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10,778·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6-18 終其一生,她都在尋找這個男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他拉氏寶媛跪在紫禁城外,朝著養心殿的方向,在暗紅色的宮牆前,深深地行了跪拜的大禮。低頭,莞爾一笑,起身,高傲倔強,彷彿大殿內除了皇帝一人,誰人都不足以放進眼裡。 身後,他他拉氏寶妞正欲登上馬車,不由回頭遠遠望了一眼,只剩嘆息。 聞聲,馬車前靜靜佇立的吶喇氏晚晴側過頭,“你二人皆被選為嬪,何故嘆氣?” 寶妞僅僅垂下了眼睛,默默地退到了馬車裡面,再不做聲。 是啊,何故嘆氣? 從體元殿過分冰冷的空氣,與不輸於其冷漠的氣氛,晚晴早就明白了一入宮門即深淵的結局,皇家的威嚴,在帝王身上未多顯現,卻是皇太后的陣勢,已然登頂。 寶媛從報上名字的那一刻起,晚晴就看到光緒皇帝的眼睛早就離不開她的身上了,先前的寶妞,和其後的晚晴,在年輕的皇帝眼中,乃風去無痕雁過無聲。 可她也捕捉到了隆裕皇后針刺一樣的眼神,還有其他宮人各異的表情與目光。 在光緒眼裡,是欣賞,是疼惜,是陶醉,是不是已經足夠了? 人各有志,在晚晴看來,只有一個人對她來說,就是全天下。 博爾濟吉特查卓。 你是誰?!秀女待選之時,晚晴為寶媛設計與小皇帝偶遇而打掩護在宮中迷路的時候,於黑暗中魯莽地撞上了一個人。 此刻的寶媛不知去向,晚晴自己害怕不已。 你不是宮女? 我, 你該不會是待選的秀女吧。 晚晴的心狠狠一沉,爾後的事情,讓她不知所措。查卓將她送回了儲秀宮,月色溶溶下,她恍若看到了自己夢中人的模樣。 博爾濟吉特查卓,一等公爵遼國公的長子,博多勒噶臺親王僧格林沁的後裔。 本王,有些喜歡你。 當晚晴匆匆轉身想要回房的時候,耳邊悄然綻開了一朵明豔的愛情之花。 香氣四溢,心動不已。 四目相對,晚晴不解的眼神,和查卓溫暖的微笑。 自此,她再無心情去關心當今聖上是何等的美男子,入選宮妃是何等的榮耀,沒落的吶喇氏族又是何等的需要她帶來皇室的裙帶關係,她都忘了,心中唯有查卓是也。 樣貌平凡性格和順的寶妞因著家世的緣故,被封為瑾嬪,而那個花容月貌聰明伶俐的妹妹寶媛,便是萬千寵愛於一身,清皇室最後一位寵妃,珍嬪,爾後的珍妃,從封號便可知皇帝對其視若珍寶獨寵無二。 寶媛大紅嫁衣下的驕傲與運籌帷幄,寶妞偏殿清冷中的平淡寂靜,都讓奉命進宮來參加婚禮的吶喇晚晴感慨萬千。 當她再次入宮的時候,用鋼槍火藥洗劫一空的八國聯軍早已絕塵而去,畏首畏尾的宗室重又煥發出了外強中乾的不可一世。 靜芬皇后的憂鬱與笨拙不曾減少,卻見更甚,太后的不滿與皇帝的冷遇,她可還能再經歷更為棘手的境遇?瑾妃寶妞的身影,依舊是平和與安寧,彷彿這些宮變戰亂從不曾影響過她,從前平庸的姿色,在眾花凋零的季節,居然昭顯出不一般的韌性之美來。只是這一次,晚晴再也沒有見到與皇帝伉儷情深的珍妃娘娘。 皇室歷經變幻,已經千瘡百孔,可晚晴的查卓呢,他又去了哪裡? 自打她秀女落選之後,時隔幾個月,她收到了博爾濟吉特查卓的來信,他在奔走,在忙碌,在為這個國家的命運,做著最微薄,也是最偉大的努力。 署名是他的小字,長安,他告訴晚晴說,他希望這個國家,能像當年長安盛世一般,讓她的子民不再受苦受難。 你去吧,為了我們的民族而奮鬥吧,生在亂世雖可憐,卻也有著更為壯麗的命運安排。、 此後,便再無音訊。 吶喇晚晴拒絕出嫁,與家長決裂,皇室崩塌,滿洲的貴族也作鳥獸散,孤零零的她為了查卓哪怕一絲一毫的資訊,在奔走天涯,她做過浣衣婦,當過歌女,教過國文,也流落過街頭,飢餓,疾病,思念,寒心,這一路上,她已經嚐盡人生百態,見證了混亂不堪的國土,可是她卻再未見過心心念唸的博爾濟吉特查卓。 慈禧太后與光緒帝前後殯天,骨瘦如柴的隆裕一臉苦悶地上了徽號成了清朝又一代太后娘娘,醇親王府又出了一位小皇帝,國家沒有朝著更加光明的方向前去,反而陷入了更加黑暗且四分五裂的泥沼中,痛苦掙扎。 終於,心灰意冷的晚晴回到了重現繁華的京城,她聽說,五年前登基的小皇帝遜位了,正是由當初那個沉默寡言的隆裕太后宣佈的,大清,亡了。 從一個病入膏肓的王朝最後出了一位雄心壯志的愛新覺羅氏君主,想要力挽狂瀾開創盛世,到只能由一個油盡燈枯形同槁木的姓葉赫那拉的女人來昭告天下,這個延續了二百六十八年來自北方的王朝,鐵蹄已斷,狂傲已軟,徹底死亡。 站在厚厚的宮牆外面,晚晴的心裡五味雜陳。二十三年過去了,一個襁褓嬰孩到都足以頂天立地的時間,她卻一無所有。一路奔波,見慣世事,她受到命運脅迫般替代這個宮廷裡面的主人,去撫摸這片土地的每一絲脈搏,可否依舊強健如初,或者藥石無靈。 現如今,她回到了這段緣分的起點,紅牆之上,冰冷如舊。他他拉寶媛,或者說,是前朝珍妃娘娘,曾經虔誠地在這裡朝著天子跪拜,叩謝恩寵,而如今,只剩嘆息。 鄰居多年,也分離多年,晚晴想盡辦法重回紫禁城,看到了更加年輕鮮麗的女孩子向宮廷虔誠地獻出她們的幸福與青春,也看到了時隔二十三年後的瑾太妃。 不減當年的恬淡與順和,貴為長輩太妃的寶妞與晚輩相處甚為融洽,一起餵魚賞花進餐,孤單的小皇帝溥儀,喜愛依偎在她的身旁,想是在深深的宮禁裡,尋找一些家庭的溫暖和親情吧。 珍妃娘娘,比起瑾太妃,你們究竟誰才是幸運的那個? 從年方十四的豆蔻年華,盼至徐娘半老的不惑之年,從晚月,盼至晴朝,卻不知君在何處。 無論誰是幸運的,自己,永遠都是悲哀而孤獨的。 住在宮禁中的這幾日,算是填補了她當年落選的遺憾,庭院宮殿此時看來,也不是人口中傳的那樣天家富貴華如天庭,倒是每每過多的安靜,徒生淒涼與蕭肅。 一日瑾太妃去拜訪其他的太妃,晚晴收到了一封信,邀約她於儲秀宮相見,雖說宮禁不宜隨意走動,可現如今宮裡也沒幾個管事的人兒,於是欣然赴約。誰知到了那兒,並沒有宮女和太監,只有幾個侍衛,荷槍實彈地守在儲秀宮的周圍,正殿裡面,有個男人,正背對著自己。 吶喇,晚晴? 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你是?還未出口的話語,早已跌落的眼淚。 你好,在下,鐵長安。 長安?鐵,長安? 晚晴淚眼模糊不明所以地望著這個衝自己微笑的中年男人。 這是總理大臣袁世凱的親信武官,鐵長安! 噢,原是這樣。 晚晴輕吐了一口氣,查卓,好久不見。 一切情與牽絆,皆起於儲秀宮,今日,我便也在這儲秀宮,與你做個了結。 此刻的他,已是內閣總理手下的高階軍官,府裡已有正妻也有幾房姨太太,吶喇晚晴,滿洲舊日無權無勢的八旗子弟,鐵將軍是萬萬不可能與她在一起的。 晚晴,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我又如何不明白,二十多年的等待與煎熬,我早該明白了。 第二日,正在御花園裡用早膳的瑾太妃與前來請安的鐵長安收到訊息,吶喇晚晴在儲秀宮裡斃命了。 既是了斷,那就來個乾脆的結束吧。 瑾太妃與鐵長安趕到的時候,看到萬念俱灰的晚晴,著了一件宮中舊日裡的喜服,把自己吊死在少女的夢想,最開始的地方。 大紅色的嫁衣,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血腥與刺眼,生生地叫瑾太妃一個站不穩重重跌倒。 