聽罷順手招呼了侍者過來。 “是啊,我們梁家,就說整個北平,除了他,誰還敢自稱是梁大少啊。”少忱也不生氣,和藹中,卻時時帶著威儀,這是一直一言不發的吳庭軒觀察來的結論。 “不知道你們愛喝什麼,先點了紅酒,其他自己選吧。”侍者先送來了一瓶紅酒。 “那是因為,我人見人愛的大哥,必須被稱作‘梁師長’,花花大少什麼的怎麼看得上吶哈!”少美給少忱還有自己斟滿了酒,“雖然是紅酒不是燒刀子,咱不管那洋玩意兒,我得敬梁師長一杯,賠罪賠罪,失禮失禮。”兄弟倆竟是用傳統敬酒的方式喝了杯紅酒,想來,就像是天津衛的感覺,傳統地洋化著。 “原來是這樣啊,來,我們也要敬大哥,啊不對,梁師長一杯,多謝款待。”騰均帶領,章銓還有庭軒也敬了梁少忱一杯。 “都是自家兄弟,何故客氣!”少忱示意少美給所有人都斟上酒,“該道謝的是我,少美在北洋受訓,多虧了你們的幫助,在這裡,作為兄長,我也要替家父,敬你們!” “還沒介紹下吶。”少美打斷了敬酒,“哥,這是柏騰均,章銓,吳庭軒。”少美一一介紹,少忱點頭致敬。 “都是哪兒人啊?” “我是長春人。” “濟南。” “我是,”吳庭軒稍有停頓,“我祖籍徐州。” “南方人?不完全是,也不完全是北方人,嗯取南北之精華啊!” “我,年幼時在很多地方呆過,所以,” “他是多民族人,嗯。”少美鑽空子開玩笑的本領實在讓人無語。 “其實庭軒的口音有些上海那邊的味兒呢。”章銓雖說和少美不正經地有的一拼,但是細密的思維,也很卓著。 “呆過上海唄,你沒聽他說呆過很多地方嘛。”柏騰均覺著絲毫不在乎。 “哎,優雅的紅酒就被我們這一群粗人這麼喝,真是沒品吶。”少美牢騷的勁兒又上來了。 “我們可不比你在北平的公子哥兒,我們可是粗人。”章銓回頂少美的功夫一直都讓人讚歎不已。 “他們?”少美淒涼地衝著少忱一笑,“哥,你說向巍那小子也算是紳士嗎?” “向巍算不上的話,那麼另外幾個,可比你紳士多了。”少忱拿過選單,想來這幾位也一定是飢腸轆轆了,慰問一下胃才是正經。 “那是,井禕已經超越了紳士,你們絕對沒見過這麼儒雅復古的男人。”井禕這個名字庭軒倒是有印象,他就是少美嘴裡讚不絕口的另一個人。 “別把井禕說的這麼老氣橫秋的,還復古呢!”少忱拍了拍少美的肩。 “少忱哥,你就是在那個號稱‘找事王’的汪重藝手下服役?”庭軒很關心梁少忱是怎麼在仕途上打拼的。 “‘找事王’?汪重藝是找事王的話,那麼劉興是什麼?找事霸王?”章銓對晉軍大帥怎麼得來這個名頭打起了十二分的興趣來。 “是,我是晉軍五師的師長。”梁少忱從少美口中聽到最多的就是吳庭軒,“所謂多事,你們指的是秦晉之爭吧。” “其實,這也算得上是歷史遺留問題了吧。”章銓自顧自地思考著。 “歷史遺留?那不該是秦晉之好嗎?”騰均反問了章銓一句。 “那魯軍和豫軍的狼狽為奸怎麼解釋啊?遺留問題?”少美也同時像章銓發問。 “你,去問歷史學教授,你,去問邢勇夫。”章銓先指騰均,後指少美,“問題解決!” “該去問張璟大帥嘛。”庭軒也沒有幫章銓解圍的意圖,“你不是他大侄子?” “大侄子?”少忱來了興趣。 “大哥你別聽他們胡說,我才不是他大侄子呢。”章銓趕快地自我辯護。 “難道是大外甥?” “大你的頭!” 語罷,侍者開始陸陸續續地上菜。 “表演什麼時候開始啊?”章銓東張西望焦急不已。 “是不是美女啊?” “聽說請了法國還是俄羅斯人來表演呢。” 話還未完,菜餚和美酒已經上齊。 “好了快吃飯吧,點兒不早了。等會兒有表演的時候就過去看吧。”少忱招呼著他們吃飯。 “庭軒,我還得專門謝謝你。”庭軒看到梁少忱舉杯,趕快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叉,“上次,如果不是你,恐怕少美,也得落個殘廢吧。”少忱所說,正是第二學期的時候實戰演練,少美在危機時刻,被庭軒不要命地回來給連拖帶拽地逃離了爆破區,否則,即使不喪命,估計也要扎個缺胳膊少腿。 “少美是我們的兄弟,自當相互扶持。”庭軒舉杯,一飲而盡。 少美也拍了拍庭軒,大恩不言謝。 “大哥,秦晉之火到底要燒到什麼時候才能消停啊?” “直到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啊,可能性不大。” “就算沒有利益衝突,雙方也已經把交戰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呢。” 連軍人也能這樣心安理得地消遣娛樂,是不是距離天下太平已經不遠了? 敗落的清王朝不會這麼想,逐漸成型的軍閥不會這麼想,外強虎視眈眈也不會這麼想,良辰美景現世安好,永遠只是軍裝的肩章上,最缺的一顆星。 “汪予珈,你又來幹嘛?”從對面洗手間往回走的吳庭軒,走到半道上,聽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不禁停步。“你該不會是跟蹤我吧?” “陶然,這大路朝天,同走一邊也算是緣分了,再說咱們怎麼說也是老相識,請你跳個舞,你也不賞臉嗎?”果然,就是今天傍晚那個盛氣凌人的男子,現在雖說語氣溫和,卻依然叫人想要拒之千里。 “汪予珈,本小姐今天是來消遣的,不是來找抽的,一路上你還嫌添堵添的不夠嗎?”這位許小姐也是字字不留情面,翹著二郎腿,甚至連看都懶得看汪予珈一眼。 “陶然,本少對你,可是一片傾慕啊。”汪予珈居然上去抓了許小姐的手,一下把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你!你放開我!”許小姐也不依不饒,兩人就這麼拉扯起來,旁邊的人也不敢插手,庭軒聽覺不對勁,就靠近了幾步,以待觀察。 “跳支舞嘛,有這麼不情願嗎?”汪予珈無愧於花花公子的名聲,把許小姐拉得離自己極近,另一隻手順勢攬過她的腰枝,溫熱的氣息耳鬢廝磨,曖昧不已。 “你放開我!”許小姐一個耳光,就響亮地扇在了汪大少的臉上。 汪予珈深吸了一口氣,應該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然後用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就要慢慢腫起,睜開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許小姐。 “幹什麼!”許小姐的氣焰更囂張一籌,絲毫沒有退讓的痕跡。 “許小姐,您這如此冒犯了我們少,”一言不發的汪予珈後面的跟班這時站了出來,“我們少爺,是不該賠個禮道個歉?”客氣話中威脅之意不言自喻。 “哼,道歉?”許小姐抱著膀子冷笑道,“就憑你汪予珈這等無恥之徒也配?” 汪予珈趁著許小姐眼睛長頭頂的時候,一把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地捏著,似乎就要聽到骨頭變形碎裂的聲音了。 “許陶然,”汪予珈還是想要掙回自己的面子,依舊心平氣和,但是咬字刻意重了許多,也許,此刻的他想要撕了許陶然也未嘗不可。庭軒聽得入了神,竟然忘記了走開。 “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如此對本少爺?”汪予珈擰得許陶然動彈不得,而倔強的女孩依舊不低頭,反而更加任性地揚著腦袋,憎惡地衝著汪予珈。 “你就這麼著吧,到時候看我不告訴姨夫,告訴大表哥!” “我告訴你,”他湊到陶然的耳邊,陰險地拋下一句,“別說是段家的表小姐,今天站在這兒的就是她段家大小姐段綺如,也得給我汪予珈七分面子。” “那也不代表你欺負我,姨夫就會放過你!。”許陶然縱橫東北無人能敵,全賴她的大姨夫,東北軍閥的大帥段沛襄的威望,現如今受到如此的凌辱和挑釁,如何能淡然處之! “我很難想象,”汪予珈皺著眉頭,假惺惺地裝可憐說:“段大帥會為了這點兒女小事,來找我父親興師問罪吧。” “我,” “你大表哥?他就更不會了,他若是知道我汪予珈對你情有獨鍾,高興還來不及呢,你以為你這等兇悍的女人,是人見人愛的香餑餑嗎?也只有我願意包容了啊。”汪予珈得意洋洋地看著許陶然臉色大變。 至此,許陶然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底氣全無,原本怒氣衝衝的面色,也變成了虛弱的蠟黃色。汪予珈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她似乎再無理由對抗了。 看著一言不發的許陶然,汪予珈得寸進尺地說到,“陶然,剛剛那一耳光,嘖嘖下手夠狠的,怎麼的,也得給本少爺,一個心理平衡吧。”說完,示意旁邊的小廝拿過來一瓶開啟的酒。 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直刺而來,許陶然反感地皺了皺眉頭,臉扭向一邊。 “陶然,喝了這杯,我就既往不咎。”下人遞過來一個盛放白蘭地的玻璃杯,完全不似女士飲酒所用的高腳杯,然後倒了滿滿一杯。 “俄國伏特加,艾達龍,”汪大少把酒杯放在鼻子下面,很是陶醉地聞了聞,“嗯,陶然,你可是白山黑水的女兒,這個,沒問題吧。” 汪予珈鬆手,許陶然的手腕被攥得紅紅一圈,接過酒杯的瞬間,甚至都拿不穩差點摔了出去,顫抖的瞬間,汪予珈的手趁機扶了過來。 “我可是懂得憐香惜玉的,這是艾達龍的漿果浸酒,沒那麼烈,放心喝吧。”本是溫柔的語言卻換來許陶然更加憤恨的眼神,以至於想要將汪予珈整個人燒掉一樣。 沒那麼烈?僅是這個在許陶然看來和醫用酒精沒什麼區別的頂級烈酒氣味,已經快讓她聞醉了,別說是喝下去這麼一大杯。 一股子氣堵在胸口,幾乎口不能言,再看到汪予珈那個奸計得逞幸災樂禍的樣子,真恨不得全潑他臉上,看能不能瞬間給他毀個容! “喝啊。” “喝啊。” “喝啊。” 看到周圍的人都不懷好意地勸酒,許陶然的已然不能呼吸,氣息紊亂,胸口起落無序。 “喝吧陶然。”汪予珈沒那個耐心了,想要幫她一把,便粗魯地一抬手,將酒杯掀了起來,大口的伏特加就這麼猛然灌進許陶然的嘴裡,來不及反應的她嗆得直咳嗽。 “放開她!”一個男人打斷了鬧劇,快步走了過來,搶下了陶然手裡的酒杯。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打量著來人。 “不用我說了吧,叫人把這不知死活的小子給我拉出去。”片刻,最先反應過來的汪予珈滿不在乎地命令到。 吳庭軒做了個“慢著”的手勢,有條不紊地說:“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又有什麼恩怨,你現在強行灌酒,而這位小姐又極不願意喝,我看,你有些過頭了吧這位先生。”平穩的語調,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就好像吳庭軒對於梁少忱的第一印象一樣。 “喲,這還出了個打抱不平的?”汪予珈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多管閒事的張三李四,因為長這麼大,還沒有人敢違抗過他。 “識相的就快消失,本少當沒見過你,否則,後果,你付不起。”汪予珈耍起大牌的樣子,完全是自然流露毫不做作。 “你別管我。”許小姐似乎也不領情,想要拿過自己的酒杯。 “我不管你,被灌個半醉出了什麼事再管可就真來不及了。”吳庭軒絲毫不在意,也沒有回頭地回答了她一句。 就在那一刻,喜怒無常的許小姐,有了一閃而過的動容,似要從胸中湧出,卻又歸於了平和,難以言語。 “這哪兒來的玩意兒,跑這兒裝孫子來了。”汪大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吆喝開了。 “你,”性情並非衝動的吳庭軒也被汪予珈的口不擇言給激怒了,就要出口反擊。 許陶然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角,暗示他不要摻和。陶然定了定神,很平靜地對汪予珈說:“你不要針對他,你到底想怎麼樣?我許陶然一力承擔!”說是瀋陽許家的陶然小姐霸道難懂,每天吆三喝四任意妄為,可是竟沒有人仔細地關注她,骨子裡的那股巾幗精神,紅纓不倒。 “喝光它。”汪予珈收起了原本對著陶然諂媚的笑容,陰冷地伸手指了指吳庭軒手裡的酒杯,很像在回答,可是威脅之意,同樣明目張膽。 “喝光它,我就原諒這個人對本少爺的唐突。”起先還想要爭執的陶然聽到這一句,頓時氣弱了下來,很是忐忑地左顧右盼,不知何如。 “我替她喝!”吳庭軒也不是個傻子,看到氣焰囂張的許陶然都認慫了,他也明白了眼前的人確是不好惹,於是就提出了這個一個好似中庸的解決方法。 “哼,誰準你替她喝了?”汪予珈橫眉一挑,故意拉長的語調似在警告。 “我喝!”許陶然搶過酒杯就要仰頭飲之的時候,被陸續過來的幾個人打斷了。 “少帥。”騰均少美還有章銓隱約聽到了這裡的爭執,眼尖的章銓看到了庭軒沒準也被牽扯其中,就要過來探個究竟。騰均看到庭軒因為護著一個弱質女流而被為難的時候差點又要路見不平一聲吼了,少美認出了此人,還有庭軒保護的那個女人,就是幾個小時前在街上吵鬧的那一對兒,心知不妙,未免糾結橫生,還是叫來梁少忱,結果沒料到。 “少帥?”庭軒他們幾個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梁少忱恭恭敬敬地向這個飛揚跋扈的汪予珈行了個軍禮。 “梁師長?”汪予珈也沒預見會在這裡碰上自己老爹手下的師長,可他沒有絲毫的尷尬或者羞愧,只是更加趾高氣揚,“梁師長,這裡沒你的事,你還是不要,參與進來了。” 汪予珈,系晉軍大帥汪重藝的獨生子,年二十三,性格張揚外放,不學無術,好大喜功,曾就讀於北方漢楨陸軍軍官學校,在讀期間惹是生非,疏於功課,最後還是看在他父帥的面子上才能勉強畢業。一直以來從不缺女人相陪的汪少帥,最近盯上了段家的表小姐,儒商許萬林的女兒許陶然,幼時曾有一面之緣,再見竟生情愫,糾纏不斷。 而這位許小姐,從那個出車禍的路口,也探出了幾分端倪。 “少帥,這位吳先生,是我弟弟的同窗,亦是戰友,少不更事,多有得罪,還請少帥見諒。”少忱拿出了一個軍人的態度,不卑不亢,而少美看到哥哥如此,心下明白了境況,便看了庭軒一眼,告知他要謹慎,切莫衝動。 “梁師長,這本不關他事的,只是我與許小姐之間的私事,可他不請自來,你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汪予珈倒顯委屈,好像被逼無奈的樣子,騰均看狀,咬牙切齒地根本不能忍了,“他還沒有辦法?都他媽是這孫子惹出來的。”章銓聽到,立刻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叫他別逞口舌之快。 “庭軒他,可能看到這位小姐,”少忱看了看眼神複雜的許陶然,也沒看出個究竟,“年輕人容易衝動,少帥一笑泯恩仇嘛。” “別別,梁師長,這話用在我爹身上好使,對本少,沒用。”汪予珈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和事佬的美意,一意孤行地要和許陶然吳庭軒死磕到底。 梁少忱被駁了面子,臉上也頗為掛不住,只得住口。於是,在汪予珈的淫威下,周圍陷入了一片謎樣的安靜之中,無人能解。 “汪予珈,我已經退到不能再後退退到牆角跟了!”一直沉默的許陶然忽然就爆發了,沉穩的梁少忱也驚了一下。“我勸你見好就收吧!再這麼下去,休怪本小姐和你沒完!” 看到汪予珈正想開口,許陶然好像一把機關槍,又突突開始掃射了,“怎麼,就算我姨夫看著你爹的面子不追究,你也甭想反咬我一口,總之,誰也佔不著便宜!你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再一次,吳庭軒對於“巾幗不讓鬚眉”這句話有了更為感性的認識,呵,許陶然,真是好樣的! 汪予珈被許陶然的一通開炮給傻在了原地,可逐漸的,太陽穴位置上的青筋暴起,眼睛也惡狼般地眯了起來,看來這口氣不出,他汪少帥枉生為人了! 梁少忱察覺到了危險的訊號,更加不安。一向自負的汪予珈被許陶然堵了個啞口無言,已經大失面子,依著他的行事作風,這口氣不掙回來是絕對不會罷休的,如此下去,豈不是更加麻煩,現在唯一能夠挽回的,就是讓汪予珈認為自己不失體面,才能勉強補救。 “許小姐息怒。”少忱安撫了一下臉紅脖子粗的許陶然,然後笑著對吳庭軒說,“這樣吧,畢竟,你,”他有意識地看了一眼陶然,“你們有錯在先,當然,也有誤會,乾脆,就舉杯解恩仇,庭軒,你替許小姐喝下這杯酒,咱們就當再無此事,好嗎?”少忱想出了這麼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這冰封的局面也該融化了吧。 “好。”吳庭軒的心情已經在剛才陶然的一頓吵鬧還有爾後的冷卻中安靜了下來,看到眼下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正要舉杯的時候,又橫生變故。 “慢!”汪予珈突發奇想地按下了吳庭軒的胳膊,鬆了口氣的少美他們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既是英雄救美,那就救地,更加壯烈一點。”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不祥。也都為庭軒默默地擔憂著。 “去,拿一瓶艾達龍,辣椒浸酒。”汪予珈故意將“辣椒”一詞字字吐清,想要看看眾人被驚嚇的場面,有多麼讓自己欣然。 侍者送上來一瓶艾達龍辣椒浸酒,汪予珈一把拿過來,然後把已經被冷落許久的酒杯推到一邊,把一整瓶的伏特加放到了吳庭軒的眼前。 “全喝了吧,一筆勾銷。” “庭軒。”少美緊張地看了眼依舊神色不變的吳庭軒。許陶然咬牙切齒地又要與他爭論的時候,該輪到吳庭軒輕輕擋住了她前傾的身體,穩穩地拿過酒瓶,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貌若無辜卻辛辣無比的辣椒浸酒,便昂頭暢飲。 “你,”許陶然欲言又止地看向“壯烈”的庭軒,然後又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得志的汪予珈,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揪下來。 “喝,完了。”吳庭軒步伐不穩地扶著桌子,把瓶子摔到了桌子上,等著汪予珈的說法。 汪大少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居然沒認輸,本該心有不滿,但是已經承諾了,又不能自扇耳光,只能悻悻作罷。 “好,算你有種。”汪予珈心有不甘地衝著吳庭軒說了一句。 “陶然,每次見到你,都很愉快。”走到許陶然邊上,汪予珈不忘調戲她一句。 “我們走吧。” “少帥慢走。” “梁師長,回見。” 看到離開汪予珈前前後後離開了會所,梁少忱趕忙問庭軒身體有沒有異樣。 “沒,沒什麼。”他一隻手捂著胃,一隻手撐著身體,嘴上說沒事,面色潮紅,似乎在警告著身體的超負荷。 “他又不是俄國佬,怎麼受得了一口氣喝一瓶,還是最烈的辣椒伏特加啊。”許陶然大小姐氣性又回來了,開始對著別人指手畫腳。 “還是這位小姐瞭解他,‘沒事’是庭軒的口頭禪,他說沒事的時候一般都有事,而且是大事。”少美似乎還不當回事,仍然忘不了嘲他幾句。 “庭軒?”眼花繚亂的燈光下,也看不出她是什麼臉色,只是現在,她覺著兩頰在發燒。 “就是他咯,替你灌下一整瓶酒精的人,他叫吳庭軒。”章銓麻溜兒的過去扶住暈暈乎乎的吳庭軒。 “這會子估計從他肚子裡取出個肝膽肺的他也麻木地沒反應了。”柏騰均看著快要昏迷的吳庭軒,可惜嘆道。 “送他回去吧。”許陶然看了梁少忱一眼,少忱默許,幾個人扶著清醒有餘但是步伐不穩的吳庭軒朝著樓下停的車走去。 好容易把他塞了進去,騰均就坐上了司機的位子,少美搭少忱的車子跟在章銓他們的後面,準備回北洋軍校去。 關上車門之前,陶然拉著庭軒的胳膊,欲言又止,只是眉間鎖住的憂愁,在低訴著一片冰心在玉壺。 “我叫許陶然。”在騰均和章銓糊裡糊塗的眼神中,她終於吐出了這一句。 明亮尾燈漸漸朦朧在細密的雨簾之中,站在臺階前的許陶然,壓根沒有察覺到雨還沒停,或者說,她刻意想讓清清冷冷的小雨,沖淡剛剛發生的一切。 一念之差,一步之錯,一心須臾,一生無舵。 “吳庭軒。”陶然雨中的背影,就如為庭軒的名字,配的一首詩,那麼韻味無窮,別有洞天。 許陶然,被熱烈的酒精麻個半醉的吳庭軒,也的確只記住了“許陶然”三個字。 躺在病床上的吳庭軒,開啟了同順送來的許小姐寄的包裹,原來是兩個布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許小姐親手縫的,難怪如此粗製濫造的針腳遭到了同順無情的奚落。 呵,許陶然,再次讓吳庭軒對於“陶然”這個詞有了更加,後現代主義的認識。 “揮茲一觴,陶然自樂。”都說人如其名,這也是讓吳庭軒重新認識的另一個詞,看來陶潛的一片田園美夢,就讓這樣性情的“陶然”給重新抒寫了。 神通廣大的許小姐找到了庭軒的住處,然則得知的訊息確是,吳庭軒住院了,急性胃出血,又是一次病痛,讓他結識了這樣一位與眾不同的姑娘,或者說,“紅顏知己”,至少陶然是這樣希望的。 “我在奉雅中學讀書,以後,我們就可以常見面了?是吧。” “北洋軍校十九期,步兵科,吳庭軒。” “軍校的管制好嚴的,看來,我很難見到你了。” “哦我記起來了,奉雅和北洋之間會有聯誼的,這樣我們還是能見面啊。” 庭軒好像壓根沒有插話的機會,只能乖乖的看著許小姐的神采飛揚,她的世界裡,就像書中的烏託邦,象牙塔,所謂的苦難,所謂的窘境,所謂的帶著一切險惡的詞彙,都不曾出現在她的人生中。這樣順風順水呼風喚雨的許陶然,似乎也很難接納陌生人,到自己的世界中。 庭軒看著她,與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女子沒什麼區別。 只是你不知道,從現在起,我願意接受你到我的生命中,或者,我可以離開我的世界,只願你能夠,接納我,包容我,愛我。 也許,吳庭軒是一個很容易讓女孩子一見鍾情的男人。 這樣的笑,是客套,是真心,還是習慣? 是我的世界太大卻又太擁擠,而我,也不忍心你的等待而已。 正當無所事事的吳庭軒握著許陶然寄來的布偶留戀在一年半以前的回憶當中時,神色緊張的丁九闖了進來。 “庭軒,南京出事了。” 看來,是時候該出院了。

