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更新時間:2012-07-10
孫鳳儀端著一杯石榴汁,輕輕地咬著吸管,想要故作不經意卻又滿懷不信任地盯著並排而坐的吳庭軒與習苑荷。
兄妹?
表親?
習苑荷甚至都看得出孫鳳儀頭上飛舞的滿天問號了卻要隱忍不發,不禁與吳庭軒相視一笑。
看到這一瞬間,鳳儀輕咳了一聲,幡然醒悟重新表示自己對此毫無興趣。
“對孫小姐的大名早有耳聞,不若今日一見。”交際花最實際的任務,除了一日三餐必不可少的塗脂抹粉,其實就是跟各式各樣的人相處,處理各式各樣的事情,所以,面對這個被寵壞的女孩子,她算是為庭軒解圍,也會處理得當。
“耳聞?習小姐過譽了,難不成你在惠洋銀行存過錢?”鳳儀輕挑眼角地白了吳庭軒一眼,答了習苑荷一句。
看來真應了當初梁少美那句,孫鳳儀只有對自己覺著有虧欠的人才會好,當時那個乖巧溫柔的姑娘,好像一夜之前消失了,眼前的這個,竟讓吳庭軒倍感陌生,好像她的本性凸顯,讓自己漸行漸遠一樣。
一陣心涼。
自私的人啊,如果你對於她的過去能夠感同身受與子同氣,便省了此番無謂的責怪吧。
習苑荷愣住了,看了吳庭軒一眼,發覺他的表情也不那麼自然,想必是原本溫馨平和的一家團聚場面,已經悄悄地被孫鳳儀辣手瓦解掉了。
“哦,呵呵,我的錢一般都是存在泰和銀行的。”習苑荷認為自己看起來比鳳儀長兩歲,便包容了她的找茬和責難。
正當三個人無所適從的時候,一個身著軍裝的男人朝他們走過來,朝吳庭軒行了禮之後,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之後,庭軒點頭。
“今晚潘師長在這裡擺宴,我需要過去。”說罷他看了看鳳儀,她還保持著那種冷漠的樣子,讓庭軒的心裡著實很難過。
“小桐,幫我招待好鳳儀,那邊結束了我再回來接她。”發覺吳庭軒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的時候,孫鳳儀睜大了眼睛,驚訝中還有被激怒的不滿,更加狠命地把吸管咬癟了以發洩。
“孫小姐。”
“孫小姐?”習苑荷叫了兩聲,孫鳳儀才回過神來。
“孫小姐,”發現孫鳳儀還如小孩子一般,倒讓習苑荷鬆了一口氣。“庭軒一直都提起過你,也早就想介紹我們認識,只是他軍區最近都不安生,也沒抽出空。”
“他是你哥哥?親哥哥?堂兄還是表哥?”鳳儀對這些客套囉嗦的話都沒有興趣,在吳庭軒面前偽裝的那副漠不關心的嘴臉也不見了。好奇心本就重的她最最要緊的是要弄清習小姐與吳團長的關係。
“庭軒的母親,是我的義母。”習苑荷說到這兒的時候,不易察覺的停頓中,飽含了一絲的悲傷和無奈。
“哦,”鳳儀嘴角翹笑好似明白了,“那你是他家的童養媳還是和他定了娃娃親?”她睜地滾圓的眼睛那麼純潔,叫人實在無法出言責備。
“孫小姐,我們是不是有誤會啊。”看出癥結所在的習苑荷決定不與她糾纏這個問題。
“有啊,你還沒解釋完呢。”鳳儀悠然自得地靠在沙發椅上,翹著二郎腿,興趣滿滿地等待答案。
“既不是娃娃親,也不是童養媳。”童養媳?可笑!依著她往日的出身,除非他姓吳的是皇親國戚,否則,還沒有誰能把她買進來做童養媳。
可是想到這兒,另一段回憶也不懷好意地來湊熱鬧,讓她的仇恨感又增萬分!從那日湯學鵬的冷遇,侯嵐震的脅迫,到剛才,孫鳳儀看似無意的誤會,都叫她對那個門庭裡的主母恨之入骨!還有那個不成器的兄長!如此的母子,定不會善終!
因為這段恩怨的終結者,將會是自己,也只有自己,才最有資格將那個家族,打入地獄,永不超生!