查卓,或者應該管他叫,鐵長安,一步一步,朝著晚晴的屍體走過去,將她放下來,深情地看著她,然後把她攬到懷裡,好像這個已經冰冷地一動不動的女人還有呼吸,還有生命。 寶媛,你不要走,我回來了。 這件嫁衣,是當年珍妃他他拉寶媛大婚那天穿過的。 泣不成聲。 你騙了她一生,又有何資格說這種話! 稍稍緩過氣來的瑾太妃,怨念中又稍帶怒氣地說了一句。 是那一夜,我撞見的女子,與寶媛實在太過相似的樣貌,叫我徒生聊以慰藉之感,於是從那天起,遼國公世子便從京城消失了。 他要滿足自己對搶走寶媛的皇室的憎恨,爾後,他要向逼死寶媛的宗族報仇,他暗地裡殺害了不少愛新覺羅氏的子孫,只是為了這樣一種扭曲而陰暗的情愫。 於她,見過那一面,她就是他心目中活生生的,自由的寶媛,尤其是那個背影,像極了初遇時的他他拉氏的姑娘。 只是她的靜和,穩重,卻與他心愛的珍妃,差之甚遠,讓他無法生出,甚至於一絲絲相似於替代品的愛情來。 至此一面,終生一念,就算是寶媛離開後的補償吧。 直到兩天前,他再次入宮探望瑾太妃的時候,才得知這個傻傻的吶喇晚晴,居然為著那一面,幾乎葬送了自己的一生,不忍至此,才決心見上一面。 一面,天人永隔。 寶媛。長安的一滴眼淚掉在晚晴的顏上。 白綾下的嫁衣,吶喇晚晴悽苦的一生,也算是逃離了對長安的痴戀,還有他的魔咒。珍妃寶媛,從初入宮禁,寵冠後宮到落井而亡,也再沒有見過曾經的戀人,博爾濟吉特長安。而頹敗的清王室,永遠也找不回繁盛的長安之氣,最後的最後,只有萬劫不復。 晚晴這一走,似乎暗示著清王朝斷掉了夢迴長安式地復興與昌隆的最後一絲希望和念想。 “總理傳話,國民革命了!” 國民政府成立,大清宗廟,連這一隅,恐也難保了。 長安緊緊閉上了眼睛,他看不到背後計程車兵焦灼的表情,看不到瑾太妃因恐懼與驚訝而瞪大的眼睛,他只是知道,自己也許,離曾經的方向,也會越來越遠了,正如寶媛的離開,晚晴的死亡。 長安,長安。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死去的肉身,飄蕩的魂魄,又有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寶媛,長安的寶媛。 長安問天。 落幕。 正當觀眾準備離席的時候,一張照片赫然出現在銀幕上。 珍妃,他他拉寶媛。 “哦!”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銀幕下的觀眾通通驚叫了起來,無論是全神貫注的,淚眼抽泣的,哈欠連天的,都在這一瞬間,被抓住了眼球,也抓住了心智。 尹泠玉!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散場後,所有的人對這一幕仍舊念念不忘地討論交談中。 “妙不可言,可謂電影到今天最經典的一幕。” “真沒想到尹泠玉還有這樣一張旗裝的照片?” “哎看到泠玉小姐,好像時光都倒流回了十年前一樣。 “太可惜了,嘖嘖。” “心思之細巧,不可不謂之絕!” 孫鳳儀與何承勳出來之時,也沉醉在這一幕中不能自拔,倒是艾德老頭不明所以,沒什麼反應。 “非常精彩的電影!”其實艾德從頭至尾都在認真地觀看,不住頻頻讚許,只是這最後畫龍點睛的一筆,他沒有看明白,確實可惜,不然,他的評價會更高。 “亦真亦假的故事構造,深深淺淺的感情邏輯,還有這麼出色的演員,沒想到這裡的電影工業已經進步地這麼快了!” “只是,索尼婭,”他叫住了只顧著往前走的孫鳳儀,“最後那位珍妃娘娘露臉的這個人,是很有名氣嗎?為什麼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樣子。” 看來,艾德還是捕捉到了這最後的精巧設計。 “何止很有名氣,她在這裡的地位,就是一段傳奇。”算著孫鳳儀的年歲,應該對尹泠玉沒什麼概念和印象,但是她能夠深深感受到尹泠玉這個名字送帶來的影響和效應。 “而且,她早已辭世。” 這下輪到艾德大吃一驚了,隨後便是不住地點頭,如此嫻熟地拼接時間線索,才會得到這樣一部如音樂一樣具有節奏感的電影。 “看到這兒,竟然說不清楚,究竟晚晴是女主角,還是一直未露面的珍妃是了。” 原來無論是電影起初珍妃衝著紫禁城叩拜的樣子,還是後來有關她的點點回憶或者是情境重演,珍妃的鏡頭,始終只有背面,從未拍過正面,也是突出了查卓認為晚晴的背影與珍妃如出一轍的緣故,才引出這樣一段悲苦的孽緣吧。 直到最後,整個故事昇華的一剎那,珍妃娘娘終於揭開廬山真面目的時候,民國最著名的已故女明星尹泠玉的樣子出現了。 這一張照片,再次震撼了整個上海灘,和這個國度。 尹泠玉小姐身著清末的旗裝,面容嬌俏,氣質安寧。 是她紅遍上海不久之時的樣子,嫣然清純。 該是多麼寶貴的一張照片啊,號稱是尹泠玉的絕版留影。 “難怪紫檀會和翡翠合作啊,除了翡翠可以幫著出唱片之外,紫檀還可以用翡翠私藏的尹泠玉小姐的絕版照片來錦上添花完美收官。”不得不說邱寒還是非常深思遠慮的。 “這首歌確是很好聽。”一言未發的何承勳補充了一句。 朝起如墨,晚若晴。 豆蔻情生,忘梅年,君心未至花已老。 孤影薄,難為萍水厚如。 郎心寡,笑襯紅妝淚花。 可算有情人? 韶華落盡,匪石無轉。 長樂未央,歲歲平安。 朝起如墨,晚若晴。 這首專門為電影配的曲《長安如晴》,是電影的主演蕭琴歌小姐演唱的,雖不及當年尹泠玉的一曲豔絕,也算的是難得的好歌,更加重要的是,蕭琴歌的嗓音,不可多得,猶甚當年的尹泠玉。 “也許紫檀還有另一層意思。”何承勳回顧完這隻纏綿悱惻的歌兒之後,衝著艾德和鳳儀說了一句。 “嗯?” “你想啊,最後一幕,查卓,也就是長安,眼前出現了珍妃尹泠玉的樣子,懷裡抱著與之相像的晚晴,不就是想要說,” “如今的晚晴,就是曾經的珍妃!”鳳儀迅速地接了一句,看到承勳的表情,好像在說,還差那麼一點點, “如今的蕭琴歌,正是當年的尹泠玉!” “沒錯!我想這才是紫檀的策略吧。” 用尹泠玉經久不衰的名氣來力捧新晉的花旦蕭琴歌,紫檀,你真真是費了不少腦筋和功夫啊。 “不知道明天的報紙會怎麼說,反響大不大呢。” “我覺著故事的情節很妙,但是女主角晚晴,似乎並未多麼出色。”艾德默默的這麼一句,似乎道出了這次所有觀影人的心聲。 自電影散場到他們已經走到悅前電影院的門口,似乎鮮有人談論蕭琴歌所飾演的晚晴,說的更多的都是關於情節與配角的,比如心機沉重的瑾妃,那個想要娶晚晴做姨太太的軍閥,當然,還有絕妙一筆的尹泠玉版珍妃。 “從起初的花樣少女,到後來的後來,凝重的中年婦人,蕭琴歌的表情似乎始終如一,而舉止,也沒有將從年輕時的稚嫩,到歷經變故後的沉穩一氣呵成連成一線。”艾德雖說是經濟學的教授,如此看來,似乎對電影藝術有不少的見解呢。 “而且落難之後還是如此濃妝豔抹,想要突出晚晴的美貌情有可原,但是忽略她的身份背景,有些小失分寸了。”看起來孫鳳儀對蕭琴歌豔若玫瑰的樣貌心存些許的不滿與蔑視。 “琴歌小姐可以成為一名更出色的女歌星,比演電影更適合她。”何承勳顯然寬容多過苛刻。 “徐嘉嘉的瑾妃很有味道,雖然沒有幾面,年齡跨度又大,可是氣韻上的把握的確不凡。” 看來,徐嘉嘉的配角也許風頭會再一次蓋過主角,就像她當年的梅妃力壓楊玉環一樣,蕭琴歌損其不成怕是要被損了呢。 電影成名,歌成名,配角成名,不會再有更尷尬的挑梁主角了吧。 興許吶喇晚晴換個人來演,就會是如上的結果,只不過女主角是蕭琴歌,一切,就註定不俗了。 “琴歌小姐,你對將來朝歌星方向發展有沒有計劃?” “蕭小姐你覺得《長安如晴》和當年尹泠玉的《飲月華》相比起來如何?” “你認為究竟是吶喇晚晴是女主角還是珍妃是?” “蕭小姐,琴歌是你的本名還是藝名?” 