更新時間:2012-02-25

“哥!”進了席曳蘿的大舞廳之後,零零散散的人群已經落座,舞臺上炫彩的燈光也已經打好,只是表演者還沒有到位,但是滿滿的酒香混著各色香水的味道已經開始偷偷瀰漫。梁少美還是穿過層層人群遮望眼,看到了最角落裡那張桌子邊坐著的男人。

“哥!”

“來了。遲到了啊!”梁少忱聽到了少美叫他,即刻站起來迎接他們幾個的姍姍來遲。

“大哥。”剩下的仨整齊乖巧地叫了少忱一聲,便默不作聲了。

“靦腆地和大姑娘似的。怎麼,現在北洋也教女紅嗎啊?”聽到少忱開玩笑的聲音,柏騰均最先勇敢地直視了梁少忱,然後傻傻笑了笑,“嘿嘿,那倒沒有。”

“坐啊。”少美招呼著另外兩個冒充木乃伊的人放輕鬆落座。

梁少忱是北洋畢業的頂尖級學員,“青雲麒麟”優秀生,據少美說,現在是晉軍的師長,每一次“秦晉撓癢”,他哥哥一定身先士卒。再加上桀驁不羈的梁大少如此的敬畏之情,於是乎,一個沉默謹慎拘謹木訥的形象,就自動地在他們三個的腦海裡生成,然而真正有血有肉的梁少忱,卻是庭軒見過的,最有“親和力”的軍人。

北洋軍校,無論軍官還是教官,形形色色都見過不少,英挺的,陰沉的,高大的,矮胖的,老奸巨猾的,皮笑肉不笑的,當然,還有稚嫩的學員,都差不多的陽光和單純。

只有今天梁少忱的這一面,就否定了以上所有的幻象。騰均和章銓也相繼發現了這一點,氣氛緩和了許多。

“路上有人鬧事兒添堵呢。”少美無論對長兄有多少欽佩之情,畢竟親兄弟,還是滿臉的無賴相,隨意慣了。

“你梁大少沒有替天行道嗎?”梁少忱一直駐軍在山西,許久未回過家了,也許久沒有見過這個不省事的弟弟了,長兄如父,話雖如此,還是笑不攏嘴。

“梁大少?”章銓滿臉詫異地看著這兄弟倆,“少忱哥才是老大吧,為什麼管少美叫梁大少啊?”

“哈哈看出家庭地位了吧!”少美猖狂地大笑起來,“在這個時候應該有酒嘛。”梁少忱聽罷順手招呼了侍者過來。

“是啊,我們梁家,就說整個北平,除了他,誰還敢自稱是梁大少啊。”少忱也不生氣,和藹中,卻時時帶著威儀,這是一直一言不發的吳庭軒觀察來的結論。

“不知道你們愛喝什麼,先點了紅酒,其他自己選吧。”侍者先送來了一瓶紅酒。

“那是因為,我人見人愛的大哥,必須被稱作‘梁師長’,花花大少什麼的怎麼看得上吶哈!”少美給少忱還有自己斟滿了酒,“雖然是紅酒不是燒刀子,咱不管那洋玩意兒,我得敬梁師長一杯,賠罪賠罪,失禮失禮。”兄弟倆竟是用傳統敬酒的方式喝了杯紅酒,想來,就像是天津衛的感覺,傳統地洋化著。

“原來是這樣啊,來,我們也要敬大哥,啊不對,梁師長一杯,多謝款待。”騰均帶領,章銓還有庭軒也敬了梁少忱一杯。

“都是自家兄弟,何故客氣!”少忱示意少美給所有人都斟上酒,“該道謝的是我,少美在北洋受訓,多虧了你們的幫助,在這裡,作為兄長,我也要替家父,敬你們!”

“還沒介紹下吶。”少美打斷了敬酒,“哥,這是柏騰均,章銓,吳庭軒。”少美一一介紹,少忱點頭致敬。

“都是哪兒人啊?”

“我是長春人。”

“濟南。”

“我是,”吳庭軒稍有停頓,“我祖籍徐州。”

“南方人?不完全是,也不完全是北方人,嗯取南北之精華啊!”

“我,年幼時在很多地方呆過,所以,”

“他是多民族人,嗯。”少美鑽空子開玩笑的本領實在讓人無語。

“其實庭軒的口音有些上海那邊的味兒呢。”章銓雖說和少美不正經地有的一拼,但是細密的思維,也很卓著。

“呆過上海唄,你沒聽他說呆過很多地方嘛。”柏騰均覺著絲毫不在乎。

“哎,優雅的紅酒就被我們這一群粗人這麼喝,真是沒品吶。”少美牢騷的勁兒又上來了。

“我們可不比你在北平的公子哥兒,我們可是粗人。”章銓回頂少美的功夫一直都讓人讚歎不已。

“他們?”少美淒涼地衝著少忱一笑,“哥,你說向巍那小子也算是紳士嗎?”

“向巍算不上的話,那麼另外幾個,可比你紳士多了。”少忱拿過選單,想來這幾位也一定是飢腸轆轆了,慰問一下胃才是正經。

“那是,井禕已經超越了紳士,你們絕對沒見過這麼儒雅復古的男人。”井禕這個名字庭軒倒是有印象,他就是少美嘴裡讚不絕口的另一個人。

“別把井禕說的這麼老氣橫秋的,還復古呢!”少忱拍了拍少美的肩。

“少忱哥,你就是在那個號稱‘找事王’的汪重藝手下服役?”庭軒很關心梁少忱是怎麼在仕途上打拼的。

“‘找事王’?汪重藝是找事王的話,那麼劉興是什麼?找事霸王?”章銓對晉軍大帥怎麼得來這個名頭打起了十二分的興趣來。

“是,我是晉軍五師的師長。”梁少忱從少美口中聽到最多的就是吳庭軒,“所謂多事,你們指的是秦晉之爭吧。”

“其實,這也算得上是歷史遺留問題了吧。”章銓自顧自地思考著。

“歷史遺留?那不該是秦晉之好嗎?”騰均反問了章銓一句。

“那魯軍和豫軍的狼狽為奸怎麼解釋啊?遺留問題?”少美也同時像章銓發問。

“你,去問歷史學教授,你,去問邢勇夫。”章銓先指騰均,後指少美,“問題解決!”

“該去問張璟大帥嘛。”庭軒也沒有幫章銓解圍的意圖,“你不是他大侄子?”

“大侄子?”少忱來了興趣。

“大哥你別聽他們胡說,我才不是他大侄子呢。”章銓趕快地自我辯護。

“難道是大外甥?”

“大你的頭!”

語罷,侍者開始陸陸續續地上菜。

“表演什麼時候開始啊?”章銓東張西望焦急不已。

“是不是美女啊?”

“聽說請了法國還是俄羅斯人來表演呢。”

話還未完,菜餚和美酒已經上齊。

“好了快吃飯吧,點兒不早了。等會兒有表演的時候就過去看吧。”少忱招呼著他們吃飯。

“庭軒,我還得專門謝謝你。”庭軒看到梁少忱舉杯,趕快立刻放下手中的刀叉,“上次,如果不是你,恐怕少美,也得落個殘廢吧。”少忱所說,正是第二學期的時候實戰演練,少美在危機時刻,被庭軒不要命地回來給連拖帶拽地逃離了爆破區,否則,即使不喪命,估計也要扎個缺胳膊少腿。

“少美是我們的兄弟,自當相互扶持。”庭軒舉杯,一飲而盡。

少美也拍了拍庭軒,大恩不言謝。

“大哥,秦晉之火到底要燒到什麼時候才能消停啊?”