“習小姐?”這會兒輪到習苑荷沉溺在自己的回憶中,孫鳳儀來叫她了。
“哦。抱歉,剛剛,想起了一點舊事。”歉意過後,習苑荷正色道,“鳳儀小姐,關於我的出身,上海這裡的人也多有猜測,恐怕除了庭軒的親衛兄弟,也沒有幾個人知道。”
“哦?看似有點一級機密的意思啊。”
“也不是,只是現在,不想看到你因為我,而與庭軒有所誤會,所以,”
“所以你要告訴我?如果我知道的太多,你不會滅口吧?”
“要滅口,吳庭軒還能活生生地站在這兒?”
“你,”習苑荷的身世在上海灘的確顯有人提起,好像約好了一樣,更添不可告人的神秘之感,“你該不會是皇族後裔吧?”鳳儀的眼睛裡閃著精光,好像猜中了一樣興奮。
“皇族後裔?”習苑荷越來越覺得孫鳳儀是個可愛的姑娘,“如果我是,那麼被滅口的就該是我了,你也看了之前的《長安逃》啊。”除了鐵長安的私心之外,現實中,也有不少皇族親戚在革命中遭到了殺害。
“簡單地說,我娘去世了之後,庭軒的母親,收養了我。”
鳳儀的好奇瞬間變成了驚奇,這樣悽苦的身世,本該梨花帶雨地訴說,卻是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平靜,好像說的是戲文裡的故事,與己無關一樣。
“怎麼,孫小姐現在明白了吧,我們既不是堂兄妹也不是表兄妹,但是,我們是兄妹。”說到這兒,鳳儀明顯感覺到習苑荷時刻謹記的禮節,轉而成為了一種充滿信心與幸福的篤定和依賴。
庭軒和吳母一定待她很好,否則,以習苑荷的心氣兒,又如何能深情至此。
此刻,鳳儀忽然覺著自己從進門開始的種種行為,十分的乖張無禮,羞地臉色緋紅滾燙,為自己慚愧不已。
比起流落民間寄人籬下的習苑荷,自己倒更像是那沒教養的野丫頭。
“習小姐,剛才,是我無禮了,鳳儀在這兒跟你說聲對不起。”終歸還是世家調教出來的孩子,有錯就認,才是對顏面最好的維護。
“不必如此客氣。”習苑荷看到真誠道歉的鳳儀,剛才少有的陰霾也散去了。“虛長你兩歲,孫小姐若不介意,叫我姐姐吧。”
“好啊!但是,那總不能我叫你荷姐姐,你也捋著叫我孫小姐啊。”鳳儀熟絡起來,以前那精靈剔透的性子又回來了。“叫我鳳儀好吧。”
倆人,撇去之前鳳儀沒頭沒腦的誤會,現在真的像姐妹倆一樣,談天說地不亦樂乎。鳳儀家裡只有一個妹妹,性格又太過沉靜安穩,所以親姐妹反倒是沒什麼共同的愛好或者話題可說的。平日裡,也就偶爾能見到方子孝的妹妹妍妍能夠聊一聊,再就是向巍的姐姐向淼了。
鳳儀一直敬向淼為長姐,有困惑有心情都會向她討教,可惜向淼去了美國之後就很少回來,直至前幾個月和胡潤新回國定居之後,鳳儀的姐姐和師長重又回來了。
愛鬧騰的孫小姐一直都覺著向淼同井禕二人,氣質如蘭,風華儒雅,郎才女貌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鳳儀再想象不出世間是否還有這樣相配的完美存在了。誰想到她的淼姐姐居然“拋棄”了井禕,在美國找到了自己的歸宿,祝福之下,也為井禕惋惜不少。
“俊斐哥哥,大家都說你和淼姐姐佳偶天成,那麼你到底喜歡她嗎?”鳳儀抹了滿嘴的冰淇淋坐在井禕在京都華翎後面的小院子裡,享受著夏日樹蔭下的清涼。
“淼淼這個姑娘,是我認為對溫婉賢德這個詞語最好的詮釋。”井禕望向花圃邊上擺的一盆梔子花,潔白若雪,花如笑渦,極盡玲瓏之姿,看地出了神。
“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鳳儀也不抬頭,只顧著吃冰激凌,卻還沒忘了那個問題。
“人人都謂我是品蘭公子,享盡虛名,可我不過只是一介文人罷了。”井禕一向平和靜氣,誰想今日寥寥數語,竟有這般的悲愴絲絲,叫人難以理解。
看到鳳儀又要張嘴說自己沒回答他的問題,井禕摸了摸她的頭,如兄如父,“小丫頭,你懂什麼是喜歡嗎?”