雖說觀影來賓們的興致並不如此高漲,或者說,對這位蕭琴歌小姐沒有賦予太多的關注,究其原因,是因為這部電影的出色,並不來源於女主角的出色,掩蓋了作為一個主演的光芒,可是記者們顯然認為蕭琴歌才是今晚,也是電影最大的亮點,所以這一散場,就把她團團圍住,問東問西。 眼看著記者們的問題逐漸由電影延伸到了對蕭琴歌私人生活的窺探,鳳儀他們失了興趣,準備離開這裡,只是艾德老頭兒對現時的記者釋出會很有興趣,圍在外面津津有味地聽著。 “何先生?” “哦,是習小姐啊。”正朝著門口走去的何承勳他們,被身後的習苑荷給叫住了。 “這麼有時間在上海逍遙啊。”習苑荷一洗之前收到侯嵐震威脅的心裡不痛快,笑意盈盈。 “託習小姐的福來上海清閒幾天吶。”看起來何承勳與習苑荷應是有稍許的交情,客氣也不甚刻意。 習苑荷的名字,雖不及尹泠玉那樣如雷貫耳,卻也是鼎鼎大名童叟皆知的,而這一次,是孫鳳儀第一次見到這位大上海最著名的交際花。 她是一個並不完美的美人。 鳳儀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細看來,習苑荷的五官並非處處精緻,而氣質上,比起如花嬌豔的蕭琴歌,也顯得清淡了許多。 但是,她有種獨特的味道,似香茶上漂浮的煙霞,悠悠隱晦地釋放著自己的魅力,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清秀之姿,便是隻有美人柳,可盡述七分了。 “好了不打擾你了,”習苑荷看了一眼站在何承勳身旁的孫小姐,微微點頭致意,“我先回百麗宮了,咱們回見吧。” “好的,有緣再聚,習小姐慢走。”目送她出去後,何承勳看到孫鳳儀頷首若有所思的樣子。 “想什麼呢?” “這個習小姐,”鳳儀圓溜溜的眼睛靈活地打了個轉,直視何承勳,“很有氣質。” “以為你要說什麼呢,”聽罷,何承勳毫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估計是想要說,氣質?廢話,沒有氣質她可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嗎? “哎?”忽然回過神來的何承勳補充道,“你該不會是覺得習苑荷長得並不是那麼漂亮吧,所以你才說她有氣質。”後面那句,明顯是想要狠狠地扇孫鳳儀這句話一個耳光。 “哪兒有,”孫鳳儀有點心虛地回了句,“我想說的是,她有種招人喜歡的氣質,”看到何承勳依舊懷疑的表情,就順勢加了句,“你看之前那位江小姐,就長的不討喜。” “討喜?”何承勳感覺近幾天從鳳儀嘴裡講出來的話都莫名其妙,此刻又覺著江智悅長得不討喜,掛著一臉的無奈,他也多少能夠理解。 孫鳳儀在北平橫行慣了,口無遮攔也是常有,只是這青春爛漫很好,總能輕易得到寬容和諒解,如若長此以往下去,何承勳對鳳儀的前景,忽生擔憂。 “江小姐為人謹慎端莊,嚴肅些也屬正常。”其實他內心想的是,對江智悅純屬多慮,只你這急躁單純且又反覆無常的性子,該如何是好。 “她長得很像,”鳳儀便把她一貫口不擇言的風格發揮到底,“像,宮裡的嬤嬤!”突然眼神一亮,終於吐出了這個詞。 “嬤嬤?”何承勳又發覺鳳儀近來還添了叫人哭笑不得的特點,“好吧孫小姐,請你嚴肅認真務必求實地告訴我,你可否親眼見過這紫禁城裡的嬤嬤?” 面對何承勳一副探求真相的樣子,鳳儀半張著的嘴,有些微微的抽動,想來她的腦子裡飛速揀選淘汰著答案。 “見,過!”真是死鴨子嘴硬! “向嶽青家裡的管事,以前就在紫禁城做過事,是個老嬤嬤!”阿彌陀佛,看來向少那不清不楚的八旗身份,多少還有點用處。 “你,我,真是。”現在輪到何承勳的眼角在微微的抽動。 就這樣漫天閒扯,他們已經走到了電影院的門口,雙雙默契似地安靜下來。 春晚微寒,涼風絲絲,別有一番清爽之意,不若冬日的壓抑,夏日的沉悶,秋日的零落。想來那些詩情畫意賦歌情長,該是有多麼眷顧一年最討喜的時節啊! 在二人都走神之際,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馳至鳳儀跟前,靜靜停下。 “等你很久了。”一個男人的臉,從窗戶裡面顯露出來,略有笑意地盯著鳳儀看。 是你。 你終於,肯出現了? 鳳儀看到他的時候,起先是一陣驚訝,然後隨即湧上來鋪天蓋地的喜悅,可爾後,一股濃濃的酸楚悄悄地瀰漫開來,直到將那些膨脹的快樂吞噬殆盡,也將鳳儀眼中燦爛的光芒,輕輕吹滅。 你我的生命,就在這重複的重逢中,消耗殆盡,所以只想問你,如此,又何故重複別離? “你,有事?”鳳儀乾巴巴地吐出這麼一句,本該有所不悅的吳庭軒,卻依舊掛著笑容。 “不然呢?”被反問了這麼一句,輪到鳳儀不知所措。 “上車吧。”吳庭軒似乎不準備再沉浸於這重逢後無意義的對話中。 猶豫了一下,鳳儀看了何承勳一眼。何大公子倒好,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看大戲的臉色,神情“和藹”地回看著鳳儀。 兩個人都沒有勇氣說出那麼一句去吧,或者,我去了,絲絲縷縷糾纏在他們二人之間的,究竟是靈犀,還是牽絆,這麼多年了,他們依舊看不穿。 因為前有方子孝,後有吳庭軒。 且看何承勳的境遇,實在是天不憐我,時時刻刻前有狼後有虎,前有舊情,後有新歡,始終一力難敵。 “我,去去就回。”還是鳳儀爽快地招呼了承勳一聲,準備開門上車。 為什麼? 何承勳有些看不懂了,這些天來,鳳儀身上的傷有所好轉,心情似乎也回暖了不少,只是隻字未提過吳庭軒的名字。他以為原是有嫌隙與隔閡,二人的故事,興許正在逼近尾聲也未可知,哪想現在,她還是毫不猶豫地上了他的車。 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吧。 “嗯,”承勳順勢走過來,朝著車裡的司機吳庭軒點點頭,然後一把抓住鳳儀的手,“早點回來。” 除了何承勳自己看著孫鳳儀的眼睛,鳳儀與庭軒的目光皆落到了相握的兩隻手上,只是鳳儀的表情波瀾無驚,看起來與梁少美這傢伙握她的手感覺無異,而吳庭軒的表情,已然不能解讀,似乎陰鬱中帶有不屑,更有近乎狂躁的反感暗含其中。 “轟!”吳庭軒不耐煩地發動了汽車,催促著“難捨難分”的孫小姐趕緊上車。 望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鳳軒二人,承勳的心裡,竟第一次如此平靜,他恢復安寧的眼睛裡,好像暗暗部署了什麼東西,可惜現在,他本人也無從說起。 世事紛亂,不若隨緣。 沉默,還是沉默。 吳庭軒的眼睛直視前方,幽暗的眼睛裡,忽閃忽閃著不為人知的光芒。幾天未見,唯恐相忘。 鳳儀,彷彿放下了許多。 她習慣了擁有,一旦失去,再三失去,便不再耐心擔待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原本氣氛凝結之下,最該是有些配合情境的話語,纏綿情意,誰想,她居然脫口而出這麼一句,反似二人是街坊鄰居般隨意熟絡。 “我去了英芝,你不在,”吳庭軒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她,“何先生也不在,那個洋人也不在,”鳳儀誤以為自己聽錯了,吳庭軒說到何先生的時候,刻意變了腔調,譏諷不已。“前臺接待的侍者說,你們是收到紫檀的請帖,去參加《長安逃》的首映了。” “哦。”