“直到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啊,可能性不大。”

“就算沒有利益衝突,雙方也已經把交戰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呢。”

連軍人也能這樣心安理得地消遣娛樂,是不是距離天下太平已經不遠了?

敗落的清王朝不會這麼想,逐漸成型的軍閥不會這麼想,外強虎視眈眈也不會這麼想,良辰美景現世安好,永遠只是軍裝的肩章上,最缺的一顆星。

“汪予珈,你又來幹嘛?”從對面洗手間往回走的吳庭軒,走到半道上,聽到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不禁停步。“你該不會是跟蹤我吧?”

“陶然,這大路朝天,同走一邊也算是緣分了,再說咱們怎麼說也是老相識,請你跳個舞,你也不賞臉嗎?”果然,就是今天傍晚那個盛氣凌人的男子,現在雖說語氣溫和,卻依然叫人想要拒之千里。

“汪予珈,本小姐今天是來消遣的,不是來找抽的,一路上你還嫌添堵添的不夠嗎?”這位許小姐也是字字不留情面,翹著二郎腿,甚至連看都懶得看汪予珈一眼。

“陶然,本少對你,可是一片傾慕啊。”汪予珈居然上去抓了許小姐的手,一下把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你!你放開我!”許小姐也不依不饒,兩人就這麼拉扯起來,旁邊的人也不敢插手,庭軒聽覺不對勁,就靠近了幾步,以待觀察。

“跳支舞嘛,有這麼不情願嗎?”汪予珈無愧於花花公子的名聲,把許小姐拉得離自己極近,另一隻手順勢攬過她的腰枝,溫熱的氣息耳鬢廝磨,曖昧不已。

“你放開我!”許小姐一個耳光,就響亮地扇在了汪大少的臉上。

汪予珈深吸了一口氣,應該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然後用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就要慢慢腫起,睜開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許小姐。

“幹什麼!”許小姐的氣焰更囂張一籌,絲毫沒有退讓的痕跡。

“許小姐,您這如此冒犯了我們少,”一言不發的汪予珈後面的跟班這時站了出來,“我們少爺,是不該賠個禮道個歉?”客氣話中威脅之意不言自喻。

“哼,道歉?”許小姐抱著膀子冷笑道,“就憑你汪予珈這等無恥之徒也配?”

汪予珈趁著許小姐眼睛長頭頂的時候,一把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地捏著,似乎就要聽到骨頭變形碎裂的聲音了。

“許陶然,”汪予珈還是想要掙回自己的面子,依舊心平氣和,但是咬字刻意重了許多,也許,此刻的他想要撕了許陶然也未嘗不可。庭軒聽得入了神,竟然忘記了走開。

“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如此對本少爺?”汪予珈擰得許陶然動彈不得,而倔強的女孩依舊不低頭,反而更加任性地揚著腦袋,憎惡地衝著汪予珈。

“你就這麼著吧,到時候看我不告訴姨夫,告訴大表哥!”

“我告訴你,”他湊到陶然的耳邊,陰險地拋下一句,“別說是段家的表小姐,今天站在這兒的就是她段家大小姐段綺如,也得給我汪予珈七分面子。”

“那也不代表你欺負我,姨夫就會放過你!。”許陶然縱橫東北無人能敵,全賴她的大姨夫,東北軍閥的大帥段沛襄的威望,現如今受到如此的凌辱和挑釁,如何能淡然處之!

“我很難想象,”汪予珈皺著眉頭,假惺惺地裝可憐說:“段大帥會為了這點兒女小事,來找我父親興師問罪吧。”

“我,”

“你大表哥?他就更不會了,他若是知道我汪予珈對你情有獨鍾,高興還來不及呢,你以為你這等兇悍的女人,是人見人愛的香餑餑嗎?也只有我願意包容了啊。”汪予珈得意洋洋地看著許陶然臉色大變。

至此,許陶然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底氣全無,原本怒氣衝衝的面色,也變成了虛弱的蠟黃色。汪予珈把話說到這份兒上,她似乎再無理由對抗了。

看著一言不發的許陶然,汪予珈得寸進尺地說到,“陶然,剛剛那一耳光,嘖嘖下手夠狠的,怎麼的,也得給本少爺,一個心理平衡吧。”說完,示意旁邊的小廝拿過來一瓶開啟的酒。

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直刺而來,許陶然反感地皺了皺眉頭,臉扭向一邊。

“陶然,喝了這杯,我就既往不咎。”下人遞過來一個盛放白蘭地的玻璃杯,完全不似女士飲酒所用的高腳杯,然後倒了滿滿一杯。

“俄國伏特加,艾達龍,”汪大少把酒杯放在鼻子下面,很是陶醉地聞了聞,“嗯,陶然,你可是白山黑水的女兒,這個,沒問題吧。”

汪予珈鬆手,許陶然的手腕被攥得紅紅一圈,接過酒杯的瞬間,甚至都拿不穩差點摔了出去,顫抖的瞬間,汪予珈的手趁機扶了過來。

“我可是懂得憐香惜玉的,這是艾達龍的漿果浸酒,沒那麼烈,放心喝吧。”本是溫柔的語言卻換來許陶然更加憤恨的眼神,以至於想要將汪予珈整個人燒掉一樣。

沒那麼烈?僅是這個在許陶然看來和醫用酒精沒什麼區別的頂級烈酒氣味,已經快讓她聞醉了,別說是喝下去這麼一大杯。

一股子氣堵在胸口,幾乎口不能言,再看到汪予珈那個奸計得逞幸災樂禍的樣子,真恨不得全潑他臉上,看能不能瞬間給他毀個容!