“不懂。”回答地倒是乾脆,“但我懂的是,你是品蘭公子,淼姐姐小字雅蘭,橫看豎看你們都般配地驚天動地啊。”小小年紀的鳳儀認為兩個人站在一塊兒看起來好看,就能夠喜歡,能夠相愛,能夠白頭偕老。
“你現在當然不會明白。”井禕喪氣地回過頭,目光再次停留在那盆隨著偶有的清風微微搖曳的梔子花上,一向波瀾不驚的眼神裡,盪漾著片片溫柔。
“我與淼淼心意相通兼有靈犀,”井禕的聲音忽而變得很遙遠,好像是一個遠走天涯的人,在默默地訴說,一份無法完整的愛戀。“可是,以她高華之氣,更需要一個踏實能幹的丈夫,來周全她的生活,並非我這種,只在這校園裡讀無用書,在花圃邊悠然買閒的人。”說到這兒,井禕的眼睛從純白的花瓣上游離,拋向了頭上的青天,似乎向淼在他的心目中,是雲朵,是青鳥,是一切的美好和自由,自己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有幸得之。
“而對於我,淼淼對我來講,於生活和現實太遠,她是書中的顏如玉,可遇不可求,想看之下,比之聖潔無暇的梔子花,倒不如燦若朝霞的石榴花,”
這是一句未完的話,也是井禕,看不懂自己的地方,所以,他無可奉告。
難道就是這樣,向淼選擇了實幹精明的數學家胡潤新,而井禕,只在與向淼相知相惜的念想中,笑看人生,追無所求。
是不是,比起梔子花的嬌嫩易碎讓井禕敬而遠之,石榴花的朝氣蓬勃,更帶給他放鬆的真實感。
總不過是擦肩。
可是俊斐哥哥,如果這番話是你的真心話,那麼為何這麼多年想來,你的“善水齋”始終種滿了鬱鬱梔子花,一襲繁華就像太陽的瀑布,跌落到了仙女的湖泊中,飄飄然地耀白一世。
偏拿因鮮豔而美好的石榴,來偽裝自己,內心滿滿的卻是一片梔子花海。
此善水,乍看之下,念做上善若水,不過在井禕的心中,該是獨一無二的向淼吧。
向大小姐端莊嘉宜的舉手投足背後,鳳儀聯想到的,卻是懷抱梔子花,井禕滿心溢滿的落落之寞。
怪只怪,我們太過相似了。
鳳儀一直都在懷疑,這個文弱卻不軟弱的井哥哥,會不會為了一個無可替代的向淼,而一生不娶,為理想善終呢?
就算井禕狠得下這顆心,你又如何確定,雅蘭小姐會忍得下這顆心?
習苑荷看著舞池裡旋轉的紅男綠女,嘴角的笑意,說不清楚是為了應景的微笑,還是隱晦地嘲諷之意,或許久居此地,她早已看穿了你儂我儂背後的虛情假意吧。
如果面前是湯學鵬,你又是否能夠如此坦然而清醒?
情,劫也。
“荷姐姐,你有喜歡的人嗎?”鳳儀從井禕的梔子花中醒過來之後,對神秘如海的女兒一般的習小姐的感情生活來了興趣。
“喜歡?”這麼一句,倒像她是個閱人無數的情聖一樣,喜歡這種東西,都是虛幻。“有吧。”說的那麼不肯定,連自己都心驚了一下。
“有吧?有還是沒有啊?”在孫鳳儀心裡,能夠這樣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天下唯梁少美這個浪蕩子是也。
“有。”正視了自己的內心,她也平靜了不少。
“是誰啊?”鳳儀的眼睛裡再次閃爍著光芒,她趕緊坐了過來,靠在習苑荷邊上,對這個“誰”表達了極大的興趣,“誰這麼積善積德能俘獲習姐姐的芳心?”