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鳳儀朝窗外看去。“不對啊?”緊接著又遲緩地回過頭來,皺著眉頭撅著嘴瞪著吳庭軒,沒錯,是瞪著,因為正在開車的吳團長也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從身旁飄拉過來,且來勢洶洶。 “他們怎麼可以隨意告知客人的去向?!還有沒有王法啊!”孫小姐怒吼了起來,在吳庭軒的面前,也逐漸肆無忌憚地暴露了本性。 “王法?要是有王法,大清也亡不了了。”如此這事,吳庭軒鬆了口氣,淡然處之。 “你說你究竟對英芝做了什麼!你還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孫鳳儀脾氣一上來居然兩隻手同時掐住了吳庭軒的胳膊,一邊搖晃一邊狠狠地掐著他。 “哎!”疼痛之餘,車也不受控制起來,長龍擺尾一般在大街上蛇行,路人紛紛避讓。 吳庭軒立刻握緊方向盤,踩了剎車,朝路邊人稀的地方停去。 鳳儀的手,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胳膊。 要是你永遠不放手,該多好啊。 吳庭軒原本僵硬的表情,轉而緩和下來,慢慢地布上了絲絲溫柔之情,讓原本急睜火眼的孫小姐,抓著他胳膊的手,力氣鬆懈下來。 “還不放開?”頗有挑逗意味地看著一臉著急卻無辜的鳳儀,庭軒就像在看著一個孩子,那麼珍惜與憐愛。 “我不!趕快交代!不然你甭想神志清醒四肢健全地活著離開這條街!”句句威脅,北平孫氏的大小姐脾氣果然夠大。 “好啊,有骨氣的,就永遠別鬆手!”吳庭軒倒也來勁了,準備與孫小姐“同歸於盡”的架勢。 聽到“永遠別鬆手”的時候,稍有遲疑,看著吳庭軒鮮有的一臉壞笑,突然明白過來什麼感覺自己貌似中計了,騰地一下紅了臉,火速鬆開手,轉過身去,不再理會他。 “你的傷,好些沒有?”吳庭軒輕輕地湊過來,問了一句,語氣柔和地好像正在安撫熟睡的嬰孩,只怕吵了她。 “腳受傷了還要蹬著高跟鞋來參加首映?”看到鳳儀沒有答話的徵兆,又追問了一句。 平日裡惜字如金的吳庭軒如今竟然開始絮叨起來了,真像個嬤嬤! 想到這兒,鳳儀聯想到了之前說江智悅長著一張嬤嬤臉的事兒,感覺甚是好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吳庭軒看到鳳儀笑了,也不管她是為什麼發笑,自己也舒心了下來。 她還不至於那麼討厭自己。 “你笑什麼?” “哎,我可是腦袋受過傷的人,不因物喜,不以已悲,異於常人也。”滿臉的無賴相的孫小姐,讓吳庭軒不知如何是好。 “快告訴我你剛才在笑什麼。”吳庭軒聽到她提及腦袋受傷一事,心口一緊。 “我在笑,你與我及刻鐘之前見過的一個女子,很相像,也來得很般配啊!”鳳儀歡快的語調換來了吳庭軒滿腔的不滿,他有些幽怨地看著她。 “我的傷,沒什麼了,腳嘛,我穿的這雙鞋跟很矮的。”看到吳庭軒似要生氣地樣子,鳳儀灰溜溜地轉移了話題。 “沒有這麼嬌氣啊,你想那以前宮裡的娘娘,就算懷著孕不得還得蹬著那一步三晃的花盆鞋,沒關係的,再說,我還有復祺隨叫隨到攙扶我啊。”說到何承勳的時候,她看到吳庭軒的眼神再次陰沉下來,又悻悻地住口了。 “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找我幹嗎?” 停頓一下,吳庭軒再次發動了汽車,“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語氣正式沉穩了許多,開始叫孫鳳儀陡然心驚了一下。 “見一個人?誰啊?”此刻的緊張,不亞於新媳婦見公婆,讓鳳儀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說見了我就知道了啊!”鳳儀快刀斬亂麻地堵住了吳庭軒的臺詞。 “為什麼?”倒是吳庭軒有些不解。 “因為如果是陌生人,見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熟人,見了我肯定知道還用問嗎?”鳳儀滔滔不絕的回答掩埋了吳庭軒的思緒。 如果沒有戰亂,沒有抱負,沒有計謀,只有這樣平淡的生活,在磕磕絆絆中平安到老,該是莫大的幸福吧。 這個夢想,也曾是父母親所想,或者時候,所奢求的,卻一生難圓,自己又有何臉面,對這樣虛幻之事,抱有憧憬! “我的,一個很重要的人。” “你的,很重要的人,與我何干?”剛才還精神高漲的孫小姐,這句話間,默默一點惆悵,降低了音調,讓稍見緩和的氣氛,再次跌入谷底的沉默。 暮色睡去,夜色初降,上海另一面的瑰麗,亟待上演。 百麗宮的歌舞昇平,將上海帶入了一片紙醉金迷中,讓它忘記了現今天下未定,外虜未平,它的守護神還在南昌生死未卜,卻只是一抹嬌笑,一絲媚眼,琉璃樣的燈光,美人柔軟之姿,靡靡之音悠揚,酒精混雜著尼古丁,像極了那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而正對著它的北方,輝煌了兩個世紀的紫禁城,成為了天下間,唯一的冷宮和囚籠。 你聽見它在哭泣嗎? 琅琅笑聲下的上海,永遠也不會聽到。 庭軒引著鳳儀向百麗宮走去,舞池裡旋轉的一對對身影,讓鳳儀目眩地有些心慌,曾幾何時,她也愛融入這樣的旋轉中,忘情地消耗著青春和心情,如今,有些物是人非了。 正當她左顧右盼的時候,有個清澈的聲音開了口,“庭軒。” 鳳儀打了個激靈,看向來人。 習苑荷? 習苑荷的表情也是滿臉的驚詫,旋即收起,露出一副笑容。 比起之前,這片笑意,真誠親切了許多,卻也沒那麼美的醉人了。 “你們見過?”吳庭軒看著二人面面相覷,不禁疑問。 “在剛才的大電影首映禮上,有幸見過。”未等孫鳳儀開口,習苑荷得體地回答。 鳳儀壓根就不想開口。 庭軒,這是第二個女人,這樣叫你吧。 不由臉色轉暗,心情欠佳,訕訕地面對著眼前這個不知和吳庭軒有著怎樣關係的,美地異乎尋常的女人。 嫉妒?還是? 吃醋吧。 有一點,一點點。 鳳儀對自己內心的波動稍加安慰之後,收起剛才的冷淡的表情,嘴角含笑,驕傲地看著習苑荷。 輕微眨眼間,名門望族之氣渾然天成,那股子帶點嬌媚又添生硬的傲慢,便是旁人學也學不來的。 看到鳳儀瞬間的變化,習苑荷似乎明白了些許,依舊帶著微笑。 孫小姐已然把習苑荷當成一個勢均力敵的情敵來看待了! 不由啞笑。 “我來介紹一下,”吳庭軒大男人沒看出女人微妙的交鋒,準備介紹一下雙方。 “北平,孫鳳儀。”初春降雪,怕就是這個味道吧。 孫氏族人遍天下,然而當這個姓氏和北平聯絡在一起的時候,就不再是百家姓中一個普通的姓氏了,它象徵著權勢與財富,所以孫小姐的傲氣,也是情有可原的,更甚,除了孫逢耀的家族,也再不會有第二個姓孫的人,會這樣理所當然的將一個姓,與一方土地公然相連以告知身份。 “我妹妹,小桐。”看到孫鳳儀氣勢壓人且有些蠻橫的自我介紹,庭軒居然有點自得,然後看了一眼處亂不驚的習苑荷,說了這麼一句。 妹妹? 瞪圓了眼睛瞅著相視而笑的習苑荷與吳庭軒,孫鳳儀自亂陣腳。 習苑荷是吳庭軒的妹妹?那麼到底是吳庭軒原本姓習,還是習苑荷這個風情萬種的名字只是藝名,其實她姓吳? “表,妹?”不甘心也沒明白過來的孫小姐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你來說吧,表妹。” 習苑荷招呼著侍者端上來幾杯果汁,請鳳儀小姐入座,看似這段家譜是要好好探究一下。