“喝啊。”

“喝啊。”

“喝啊。”

看到周圍的人都不懷好意地勸酒,許陶然的已然不能呼吸,氣息紊亂,胸口起落無序。

“喝吧陶然。”汪予珈沒那個耐心了,想要幫她一把,便粗魯地一抬手,將酒杯掀了起來,大口的伏特加就這麼猛然灌進許陶然的嘴裡,來不及反應的她嗆得直咳嗽。

“放開她!”一個男人打斷了鬧劇,快步走了過來,搶下了陶然手裡的酒杯。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打量著來人。

“不用我說了吧,叫人把這不知死活的小子給我拉出去。”片刻,最先反應過來的汪予珈滿不在乎地命令到。

吳庭軒做了個“慢著”的手勢,有條不紊地說:“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關係,又有什麼恩怨,你現在強行灌酒,而這位小姐又極不願意喝,我看,你有些過頭了吧這位先生。”平穩的語調,卻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就好像吳庭軒對於梁少忱的第一印象一樣。

“喲,這還出了個打抱不平的?”汪予珈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多管閒事的張三李四,因為長這麼大,還沒有人敢違抗過他。

“識相的就快消失,本少當沒見過你,否則,後果,你付不起。”汪予珈耍起大牌的樣子,完全是自然流露毫不做作。

“你別管我。”許小姐似乎也不領情,想要拿過自己的酒杯。

“我不管你,被灌個半醉出了什麼事再管可就真來不及了。”吳庭軒絲毫不在意,也沒有回頭地回答了她一句。

就在那一刻,喜怒無常的許小姐,有了一閃而過的動容,似要從胸中湧出,卻又歸於了平和,難以言語。

“這哪兒來的玩意兒,跑這兒裝孫子來了。”汪大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吆喝開了。

“你,”性情並非衝動的吳庭軒也被汪予珈的口不擇言給激怒了,就要出口反擊。

許陶然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角,暗示他不要摻和。陶然定了定神,很平靜地對汪予珈說:“你不要針對他,你到底想怎麼樣?我許陶然一力承擔!”說是瀋陽許家的陶然小姐霸道難懂,每天吆三喝四任意妄為,可是竟沒有人仔細地關注她,骨子裡的那股巾幗精神,紅纓不倒。

“喝光它。”汪予珈收起了原本對著陶然諂媚的笑容,陰冷地伸手指了指吳庭軒手裡的酒杯,很像在回答,可是威脅之意,同樣明目張膽。

“喝光它,我就原諒這個人對本少爺的唐突。”起先還想要爭執的陶然聽到這一句,頓時氣弱了下來,很是忐忑地左顧右盼,不知何如。

“我替她喝!”吳庭軒也不是個傻子,看到氣焰囂張的許陶然都認慫了,他也明白了眼前的人確是不好惹,於是就提出了這個一個好似中庸的解決方法。

“哼,誰準你替她喝了?”汪予珈橫眉一挑,故意拉長的語調似在警告。

“我喝!”許陶然搶過酒杯就要仰頭飲之的時候,被陸續過來的幾個人打斷了。

“少帥。”騰均少美還有章銓隱約聽到了這裡的爭執,眼尖的章銓看到了庭軒沒準也被牽扯其中,就要過來探個究竟。騰均看到庭軒因為護著一個弱質女流而被為難的時候差點又要路見不平一聲吼了,少美認出了此人,還有庭軒保護的那個女人,就是幾個小時前在街上吵鬧的那一對兒,心知不妙,未免糾結橫生,還是叫來梁少忱,結果沒料到。

“少帥?”庭軒他們幾個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梁少忱恭恭敬敬地向這個飛揚跋扈的汪予珈行了個軍禮。

“梁師長?”汪予珈也沒預見會在這裡碰上自己老爹手下的師長,可他沒有絲毫的尷尬或者羞愧,只是更加趾高氣揚,“梁師長,這裡沒你的事,你還是不要,參與進來了。”

汪予珈,系晉軍大帥汪重藝的獨生子,年二十三,性格張揚外放,不學無術,好大喜功,曾就讀於北方漢楨陸軍軍官學校,在讀期間惹是生非,疏於功課,最後還是看在他父帥的面子上才能勉強畢業。一直以來從不缺女人相陪的汪少帥,最近盯上了段家的表小姐,儒商許萬林的女兒許陶然,幼時曾有一面之緣,再見竟生情愫,糾纏不斷。

而這位許小姐,從那個出車禍的路口,也探出了幾分端倪。

“少帥,這位吳先生,是我弟弟的同窗,亦是戰友,少不更事,多有得罪,還請少帥見諒。”少忱拿出了一個軍人的態度,不卑不亢,而少美看到哥哥如此,心下明白了境況,便看了庭軒一眼,告知他要謹慎,切莫衝動。

“梁師長,這本不關他事的,只是我與許小姐之間的私事,可他不請自來,你叫我,有什麼辦法呢。”汪予珈倒顯委屈,好像被逼無奈的樣子,騰均看狀,咬牙切齒地根本不能忍了,“他還沒有辦法?都他媽是這孫子惹出來的。”章銓聽到,立刻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叫他別逞口舌之快。

“庭軒他,可能看到這位小姐,”少忱看了看眼神複雜的許陶然,也沒看出個究竟,“年輕人容易衝動,少帥一笑泯恩仇嘛。”

“別別,梁師長,這話用在我爹身上好使,對本少,沒用。”汪予珈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和事佬的美意,一意孤行地要和許陶然吳庭軒死磕到底。

梁少忱被駁了面子,臉上也頗為掛不住,只得住口。於是,在汪予珈的淫威下,周圍陷入了一片謎樣的安靜之中,無人能解。

“汪予珈,我已經退到不能再後退退到牆角跟了!”一直沉默的許陶然忽然就爆發了,沉穩的梁少忱也驚了一下。“我勸你見好就收吧!再這麼下去,休怪本小姐和你沒完!”

看到汪予珈正想開口,許陶然好像一把機關槍,又突突開始掃射了,“怎麼,就算我姨夫看著你爹的面子不追究,你也甭想反咬我一口,總之,誰也佔不著便宜!你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再一次,吳庭軒對於“巾幗不讓鬚眉”這句話有了更為感性的認識,呵,許陶然,真是好樣的!

汪予珈被許陶然的一通開炮給傻在了原地,可逐漸的,太陽穴位置上的青筋暴起,眼睛也惡狼般地眯了起來,看來這口氣不出,他汪少帥枉生為人了!