“我,”正當習苑荷啞口不知如何回答的時候,鳳儀一瞬間朝著她們桌子的右面看去,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滿臉憋了通紅,眼神猛然冷酷狠辣了起來,習苑荷不明所以地順著她的眼睛看過去,那張桌子的人無非就是一些富家公子小姐正在玩樂,沒什麼不妥之處。
“鳳儀?”習苑荷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孫鳳儀依舊不為所動。習苑荷心下感覺有些不妙,正考慮要不要把吳庭軒叫回來。
“荷姐姐,我有點私事要處理一下,很快回來。”這個聲音冷硬的很?習苑荷抬頭看了看她板著的臉,也沒做聲,只得任由她去。
“好。”
孫鳳儀一步一步有些故作遲緩地朝著那一桌走過去,身上的凌厲之氣沒有隨著緩慢的步伐而減少,反而愈加叫人生畏。她走的那樣慢,好像在思考些什麼。
她在想什麼?
終於,不想要發生的事情,還是如期而至。
“竹下,好久不見了。”甜膩的聲音,陰鬱的語調,這樣詭異地組合在一起,攝人心魄。
坐在裡面的竹下香織差點沒反應過來,只是木偶一樣機械式地抬起頭,當她認出孫鳳儀的那張臉的時候,因為心虛而臉色煞白,隨即又換上了一副,做作的笑容。
“鳳儀!”竹下小姐從座位上站起來,故作熱絡地朝鳳儀走過來,親切地拉著她的手,這種感覺,真的像許久未見的老朋友意外重逢,充滿了真摯的喜悅和情感。
“孫鳳儀,沒想到會在,這兒,上海,見到你。”忐忑不安的竹下想的是,您大小姐不是北平人嗎,怎麼混到上海來了?
“意外啊,”孫鳳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還不若說,剜了她一眼,“霍普金斯教授來上海遊學,我作陪。”
“哦。”也不知她聽明白與否,只是不住地點頭。這桌的人都以為二人是老友,也不以為奇。
“各位,這是我在英國留學時候的同學,也是,好朋友,孫鳳儀。”竹下香織害怕極了孫鳳儀的眼神,因為她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孫小姐是否知曉,所以心一直懸著,想要儘快轉移孫鳳儀的關注點。
鳳儀只是衝著這群人笑了笑,並未多言,她轉過臉看著滿臉尷尬的竹下,覺著無比好笑。“霍普金斯你記得嗎?是墨禮的教授。”
墨禮,方墨禮。
陰雲布上竹下香織的額頭,盡出虛汗。“墨,墨禮的教授啊,我,我不太,認識。”
“哦,是哦。”鳳儀今天鐵了心要讓竹下香織不可見人的醜一路出到底,“白鬍子老頭有什麼可認識的,方墨禮你是認識的哦?而且還很熟哦?”不等竹下涼子違心地要否認和方子孝也不認識的時候,就故意地不冷不熱添了這麼一句。
“香織,我們之間好像生分了許多啊,真是可惜這麼多年的同窗之情,想當初墨禮還活著的時候,咱們,可是相熟的很啊。”竹下的一群朋友都像看戲一樣盯著他們倆。
“哦,是,那個,對於墨禮的死,我,你別太傷心。”
“死了好幾個月了什麼心都禁不住傷啊。死地乾淨還好,萬一死地一塌糊塗負債累累,只怕難能安息。”
“負債累累?”孫鳳儀說的話她越聽越糊塗了,那張清秀淡雅的臉龐逐漸被懷疑和恐懼鋪滿,倒是有幾分楚楚可憐之感。
“方大公子是總理的獨子,錢債自然不會欠,怕只怕欠了一屁股情債,做鬼都得被拖累,真是可憐。”終於點到位了,她有些惡狠狠地看著不知所措的竹下。
“情,情債?”可憐的看來是竹下小姐,這會兒都有些不自覺地哆嗦起來。
“香織,既然是你的朋友,就請這位坐下來喝一杯吧。”一個男人聽著二人的話音有些不大對頭,孫鳳儀氣勢逼人的樣子,一看就是上門來討債的主兒,想要替她解圍。
“不用,朋友敘舊,情意真,則不假酒。”鳳儀連頭都未回,直接輕輕一揮手,輕盈地拒絕了,還是這樣正面對著竹下。
這麼一下,居然叫對方感覺到一種不可抗拒的服從,乖乖坐下了。