更新時間:2012-06-18

終其一生,她都在尋找這個男人。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他拉氏寶媛跪在紫禁城外,朝著養心殿的方向,在暗紅色的宮牆前,深深地行了跪拜的大禮。低頭,莞爾一笑,起身,高傲倔強,彷彿大殿內除了皇帝一人,誰人都不足以放進眼裡。

身後,他他拉氏寶妞正欲登上馬車,不由回頭遠遠望了一眼,只剩嘆息。

聞聲,馬車前靜靜佇立的吶喇氏晚晴側過頭,“你二人皆被選為嬪,何故嘆氣?”

寶妞僅僅垂下了眼睛,默默地退到了馬車裡面,再不做聲。

是啊,何故嘆氣?

從體元殿過分冰冷的空氣,與不輸於其冷漠的氣氛,晚晴早就明白了一入宮門即深淵的結局,皇家的威嚴,在帝王身上未多顯現,卻是皇太后的陣勢,已然登頂。

寶媛從報上名字的那一刻起,晚晴就看到光緒皇帝的眼睛早就離不開她的身上了,先前的寶妞,和其後的晚晴,在年輕的皇帝眼中,乃風去無痕雁過無聲。

可她也捕捉到了隆裕皇后針刺一樣的眼神,還有其他宮人各異的表情與目光。

在光緒眼裡,是欣賞,是疼惜,是陶醉,是不是已經足夠了?

人各有志,在晚晴看來,只有一個人對她來說,就是全天下。

博爾濟吉特查卓。

你是誰?!秀女待選之時,晚晴為寶媛設計與小皇帝偶遇而打掩護在宮中迷路的時候,於黑暗中魯莽地撞上了一個人。

此刻的寶媛不知去向,晚晴自己害怕不已。

你不是宮女?

我,

你該不會是待選的秀女吧。

晚晴的心狠狠一沉,爾後的事情,讓她不知所措。查卓將她送回了儲秀宮,月色溶溶下,她恍若看到了自己夢中人的模樣。

博爾濟吉特查卓,一等公爵遼國公的長子,博多勒噶臺親王僧格林沁的後裔。

本王,有些喜歡你。

當晚晴匆匆轉身想要回房的時候,耳邊悄然綻開了一朵明豔的愛情之花。

香氣四溢,心動不已。

四目相對,晚晴不解的眼神,和查卓溫暖的微笑。

自此,她再無心情去關心當今聖上是何等的美男子,入選宮妃是何等的榮耀,沒落的吶喇氏族又是何等的需要她帶來皇室的裙帶關係,她都忘了,心中唯有查卓是也。

樣貌平凡性格和順的寶妞因著家世的緣故,被封為瑾嬪,而那個花容月貌聰明伶俐的妹妹寶媛,便是萬千寵愛於一身,清皇室最後一位寵妃,珍嬪,爾後的珍妃,從封號便可知皇帝對其視若珍寶獨寵無二。

寶媛大紅嫁衣下的驕傲與運籌帷幄,寶妞偏殿清冷中的平淡寂靜,都讓奉命進宮來參加婚禮的吶喇晚晴感慨萬千。

當她再次入宮的時候,用鋼槍火藥洗劫一空的八國聯軍早已絕塵而去,畏首畏尾的宗室重又煥發出了外強中乾的不可一世。

靜芬皇后的憂鬱與笨拙不曾減少,卻見更甚,太后的不滿與皇帝的冷遇,她可還能再經歷更為棘手的境遇?瑾妃寶妞的身影,依舊是平和與安寧,彷彿這些宮變戰亂從不曾影響過她,從前平庸的姿色,在眾花凋零的季節,居然昭顯出不一般的韌性之美來。只是這一次,晚晴再也沒有見到與皇帝伉儷情深的珍妃娘娘。

皇室歷經變幻,已經千瘡百孔,可晚晴的查卓呢,他又去了哪裡?

自打她秀女落選之後,時隔幾個月,她收到了博爾濟吉特查卓的來信,他在奔走,在忙碌,在為這個國家的命運,做著最微薄,也是最偉大的努力。

署名是他的小字,長安,他告訴晚晴說,他希望這個國家,能像當年長安盛世一般,讓她的子民不再受苦受難。

你去吧,為了我們的民族而奮鬥吧,生在亂世雖可憐,卻也有著更為壯麗的命運安排。、

此後,便再無音訊。

吶喇晚晴拒絕出嫁,與家長決裂,皇室崩塌,滿洲的貴族也作鳥獸散,孤零零的她為了查卓哪怕一絲一毫的資訊,在奔走天涯,她做過浣衣婦,當過歌女,教過國文,也流落過街頭,飢餓,疾病,思念,寒心,這一路上,她已經嚐盡人生百態,見證了混亂不堪的國土,可是她卻再未見過心心念唸的博爾濟吉特查卓。

慈禧太后與光緒帝前後殯天,骨瘦如柴的隆裕一臉苦悶地上了徽號成了清朝又一代太后娘娘,醇親王府又出了一位小皇帝,國家沒有朝著更加光明的方向前去,反而陷入了更加黑暗且四分五裂的泥沼中,痛苦掙扎。

終於,心灰意冷的晚晴回到了重現繁華的京城,她聽說,五年前登基的小皇帝遜位了,正是由當初那個沉默寡言的隆裕太后宣佈的,大清,亡了。

從一個病入膏肓的王朝最後出了一位雄心壯志的愛新覺羅氏君主,想要力挽狂瀾開創盛世,到只能由一個油盡燈枯形同槁木的姓葉赫那拉的女人來昭告天下,這個延續了二百六十八年來自北方的王朝,鐵蹄已斷,狂傲已軟,徹底死亡。

站在厚厚的宮牆外面,晚晴的心裡五味雜陳。二十三年過去了,一個襁褓嬰孩到都足以頂天立地的時間,她卻一無所有。一路奔波,見慣世事,她受到命運脅迫般替代這個宮廷裡面的主人,去撫摸這片土地的每一絲脈搏,可否依舊強健如初,或者藥石無靈。

現如今,她回到了這段緣分的起點,紅牆之上,冰冷如舊。他他拉寶媛,或者說,是前朝珍妃娘娘,曾經虔誠地在這裡朝著天子跪拜,叩謝恩寵,而如今,只剩嘆息。

鄰居多年,也分離多年,晚晴想盡辦法重回紫禁城,看到了更加年輕鮮麗的女孩子向宮廷虔誠地獻出她們的幸福與青春,也看到了時隔二十三年後的瑾太妃。

不減當年的恬淡與順和,貴為長輩太妃的寶妞與晚輩相處甚為融洽,一起餵魚賞花進餐,孤單的小皇帝溥儀,喜愛依偎在她的身旁,想是在深深的宮禁裡,尋找一些家庭的溫暖和親情吧。

珍妃娘娘,比起瑾太妃,你們究竟誰才是幸運的那個?

從年方十四的豆蔻年華,盼至徐娘半老的不惑之年,從晚月,盼至晴朝,卻不知君在何處。

無論誰是幸運的,自己,永遠都是悲哀而孤獨的。

住在宮禁中的這幾日,算是填補了她當年落選的遺憾,庭院宮殿此時看來,也不是人口中傳的那樣天家富貴華如天庭,倒是每每過多的安靜,徒生淒涼與蕭肅。

一日瑾太妃去拜訪其他的太妃,晚晴收到了一封信,邀約她於儲秀宮相見,雖說宮禁不宜隨意走動,可現如今宮裡也沒幾個管事的人兒,於是欣然赴約。誰知到了那兒,並沒有宮女和太監,只有幾個侍衛,荷槍實彈地守在儲秀宮的周圍,正殿裡面,有個男人,正背對著自己。

吶喇,晚晴?

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你是?還未出口的話語,早已跌落的眼淚。

你好,在下,鐵長安。

長安?鐵,長安?

晚晴淚眼模糊不明所以地望著這個衝自己微笑的中年男人。

這是總理大臣袁世凱的親信武官,鐵長安!

噢,原是這樣。

晚晴輕吐了一口氣,查卓,好久不見。

一切情與牽絆,皆起於儲秀宮,今日,我便也在這儲秀宮,與你做個了結。

此刻的他,已是內閣總理手下的高階軍官,府裡已有正妻也有幾房姨太太,吶喇晚晴,滿洲舊日無權無勢的八旗子弟,鐵將軍是萬萬不可能與她在一起的。

晚晴,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我又如何不明白,二十多年的等待與煎熬,我早該明白了。

第二日,正在御花園裡用早膳的瑾太妃與前來請安的鐵長安收到訊息,吶喇晚晴在儲秀宮裡斃命了。

既是了斷,那就來個乾脆的結束吧。

瑾太妃與鐵長安趕到的時候,看到萬念俱灰的晚晴,著了一件宮中舊日裡的喜服,把自己吊死在少女的夢想,最開始的地方。

大紅色的嫁衣,此刻看起來,是那麼的血腥與刺眼,生生地叫瑾太妃一個站不穩重重跌倒。

查卓,或者應該管他叫,鐵長安,一步一步,朝著晚晴的屍體走過去,將她放下來,深情地看著她,然後把她攬到懷裡,好像這個已經冰冷地一動不動的女人還有呼吸,還有生命。

寶媛,你不要走,我回來了。

這件嫁衣,是當年珍妃他他拉寶媛大婚那天穿過的。

泣不成聲。

你騙了她一生,又有何資格說這種話!