梁少忱察覺到了危險的訊號,更加不安。一向自負的汪予珈被許陶然堵了個啞口無言,已經大失面子,依著他的行事作風,這口氣不掙回來是絕對不會罷休的,如此下去,豈不是更加麻煩,現在唯一能夠挽回的,就是讓汪予珈認為自己不失體面,才能勉強補救。

“許小姐息怒。”少忱安撫了一下臉紅脖子粗的許陶然,然後笑著對吳庭軒說,“這樣吧,畢竟,你,”他有意識地看了一眼陶然,“你們有錯在先,當然,也有誤會,乾脆,就舉杯解恩仇,庭軒,你替許小姐喝下這杯酒,咱們就當再無此事,好嗎?”少忱想出了這麼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這冰封的局面也該融化了吧。

“好。”吳庭軒的心情已經在剛才陶然的一頓吵鬧還有爾後的冷卻中安靜了下來,看到眼下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正要舉杯的時候,又橫生變故。

“慢!”汪予珈突發奇想地按下了吳庭軒的胳膊,鬆了口氣的少美他們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既是英雄救美,那就救地,更加壯烈一點。”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不祥。也都為庭軒默默地擔憂著。

“去,拿一瓶艾達龍,辣椒浸酒。”汪予珈故意將“辣椒”一詞字字吐清,想要看看眾人被驚嚇的場面,有多麼讓自己欣然。

侍者送上來一瓶艾達龍辣椒浸酒,汪予珈一把拿過來,然後把已經被冷落許久的酒杯推到一邊,把一整瓶的伏特加放到了吳庭軒的眼前。

“全喝了吧,一筆勾銷。”

“庭軒。”少美緊張地看了眼依舊神色不變的吳庭軒。許陶然咬牙切齒地又要與他爭論的時候,該輪到吳庭軒輕輕擋住了她前傾的身體,穩穩地拿過酒瓶,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貌若無辜卻辛辣無比的辣椒浸酒,便昂頭暢飲。

“你,”許陶然欲言又止地看向“壯烈”的庭軒,然後又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得志的汪予珈,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揪下來。

“喝,完了。”吳庭軒步伐不穩地扶著桌子,把瓶子摔到了桌子上,等著汪予珈的說法。

汪大少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在自己面前居然沒認輸,本該心有不滿,但是已經承諾了,又不能自扇耳光,只能悻悻作罷。

“好,算你有種。”汪予珈心有不甘地衝著吳庭軒說了一句。

“陶然,每次見到你,都很愉快。”走到許陶然邊上,汪予珈不忘調戲她一句。

“我們走吧。”

“少帥慢走。”

“梁師長,回見。”

看到離開汪予珈前前後後離開了會所,梁少忱趕忙問庭軒身體有沒有異樣。

“沒,沒什麼。”他一隻手捂著胃,一隻手撐著身體,嘴上說沒事,面色潮紅,似乎在警告著身體的超負荷。

“他又不是俄國佬,怎麼受得了一口氣喝一瓶,還是最烈的辣椒伏特加啊。”許陶然大小姐氣性又回來了,開始對著別人指手畫腳。

“還是這位小姐瞭解他,‘沒事’是庭軒的口頭禪,他說沒事的時候一般都有事,而且是大事。”少美似乎還不當回事,仍然忘不了嘲他幾句。

“庭軒?”眼花繚亂的燈光下,也看不出她是什麼臉色,只是現在,她覺著兩頰在發燒。

“就是他咯,替你灌下一整瓶酒精的人,他叫吳庭軒。”章銓麻溜兒的過去扶住暈暈乎乎的吳庭軒。

“這會子估計從他肚子裡取出個肝膽肺的他也麻木地沒反應了。”柏騰均看著快要昏迷的吳庭軒,可惜嘆道。

“送他回去吧。”許陶然看了梁少忱一眼,少忱默許,幾個人扶著清醒有餘但是步伐不穩的吳庭軒朝著樓下停的車走去。

好容易把他塞了進去,騰均就坐上了司機的位子,少美搭少忱的車子跟在章銓他們的後面,準備回北洋軍校去。

關上車門之前,陶然拉著庭軒的胳膊,欲言又止,只是眉間鎖住的憂愁,在低訴著一片冰心在玉壺。

“我叫許陶然。”在騰均和章銓糊裡糊塗的眼神中,她終於吐出了這一句。

明亮尾燈漸漸朦朧在細密的雨簾之中,站在臺階前的許陶然,壓根沒有察覺到雨還沒停,或者說,她刻意想讓清清冷冷的小雨,沖淡剛剛發生的一切。

一念之差,一步之錯,一心須臾,一生無舵。

“吳庭軒。”陶然雨中的背影,就如為庭軒的名字,配的一首詩,那麼韻味無窮,別有洞天。

許陶然,被熱烈的酒精麻個半醉的吳庭軒,也的確只記住了“許陶然”三個字。

躺在病床上的吳庭軒,開啟了同順送來的許小姐寄的包裹,原來是兩個布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許小姐親手縫的,難怪如此粗製濫造的針腳遭到了同順無情的奚落。

呵,許陶然,再次讓吳庭軒對於“陶然”這個詞有了更加,後現代主義的認識。

“揮茲一觴,陶然自樂。”都說人如其名,這也是讓吳庭軒重新認識的另一個詞,看來陶潛的一片田園美夢,就讓這樣性情的“陶然”給重新抒寫了。

神通廣大的許小姐找到了庭軒的住處,然則得知的訊息確是,吳庭軒住院了,急性胃出血,又是一次病痛,讓他結識了這樣一位與眾不同的姑娘,或者說,“紅顏知己”,至少陶然是這樣希望的。

“我在奉雅中學讀書,以後,我們就可以常見面了?是吧。”

“北洋軍校十九期,步兵科,吳庭軒。”

“軍校的管制好嚴的,看來,我很難見到你了。”

“哦我記起來了,奉雅和北洋之間會有聯誼的,這樣我們還是能見面啊。”

庭軒好像壓根沒有插話的機會,只能乖乖的看著許小姐的神采飛揚,她的世界裡,就像書中的烏託邦,象牙塔,所謂的苦難,所謂的窘境,所謂的帶著一切險惡的詞彙,都不曾出現在她的人生中。這樣順風順水呼風喚雨的許陶然,似乎也很難接納陌生人,到自己的世界中。

庭軒看著她,與那些達官貴人家的女子沒什麼區別。

只是你不知道,從現在起,我願意接受你到我的生命中,或者,我可以離開我的世界,只願你能夠,接納我,包容我,愛我。

也許,吳庭軒是一個很容易讓女孩子一見鍾情的男人。

這樣的笑,是客套,是真心,還是習慣?

是我的世界太大卻又太擁擠,而我,也不忍心你的等待而已。

正當無所事事的吳庭軒握著許陶然寄來的布偶留戀在一年半以前的回憶當中時,神色緊張的丁九闖了進來。

“庭軒,南京出事了。”

看來,是時候該出院了。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