“鳳,鳳儀,你,你沒事吧?”她其實想說的是,鳳儀,你的情緒好像狂躁症的前兆。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自當有事。”原本香織期待的回答是,沒事就不能來找朋友聊聊天了?如此的話,倒還要顧及著顏面,推脫著不至於會爆發,誰想孫小姐已經明打旗號來下戰書了。
“竹下香織,我問你,我只想從你嘴裡親口聽到,真話。”不等竹下再問什麼事,就被孫鳳儀噎了個正著。
“你和方子孝,是不是揹著我,暗度陳倉了?”此話一出,在場所有的人都被震撼到了,表情統一地整齊,都是滿臉的愕然,然後整齊地看向柔弱的竹下香織。
“暗,暗度陳倉?”可惜的是,這個日本女人的成語學的並不如的她的口語國文好,她沒有聽明白。
“怎麼,要我說的更直白一點你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孫鳳儀朝著瘦弱矮小的竹下逼近了一步。
孫鳳儀身材高挑,雖然今天穿的鞋鞋跟很矮,卻讓她氣勢不減,使得心虛理虧的竹下在她的陰影裡,更加恐懼。
“你,解釋給她聽。”鳳儀盯著竹下的表情,朝著剛才邀她喝一杯的男人伸出手指。
那個男人,面對尋釁的女人,本該呵斥制止,而現在,卻鬼使神差地朝著竹下聲音微弱地說,“暗度陳倉是,”
“不用說了,我明白了。”竹下此刻平靜了下來,她明白孫鳳儀發現了她與方墨禮之事,無從辯駁,眼見孫鳳儀一股子殺氣,更只能安然接受現實,嬌柔的臉龐也恢復了安寧之色,與子孝家裡的蝴蝶蘭,還真真有幾分神似,方子孝啊方子孝,鳳儀哀嘆。
可她是如何得知的?因為方子孝意外去世之前,他們關係一直很好,孫鳳儀也並未發現什麼端倪,誰想人都入殮多時了,這段陳年舊事居然大白天下。
“你是明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還是明白了你做的事?”
“鳳儀,我,”
“啪!”一個響亮的耳光生落,一個紅紅的手印,乾脆地落在她的臉上,漸漸要腫起來。
“你!”
“我?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下地獄去問方子孝吧!”說罷又是一個耳光,竹下香織含辱的同時,她的朋友也被孫鳳儀的舉動激怒了,紛紛站了起來,朝孫鳳儀圍過來。
“這哪兒來的瘋女人!把她扔出去!”剛才那個被孫鳳儀使喚的男人終於反應過來了,也強勢了過來。
鳳儀絲毫不搭理他,只看著嚶嚶捂著臉哭泣的竹下,解氣不少。
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再大的火氣,也消散大半了,只是見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免不了怒氣橫生。
“這位小姐,你先是出言不遜,接著又出手打人,是否太過分了。”有個年輕的姑娘出來,拉住了生氣的男人想要同鳳儀講道理。
孫鳳儀慢慢轉過身,第一次面對他們,眼角暗含的鋒利叫周圍的人不由一退,緊接著她笑意浮上來,“出言不遜?出手打人?我打的就是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私人恩怨,不想誤傷的,就別摻和進來!”
“這小娘們挺橫啊!”有個男人忍不住這樣對一個陌生的女人低聲下氣,就要衝過來的時候。
“各位怎麼玩著還玩上火了?”習苑荷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鳳儀的身後,得體地衝他們笑了笑。
“習?習苑荷小姐?”他們沒想到習苑荷會出面過來解圍。
就不用說習苑荷在百麗宮裡近似老闆孃的地位,就算是在大上海,黑白兩道也得給幾分薄面,自不用提這些不知道哪兒來尋樂的紈絝子弟。
習苑荷略略欠身,在鳳儀身後拽了拽她,想要平息這場紛爭。沒想到鳳儀卻不領情,不依不饒。
“我還沒聽你親口說呢,竹下香織!”
“打都打了你怎麼如此蠻橫霸道?”
“欺人太甚啊!”