稍稍緩過氣來的瑾太妃,怨念中又稍帶怒氣地說了一句。

是那一夜,我撞見的女子,與寶媛實在太過相似的樣貌,叫我徒生聊以慰藉之感,於是從那天起,遼國公世子便從京城消失了。

他要滿足自己對搶走寶媛的皇室的憎恨,爾後,他要向逼死寶媛的宗族報仇,他暗地裡殺害了不少愛新覺羅氏的子孫,只是為了這樣一種扭曲而陰暗的情愫。

於她,見過那一面,她就是他心目中活生生的,自由的寶媛,尤其是那個背影,像極了初遇時的他他拉氏的姑娘。

只是她的靜和,穩重,卻與他心愛的珍妃,差之甚遠,讓他無法生出,甚至於一絲絲相似於替代品的愛情來。

至此一面,終生一念,就算是寶媛離開後的補償吧。

直到兩天前,他再次入宮探望瑾太妃的時候,才得知這個傻傻的吶喇晚晴,居然為著那一面,幾乎葬送了自己的一生,不忍至此,才決心見上一面。

一面,天人永隔。

寶媛。長安的一滴眼淚掉在晚晴的顏上。

白綾下的嫁衣,吶喇晚晴悽苦的一生,也算是逃離了對長安的痴戀,還有他的魔咒。珍妃寶媛,從初入宮禁,寵冠後宮到落井而亡,也再沒有見過曾經的戀人,博爾濟吉特長安。而頹敗的清王室,永遠也找不回繁盛的長安之氣,最後的最後,只有萬劫不復。

晚晴這一走,似乎暗示著清王朝斷掉了夢迴長安式地復興與昌隆的最後一絲希望和念想。

“總理傳話,國民革命了!”

國民政府成立,大清宗廟,連這一隅,恐也難保了。

長安緊緊閉上了眼睛,他看不到背後計程車兵焦灼的表情,看不到瑾太妃因恐懼與驚訝而瞪大的眼睛,他只是知道,自己也許,離曾經的方向,也會越來越遠了,正如寶媛的離開,晚晴的死亡。

長安,長安。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死去的肉身,飄蕩的魂魄,又有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寶媛,長安的寶媛。

長安問天。

落幕。

正當觀眾準備離席的時候,一張照片赫然出現在銀幕上。

珍妃,他他拉寶媛。

“哦!”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銀幕下的觀眾通通驚叫了起來,無論是全神貫注的,淚眼抽泣的,哈欠連天的,都在這一瞬間,被抓住了眼球,也抓住了心智。

尹泠玉!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散場後,所有的人對這一幕仍舊念念不忘地討論交談中。

“妙不可言,可謂電影到今天最經典的一幕。”

“真沒想到尹泠玉還有這樣一張旗裝的照片?”

“哎看到泠玉小姐,好像時光都倒流回了十年前一樣。

“太可惜了,嘖嘖。”

“心思之細巧,不可不謂之絕!”

孫鳳儀與何承勳出來之時,也沉醉在這一幕中不能自拔,倒是艾德老頭不明所以,沒什麼反應。

“非常精彩的電影!”其實艾德從頭至尾都在認真地觀看,不住頻頻讚許,只是這最後畫龍點睛的一筆,他沒有看明白,確實可惜,不然,他的評價會更高。

“亦真亦假的故事構造,深深淺淺的感情邏輯,還有這麼出色的演員,沒想到這裡的電影工業已經進步地這麼快了!”

“只是,索尼婭,”他叫住了只顧著往前走的孫鳳儀,“最後那位珍妃娘娘露臉的這個人,是很有名氣嗎?為什麼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樣子。”

看來,艾德還是捕捉到了這最後的精巧設計。

“何止很有名氣,她在這裡的地位,就是一段傳奇。”算著孫鳳儀的年歲,應該對尹泠玉沒什麼概念和印象,但是她能夠深深感受到尹泠玉這個名字送帶來的影響和效應。

“而且,她早已辭世。”

這下輪到艾德大吃一驚了,隨後便是不住地點頭,如此嫻熟地拼接時間線索,才會得到這樣一部如音樂一樣具有節奏感的電影。

“看到這兒,竟然說不清楚,究竟晚晴是女主角,還是一直未露面的珍妃是了。”

原來無論是電影起初珍妃衝著紫禁城叩拜的樣子,還是後來有關她的點點回憶或者是情境重演,珍妃的鏡頭,始終只有背面,從未拍過正面,也是突出了查卓認為晚晴的背影與珍妃如出一轍的緣故,才引出這樣一段悲苦的孽緣吧。

直到最後,整個故事昇華的一剎那,珍妃娘娘終於揭開廬山真面目的時候,民國最著名的已故女明星尹泠玉的樣子出現了。

這一張照片,再次震撼了整個上海灘,和這個國度。

尹泠玉小姐身著清末的旗裝,面容嬌俏,氣質安寧。

是她紅遍上海不久之時的樣子,嫣然清純。

該是多麼寶貴的一張照片啊,號稱是尹泠玉的絕版留影。

“難怪紫檀會和翡翠合作啊,除了翡翠可以幫著出唱片之外,紫檀還可以用翡翠私藏的尹泠玉小姐的絕版照片來錦上添花完美收官。”不得不說邱寒還是非常深思遠慮的。

“這首歌確是很好聽。”一言未發的何承勳補充了一句。

朝起如墨,晚若晴。

豆蔻情生,忘梅年,君心未至花已老。

孤影薄,難為萍水厚如。

郎心寡,笑襯紅妝淚花。

可算有情人?

韶華落盡,匪石無轉。

長樂未央,歲歲平安。

朝起如墨,晚若晴。

這首專門為電影配的曲《長安如晴》,是電影的主演蕭琴歌小姐演唱的,雖不及當年尹泠玉的一曲豔絕,也算的是難得的好歌,更加重要的是,蕭琴歌的嗓音,不可多得,猶甚當年的尹泠玉。

“也許紫檀還有另一層意思。”何承勳回顧完這隻纏綿悱惻的歌兒之後,衝著艾德和鳳儀說了一句。

“嗯?”

“你想啊,最後一幕,查卓,也就是長安,眼前出現了珍妃尹泠玉的樣子,懷裡抱著與之相像的晚晴,不就是想要說,”

“如今的晚晴,就是曾經的珍妃!”鳳儀迅速地接了一句,看到承勳的表情,好像在說,還差那麼一點點,

“如今的蕭琴歌,正是當年的尹泠玉!”

“沒錯!我想這才是紫檀的策略吧。”

用尹泠玉經久不衰的名氣來力捧新晉的花旦蕭琴歌,紫檀,你真真是費了不少腦筋和功夫啊。

“不知道明天的報紙會怎麼說,反響大不大呢。”

“我覺著故事的情節很妙,但是女主角晚晴,似乎並未多麼出色。”艾德默默的這麼一句,似乎道出了這次所有觀影人的心聲。

自電影散場到他們已經走到悅前電影院的門口,似乎鮮有人談論蕭琴歌所飾演的晚晴,說的更多的都是關於情節與配角的,比如心機沉重的瑾妃,那個想要娶晚晴做姨太太的軍閥,當然,還有絕妙一筆的尹泠玉版珍妃。

“從起初的花樣少女,到後來的後來,凝重的中年婦人,蕭琴歌的表情似乎始終如一,而舉止,也沒有將從年輕時的稚嫩,到歷經變故後的沉穩一氣呵成連成一線。”艾德雖說是經濟學的教授,如此看來,似乎對電影藝術有不少的見解呢。

“而且落難之後還是如此濃妝豔抹,想要突出晚晴的美貌情有可原,但是忽略她的身份背景,有些小失分寸了。”看起來孫鳳儀對蕭琴歌豔若玫瑰的樣貌心存些許的不滿與蔑視。

“琴歌小姐可以成為一名更出色的女歌星,比演電影更適合她。”何承勳顯然寬容多過苛刻。

“徐嘉嘉的瑾妃很有味道,雖然沒有幾面,年齡跨度又大,可是氣韻上的把握的確不凡。”

看來,徐嘉嘉的配角也許風頭會再一次蓋過主角,就像她當年的梅妃力壓楊玉環一樣,蕭琴歌損其不成怕是要被損了呢。

電影成名,歌成名,配角成名,不會再有更尷尬的挑梁主角了吧。

興許吶喇晚晴換個人來演,就會是如上的結果,只不過女主角是蕭琴歌,一切,就註定不俗了。

“琴歌小姐,你對將來朝歌星方向發展有沒有計劃?”