“說啊竹下香織,背後這些事做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你那點偷雞摸狗的勇氣都哪兒去了?連承認都不敢了?!”越說越憤怒的她順手抄起一杯酒就朝她臉上潑去。
“啊!”竹下香織先是因為驚訝而睜大了眼睛,緊接著又緊閉雙眼,眼淚從皺起的眼皮下面嘩嘩流出來。
“香織!”這些撲了過去想看看她怎麼了,原來鳳儀拿起來的酒杯裡裝的恰巧是威士忌,烈的很,進了眼睛燒疼了眼球。
“快去洗洗吧。”習苑荷也有點緊張了,立刻拜託她的朋友送她去清洗一下。
“無法無天了!”一個男人舉起手就要朝孫鳳儀打過來,卻被一隻剛勁如鐵的手握住,抬起頭,看到了寒冰一樣冷冽的眼神,不由地顫抖了一下。
“想幹什麼。”低沉的聲音,壓迫一樣的質問,男人悻悻地收手,因為他看到了來著一身滬系的軍裝。
在這個道德逼近淪陷,文明遭到洗腦,制度還未成型的特殊時間裡,一身軍裝,就是權威,也是答案。
“她,她打了我的朋友。”男人的聲音一點點弱下去,因為吳庭軒的臉色鐵青,看起來火氣不必那位出手打人的孫小姐小。
竹下香織好像生怕有人指控孫鳳儀的時候沒有人證,硬是不願意去洗臉,只是她的女伴用手帕給她擦了擦,睜著通紅的眼珠淚水滿面,渾身哭地顫抖,更加悽慘了幾分。
聽起來是孫鳳儀理虧,畢竟出手打人是不對,可是偏偏她還一副理直氣壯,似乎那兩巴掌還沒打過癮的樣子,吳庭軒看到習苑荷皺著眉頭朝自己使了使顏色,然後正抓著孫鳳儀的胳膊,擔心她一個衝動又賞竹下一個耳光。
竹下香織紅紅的的眼睛可能是哭的,或者是酒精刺激的,可鳳儀的眼睛同樣通紅,卻是一副殺紅眼的瘋魔狀。
要讓她儘快離開。
吳庭軒示意習苑荷帶孫鳳儀離開,自己來解決這個爛攤子。
也許是孫鳳儀的力氣都被怒火用盡了,軟蔫蔫地任由習苑荷把她朝百麗宮外面拽去。
“別走!還沒個說法就想走?!”另一個男人以為孫鳳儀想溜,立刻喝止,卻被吳庭軒一個眼神給嚇地住了口。
“怎麼,竹下香織還沒挨夠本小姐的耳光嗎?”還沒等到吳庭軒開口,孫鳳儀用力甩開了習苑荷徑直折返了回來,嚇地竹下香織直往她朋友的懷裡縮。
“鳳儀!”吳庭軒不能眼看著風波再起,更何況潘勁松還沒走,如果看到這一幕,恐怕也會牽連到他,於是嚴厲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孫鳳儀再次墜入到元神魄散的狀態,看了吳庭軒一眼,他的眼神比起剛剛的語氣,要溫和許多,滿是關心和擔憂。
氣也出了,走吧。
“說法,我來替那位小姐給個說法。”吳庭軒說罷,這些人也減了氣勢洶洶,因為這場面看起來聽八分,都是竹下香織做了偷情之事,而剛剛扇人的那位,正是所謂的“正室夫人”。所以也平復了心情都坐了下來,好像想要聽聽他能說出什麼來。
“這裡,我先替她道個歉,抱歉,打人,總歸是不對的。”同時,他冷淡且帶有警告性地看了剛才想要打人的男人一眼。
“但是,”聲音略微抬高,“我瞭解她,定是事出有因,否則,這位小姐,為何不反抗呢,恐怕是理虧於人吧。”雖然吳庭軒沒有看她,竹下香織抽搐性地抖了抖身子,好像害怕孫鳳儀再來找後賬一樣,而她的朋友們,也無言以對。
“你們一定也不想,你們的朋友,因為一些不可告人的舊事而失了面子,女人嘛,有些方面的事情,還是要顧忌的。既然歉我也已經代她道了,此事就作罷吧。”合情合理無懈可擊,看到這夥人再無人出頭,吳庭軒甩手離開。
“鳳儀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這樣毛躁”習苑荷拉著還氣地發抖的孫鳳儀,實在擔心。
“荷姐姐,這事你不要管,我說了,這是陳年恩怨了,你們也解決不了。”看到竹下香織的臉,方子孝的面孔再次浮現眼前,不僅引出了往日的回憶,連孫鳳儀的眼淚,也點滴滑落,比起受欺負的竹下,更可憐幾分。
“好了好了,我不管是什麼,既然氣也出了,你就別再生氣了,等會兒庭軒出來,”
“孫鳳儀!”習苑荷話音未落,吳庭軒就火速從百麗宮裡追了出來。
“幹什麼。”孫鳳儀只是低落地愛答不理了一句。
“該我問你,你都幹了什麼?你知道這樣當眾挑釁傷人的後果嗎?如果今天小桐不在場,我也不在,你會怎樣嘛?!”吳庭軒的擔憂不無道理,孫小姐無論如何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如果真的惹惱了那些男人,後果很難想象。
“你衝我吼什麼!”孫鳳儀被徹底激怒了,“做了見不得光對不住人的事兒的是她竹下香織,我有什麼可顧忌可害怕的!”