“蕭小姐你覺得《長安如晴》和當年尹泠玉的《飲月華》相比起來如何?”

“你認為究竟是吶喇晚晴是女主角還是珍妃是?”

“蕭小姐,琴歌是你的本名還是藝名?”

雖說觀影來賓們的興致並不如此高漲,或者說,對這位蕭琴歌小姐沒有賦予太多的關注,究其原因,是因為這部電影的出色,並不來源於女主角的出色,掩蓋了作為一個主演的光芒,可是記者們顯然認為蕭琴歌才是今晚,也是電影最大的亮點,所以這一散場,就把她團團圍住,問東問西。

眼看著記者們的問題逐漸由電影延伸到了對蕭琴歌私人生活的窺探,鳳儀他們失了興趣,準備離開這裡,只是艾德老頭兒對現時的記者釋出會很有興趣,圍在外面津津有味地聽著。

“何先生?”

“哦,是習小姐啊。”正朝著門口走去的何承勳他們,被身後的習苑荷給叫住了。

“這麼有時間在上海逍遙啊。”習苑荷一洗之前收到侯嵐震威脅的心裡不痛快,笑意盈盈。

“託習小姐的福來上海清閒幾天吶。”看起來何承勳與習苑荷應是有稍許的交情,客氣也不甚刻意。

習苑荷的名字,雖不及尹泠玉那樣如雷貫耳,卻也是鼎鼎大名童叟皆知的,而這一次,是孫鳳儀第一次見到這位大上海最著名的交際花。

她是一個並不完美的美人。

鳳儀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細看來,習苑荷的五官並非處處精緻,而氣質上,比起如花嬌豔的蕭琴歌,也顯得清淡了許多。

但是,她有種獨特的味道,似香茶上漂浮的煙霞,悠悠隱晦地釋放著自己的魅力,不卑不亢,不驕不躁,清秀之姿,便是隻有美人柳,可盡述七分了。

“好了不打擾你了,”習苑荷看了一眼站在何承勳身旁的孫小姐,微微點頭致意,“我先回百麗宮了,咱們回見吧。”

“好的,有緣再聚,習小姐慢走。”目送她出去後,何承勳看到孫鳳儀頷首若有所思的樣子。

“想什麼呢?”

“這個習小姐,”鳳儀圓溜溜的眼睛靈活地打了個轉,直視何承勳,“很有氣質。”

“以為你要說什麼呢,”聽罷,何承勳毫不在乎地搖了搖頭,估計是想要說,氣質?廢話,沒有氣質她可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嗎?

“哎?”忽然回過神來的何承勳補充道,“你該不會是覺得習苑荷長得並不是那麼漂亮吧,所以你才說她有氣質。”後面那句,明顯是想要狠狠地扇孫鳳儀這句話一個耳光。

“哪兒有,”孫鳳儀有點心虛地回了句,“我想說的是,她有種招人喜歡的氣質,”看到何承勳依舊懷疑的表情,就順勢加了句,“你看之前那位江小姐,就長的不討喜。”

“討喜?”何承勳感覺近幾天從鳳儀嘴裡講出來的話都莫名其妙,此刻又覺著江智悅長得不討喜,掛著一臉的無奈,他也多少能夠理解。

孫鳳儀在北平橫行慣了,口無遮攔也是常有,只是這青春爛漫很好,總能輕易得到寬容和諒解,如若長此以往下去,何承勳對鳳儀的前景,忽生擔憂。

“江小姐為人謹慎端莊,嚴肅些也屬正常。”其實他內心想的是,對江智悅純屬多慮,只你這急躁單純且又反覆無常的性子,該如何是好。

“她長得很像,”鳳儀便把她一貫口不擇言的風格發揮到底,“像,宮裡的嬤嬤!”突然眼神一亮,終於吐出了這個詞。

“嬤嬤?”何承勳又發覺鳳儀近來還添了叫人哭笑不得的特點,“好吧孫小姐,請你嚴肅認真務必求實地告訴我,你可否親眼見過這紫禁城裡的嬤嬤?”

面對何承勳一副探求真相的樣子,鳳儀半張著的嘴,有些微微的抽動,想來她的腦子裡飛速揀選淘汰著答案。

“見,過!”真是死鴨子嘴硬!

“向嶽青家裡的管事,以前就在紫禁城做過事,是個老嬤嬤!”阿彌陀佛,看來向少那不清不楚的八旗身份,多少還有點用處。

“你,我,真是。”現在輪到何承勳的眼角在微微的抽動。

就這樣漫天閒扯,他們已經走到了電影院的門口,雙雙默契似地安靜下來。

春晚微寒,涼風絲絲,別有一番清爽之意,不若冬日的壓抑,夏日的沉悶,秋日的零落。想來那些詩情畫意賦歌情長,該是有多麼眷顧一年最討喜的時節啊!

在二人都走神之際,一輛黑色的汽車緩緩馳至鳳儀跟前,靜靜停下。

“等你很久了。”一個男人的臉,從窗戶裡面顯露出來,略有笑意地盯著鳳儀看。

是你。

你終於,肯出現了?

鳳儀看到他的時候,起先是一陣驚訝,然後隨即湧上來鋪天蓋地的喜悅,可爾後,一股濃濃的酸楚悄悄地瀰漫開來,直到將那些膨脹的快樂吞噬殆盡,也將鳳儀眼中燦爛的光芒,輕輕吹滅。

你我的生命,就在這重複的重逢中,消耗殆盡,所以只想問你,如此,又何故重複別離?

“你,有事?”鳳儀乾巴巴地吐出這麼一句,本該有所不悅的吳庭軒,卻依舊掛著笑容。

“不然呢?”被反問了這麼一句,輪到鳳儀不知所措。

“上車吧。”吳庭軒似乎不準備再沉浸於這重逢後無意義的對話中。

猶豫了一下,鳳儀看了何承勳一眼。何大公子倒好,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看大戲的臉色,神情“和藹”地回看著鳳儀。

兩個人都沒有勇氣說出那麼一句去吧,或者,我去了,絲絲縷縷糾纏在他們二人之間的,究竟是靈犀,還是牽絆,這麼多年了,他們依舊看不穿。

因為前有方子孝,後有吳庭軒。

且看何承勳的境遇,實在是天不憐我,時時刻刻前有狼後有虎,前有舊情,後有新歡,始終一力難敵。

“我,去去就回。”還是鳳儀爽快地招呼了承勳一聲,準備開門上車。

為什麼?

何承勳有些看不懂了,這些天來,鳳儀身上的傷有所好轉,心情似乎也回暖了不少,只是隻字未提過吳庭軒的名字。他以為原是有嫌隙與隔閡,二人的故事,興許正在逼近尾聲也未可知,哪想現在,她還是毫不猶豫地上了他的車。

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吧。

“嗯,”承勳順勢走過來,朝著車裡的司機吳庭軒點點頭,然後一把抓住鳳儀的手,“早點回來。”

除了何承勳自己看著孫鳳儀的眼睛,鳳儀與庭軒的目光皆落到了相握的兩隻手上,只是鳳儀的表情波瀾無驚,看起來與梁少美這傢伙握她的手感覺無異,而吳庭軒的表情,已然不能解讀,似乎陰鬱中帶有不屑,更有近乎狂躁的反感暗含其中。

“轟!”吳庭軒不耐煩地發動了汽車,催促著“難捨難分”的孫小姐趕緊上車。

望著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鳳軒二人,承勳的心裡,竟第一次如此平靜,他恢復安寧的眼睛裡,好像暗暗部署了什麼東西,可惜現在,他本人也無從說起。

世事紛亂,不若隨緣。

沉默,還是沉默。

吳庭軒的眼睛直視前方,幽暗的眼睛裡,忽閃忽閃著不為人知的光芒。幾天未見,唯恐相忘。

鳳儀,彷彿放下了許多。

她習慣了擁有,一旦失去,再三失去,便不再耐心擔待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原本氣氛凝結之下,最該是有些配合情境的話語,纏綿情意,誰想,她居然脫口而出這麼一句,反似二人是街坊鄰居般隨意熟絡。