“我知道理虧的是她,可是她受了傷又一言不發,明擺著是要讓那些男人欺負你替她報仇,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你怎麼這麼沒腦子!”關心則亂,關心孫鳳儀,則讓吳庭軒失了分寸。
“你說什麼?”原本尖銳的聲音陡然低沉了下來,連吳庭軒也不由地退縮了,認為自己說錯話了。
“鳳儀,我,”
“連你也要替他們來教訓我!好,很好!”她甩開習苑荷轉身就要走,誰想沒走幾步就乾嘔起來,一個晃悠人摔倒在地上。
“鳳儀!”頃刻間吳庭軒感覺自己內心膨脹的焦慮就要烈焰成灰,他快步過去扶起了暈倒的孫鳳儀,在心裡狠命地罵自己口不擇言,叫受盡委屈之苦的她還要受自己的責備。
望著鳳儀慘白的臉,已經分不清是因為病的,還是剛才被氣惱的。他也忘記了宜興來之前大夫和方子妍的囑託,鳳儀的輕微腦震盪,不能受刺激,否則會承受不住而突發暈厥。
眼冒金星的鳳儀微微緩過勁來,朦朧中看到吳庭軒按著自己的人中,習苑荷滿臉驚嚇地偎在旁邊。
猛然抬頭,橫眉冷對地看了一眼吳庭軒,“你放開我!”然後使勁掙扎著想從他的懷抱裡掙脫,但是又頭痛欲裂,毫無力氣。
“庭軒帶她去看下大夫吧,她今天心情太過激動,傷到身子就不好了。”習苑荷也過來扶住了孫鳳儀。
“好的,那你回去吧,我照顧她就行了。”說罷不由分說抱起孫鳳儀就朝著汽車走去。
“你放開我!”不禁又瞪大了眼睛,似乎希望這樣惡狠狠的眼神能將他逼退。可是,如果他真的走了,你會瀟灑到仰天大笑不留遺憾地離開嗎?
一股溫熱的眼淚,劃過臉龐。
鳳儀從沒這麼委屈過,孫家大小姐從沒受過委屈,自打離開北平起,一樁樁一件件,都排山倒海千斤沉重地朝她襲來,狂風暴雨後打地她毫無還擊之力。
也是第一次,她感到自己的養尊處優是這樣無用,從她耍性子耍地方子孝丟掉性命開始,一切,就朝著錯誤的方向,再不能回頭了。
她停止了對吳庭軒的憤恨,停止了吵鬧,就這樣安靜地任由吳庭軒把她抱上車,好像有太多的事情,想要理清楚。
習苑荷站在繁華的面前,給心地留了一片寧靜的孤獨,看著遠去的他們,百般滋味。
當年自己暈倒在街上的時候,就是庭軒哥哥這樣揹著自己回家。
叫小桐不要擔心,也不要害怕,因為有他在。
湯,程,術。
鬧事過後,流淚的終究還是自己。
鳳儀,還沒來得及告訴你,自打我到吳家以來,庭軒從沒有帶過女子來給他的妹妹認識,你是第一個。
鳳儀,不要誤會庭軒,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你該明白的。
習苑荷的眼神裡,有幾分莫名的依戀,和沉迷,把吳庭軒送到了自己到不了的遠方,送到了另一個女人的身邊。
睫毛下,是心疼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