“我去了英芝,你不在,”吳庭軒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她,“何先生也不在,那個洋人也不在,”鳳儀誤以為自己聽錯了,吳庭軒說到何先生的時候,刻意變了腔調,譏諷不已。“前臺接待的侍者說,你們是收到紫檀的請帖,去參加《長安逃》的首映了。”

“哦。”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鳳儀朝窗外看去。“不對啊?”緊接著又遲緩地回過頭來,皺著眉頭撅著嘴瞪著吳庭軒,沒錯,是瞪著,因為正在開車的吳團長也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從身旁飄拉過來,且來勢洶洶。

“他們怎麼可以隨意告知客人的去向?!還有沒有王法啊!”孫小姐怒吼了起來,在吳庭軒的面前,也逐漸肆無忌憚地暴露了本性。

“王法?要是有王法,大清也亡不了了。”如此這事,吳庭軒鬆了口氣,淡然處之。

“你說你究竟對英芝做了什麼!你還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孫鳳儀脾氣一上來居然兩隻手同時掐住了吳庭軒的胳膊,一邊搖晃一邊狠狠地掐著他。

“哎!”疼痛之餘,車也不受控制起來,長龍擺尾一般在大街上蛇行,路人紛紛避讓。

吳庭軒立刻握緊方向盤,踩了剎車,朝路邊人稀的地方停去。

鳳儀的手,依舊死死抓著他的胳膊。

要是你永遠不放手,該多好啊。

吳庭軒原本僵硬的表情,轉而緩和下來,慢慢地布上了絲絲溫柔之情,讓原本急睜火眼的孫小姐,抓著他胳膊的手,力氣鬆懈下來。

“還不放開?”頗有挑逗意味地看著一臉著急卻無辜的鳳儀,庭軒就像在看著一個孩子,那麼珍惜與憐愛。

“我不!趕快交代!不然你甭想神志清醒四肢健全地活著離開這條街!”句句威脅,北平孫氏的大小姐脾氣果然夠大。

“好啊,有骨氣的,就永遠別鬆手!”吳庭軒倒也來勁了,準備與孫小姐“同歸於盡”的架勢。

聽到“永遠別鬆手”的時候,稍有遲疑,看著吳庭軒鮮有的一臉壞笑,突然明白過來什麼感覺自己貌似中計了,騰地一下紅了臉,火速鬆開手,轉過身去,不再理會他。

“你的傷,好些沒有?”吳庭軒輕輕地湊過來,問了一句,語氣柔和地好像正在安撫熟睡的嬰孩,只怕吵了她。

“腳受傷了還要蹬著高跟鞋來參加首映?”看到鳳儀沒有答話的徵兆,又追問了一句。

平日裡惜字如金的吳庭軒如今竟然開始絮叨起來了,真像個嬤嬤!

想到這兒,鳳儀聯想到了之前說江智悅長著一張嬤嬤臉的事兒,感覺甚是好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吳庭軒看到鳳儀笑了,也不管她是為什麼發笑,自己也舒心了下來。

她還不至於那麼討厭自己。

“你笑什麼?”

“哎,我可是腦袋受過傷的人,不因物喜,不以已悲,異於常人也。”滿臉的無賴相的孫小姐,讓吳庭軒不知如何是好。

“快告訴我你剛才在笑什麼。”吳庭軒聽到她提及腦袋受傷一事,心口一緊。

“我在笑,你與我及刻鐘之前見過的一個女子,很相像,也來得很般配啊!”鳳儀歡快的語調換來了吳庭軒滿腔的不滿,他有些幽怨地看著她。

“我的傷,沒什麼了,腳嘛,我穿的這雙鞋跟很矮的。”看到吳庭軒似要生氣地樣子,鳳儀灰溜溜地轉移了話題。

“沒有這麼嬌氣啊,你想那以前宮裡的娘娘,就算懷著孕不得還得蹬著那一步三晃的花盆鞋,沒關係的,再說,我還有復祺隨叫隨到攙扶我啊。”說到何承勳的時候,她看到吳庭軒的眼神再次陰沉下來,又悻悻地住口了。

“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找我幹嗎?”

停頓一下,吳庭軒再次發動了汽車,“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語氣正式沉穩了許多,開始叫孫鳳儀陡然心驚了一下。

“見一個人?誰啊?”此刻的緊張,不亞於新媳婦見公婆,讓鳳儀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說見了我就知道了啊!”鳳儀快刀斬亂麻地堵住了吳庭軒的臺詞。

“為什麼?”倒是吳庭軒有些不解。

“因為如果是陌生人,見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熟人,見了我肯定知道還用問嗎?”鳳儀滔滔不絕的回答掩埋了吳庭軒的思緒。

如果沒有戰亂,沒有抱負,沒有計謀,只有這樣平淡的生活,在磕磕絆絆中平安到老,該是莫大的幸福吧。

這個夢想,也曾是父母親所想,或者時候,所奢求的,卻一生難圓,自己又有何臉面,對這樣虛幻之事,抱有憧憬!

“我的,一個很重要的人。”

“你的,很重要的人,與我何干?”剛才還精神高漲的孫小姐,這句話間,默默一點惆悵,降低了音調,讓稍見緩和的氣氛,再次跌入谷底的沉默。

暮色睡去,夜色初降,上海另一面的瑰麗,亟待上演。

百麗宮的歌舞昇平,將上海帶入了一片紙醉金迷中,讓它忘記了現今天下未定,外虜未平,它的守護神還在南昌生死未卜,卻只是一抹嬌笑,一絲媚眼,琉璃樣的燈光,美人柔軟之姿,靡靡之音悠揚,酒精混雜著尼古丁,像極了那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而正對著它的北方,輝煌了兩個世紀的紫禁城,成為了天下間,唯一的冷宮和囚籠。

你聽見它在哭泣嗎?

琅琅笑聲下的上海,永遠也不會聽到。

庭軒引著鳳儀向百麗宮走去,舞池裡旋轉的一對對身影,讓鳳儀目眩地有些心慌,曾幾何時,她也愛融入這樣的旋轉中,忘情地消耗著青春和心情,如今,有些物是人非了。

正當她左顧右盼的時候,有個清澈的聲音開了口,“庭軒。”

鳳儀打了個激靈,看向來人。

習苑荷?

習苑荷的表情也是滿臉的驚詫,旋即收起,露出一副笑容。

比起之前,這片笑意,真誠親切了許多,卻也沒那麼美的醉人了。

“你們見過?”吳庭軒看著二人面面相覷,不禁疑問。

“在剛才的大電影首映禮上,有幸見過。”未等孫鳳儀開口,習苑荷得體地回答。

鳳儀壓根就不想開口。

庭軒,這是第二個女人,這樣叫你吧。

不由臉色轉暗,心情欠佳,訕訕地面對著眼前這個不知和吳庭軒有著怎樣關係的,美地異乎尋常的女人。

嫉妒?還是?

吃醋吧。

有一點,一點點。

鳳儀對自己內心的波動稍加安慰之後,收起剛才的冷淡的表情,嘴角含笑,驕傲地看著習苑荷。

輕微眨眼間,名門望族之氣渾然天成,那股子帶點嬌媚又添生硬的傲慢,便是旁人學也學不來的。

看到鳳儀瞬間的變化,習苑荷似乎明白了些許,依舊帶著微笑。

孫小姐已然把習苑荷當成一個勢均力敵的情敵來看待了!

不由啞笑。

“我來介紹一下,”吳庭軒大男人沒看出女人微妙的交鋒,準備介紹一下雙方。

“北平,孫鳳儀。”初春降雪,怕就是這個味道吧。

孫氏族人遍天下,然而當這個姓氏和北平聯絡在一起的時候,就不再是百家姓中一個普通的姓氏了,它象徵著權勢與財富,所以孫小姐的傲氣,也是情有可原的,更甚,除了孫逢耀的家族,也再不會有第二個姓孫的人,會這樣理所當然的將一個姓,與一方土地公然相連以告知身份。

“我妹妹,小桐。”看到孫鳳儀氣勢壓人且有些蠻橫的自我介紹,庭軒居然有點自得,然後看了一眼處亂不驚的習苑荷,說了這麼一句。

妹妹?

瞪圓了眼睛瞅著相視而笑的習苑荷與吳庭軒,孫鳳儀自亂陣腳。

習苑荷是吳庭軒的妹妹?那麼到底是吳庭軒原本姓習,還是習苑荷這個風情萬種的名字只是藝名,其實她姓吳?

“表,妹?”不甘心也沒明白過來的孫小姐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你來說吧,表妹。”

習苑荷招呼著侍者端上來幾杯果汁,請鳳儀小姐入座,看似這段家譜是要好好探究一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