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上)
更新時間:2012-08-27
品芳樓是大上海最富盛名的蘇式早茶樓。它不若街頭巷尾人聲鼎沸的早點鋪子那樣客似雲來,也不具富人流連金貴奢侈的高階會所的做作格調,品芳樓別有一番心平氣和閒雲流水的味道,因為它處於平民區的鬧市中,且樸素中帶著神秘,親切中略藏品味。正對著的就是一片廉價的弄堂,而背後卻是繁華無比的茉莉大道。
它的客人總是不多不少,不致冷清也不致嘈雜,它的食物是地道的蘇州味兒,雖然蘇州與上海很是相似,但是蘇州的爾雅韻味,卻是浮華上海灘的一道素淨纖纖的風景。
江智悅一個人靜靜地靠著二樓窗邊坐著,外面陰沉冷清,失了春意盎然,竟多了幾許蕭肅之感,詭異的很。鉛灰色的天空,究竟是隱藏了多少亟待吐露的秘密,才憋屈出這樣一副臉色來。
看來有場雨的來臨,是躲不過了。
江智悅靜靜地看著窗外忙碌的生機,漫無目的,倒顯得自己有些空虛的感覺,不知是迫不及待地想嚐嚐這裡色香味兼具的小吃,還是因為在等待的人遲到了所以等的有些焦急,江家大小姐有些凝重的側臉,伴著空氣中飄渺且溼潤的憂鬱之氣,漸漸入畫。
智悅的眼睛乍看來有一股子的溫和賢淑在其中,可是仔細品味,會發現這雙深沉地近乎黑色的眼眸裡,隱隱散發出一種強勢和控制慾來,只不過層層睫毛和略微朝下的眼角看起來那麼與世無爭般的無辜,掩蓋了她內心最真實的一面。然而,眼睛和心靈,卻是長相不同的雙生子,究其根源,還是一模一樣的,誰也別想撒謊。
這陣子江家,滬系的事情紛紛擾擾驚心動魄,黑雲壓頂城欲摧的壓抑感揮之不去。往大了說,滬系現在的地盤紛爭並未完全消弭,雖說父帥攻城略地這些年來幾乎難逢對手,除了幾年前記憶猶新的那一次艱苦卓絕的對鄂徵討,滬系軍閥還面臨著強悍的川軍的不妥協,和已收復的湘軍的蠢蠢欲動伺機謀亂。
滬繫上下為了一統南方已經付出了太大的代價,譬如當年的對鄂戰爭,除了李由在最後的惡戰中痛失雙腿之外,智悅還清晰地記著那年她從奉雅回到上海之後。
“姑姑?”智悅和家僕拖著行李出現在大帥府的門口,卻看見她的小姑姑一臉憤然與失望地也拖著行李,正風塵僕僕地朝門口走來,冷不丁地一抬頭,看到摻雜著驚訝卻有開心的智悅,眼淚簌簌而下。
“悅兒!”江寬的二妹江宛一把拉過智悅,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顧自己愈哭愈烈。
“姑姑,你怎麼哭了?”智悅示意身後的隨從把行李搬進去,自己順勢拉住了江宛的手,想要拉著她往回走,江容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拽住了智悅的胳膊,死死地立在原地。
“姑姑?”
“悅兒,姑姑要走了,你,。”未罷,江宛又是淚流滿面,悽悽慘慘的樣子是智悅打小到如今見所未見。
江寬有兄弟姐妹三人。印象中的姑姑江宛意氣風發,頗有幾分巾幗英雄的意思,和父親江寬甚像,而三叔江宏比之,就多了甚多紈絝子弟的懶懶散散,平日裡大大咧咧不務正業。
爺爺江哲最看好父親的未來,定能成就霸業,卻認為最聰明最有才華的兒子,是江宏,溺愛不已。所以,說到哭哭啼啼,她寧願相信是三叔江宏,也絕不會把這情境和小姑江宛聯絡到一起。
“走?”智悅這才想起來江宛手裡的行李箱,和她一副訣別樣子的徵兆,心有不安。
“姑姑你說笑了吧?你走去哪兒啊?”智悅不敢相信江宛姑姑說的話,或者說,不敢把這話與她心中所想,合二為一。
“我沒說笑。”江宛也回頭看了一眼行李,或者說,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背後的華麗門庭,一瞬間,渾身的刺兒都豎了起來,怒氣衝衝地回過頭。“悅兒,姑姑這一走,也許就不會回來了,你千萬要好好照顧自己。”江宛看到心疼的侄女,一臉不捨,卻又難以違背內心的意旨。
自從大嫂董唯若搬離大帥府與江寬分居之後,悅兒與阿源的生活都是江宛在照料,對於這件事情,江宛還是埋怨江寬的無情,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被母親狠心拋棄的姐弟倆,作為一個女人,江宛認為還是自己哥哥的責任最大。因爾,他們姑侄的感情一直很深。
“姑姑!”智悅聽到一句“也許再不回來”的話,渾身寒毛都立了起來,不敢相信江宛所說的話。“姑姑要是你走了,”
“悅兒!”江宛有些焦急地打斷了智悅的質問,“悅兒你聽我說,姑姑走後,你除了照顧好自己,更要照顧好阿源。”江宛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認真的表情叫智悅有點擔憂,她更加不免揣度,大帥府這短短几月,經歷了何等變故,看著情形,不過就是江寬兄妹的矛盾,或者說,已經嚴重到要決裂的地步。
“照顧好他,也是保護好他。”年幼的江智源是江家唯一的男丁,甚得重視,連江宛臨走,都要費口舌交代一番。
看著智悅又要張口說什麼,江宛果斷打斷她繼續說,“悅兒你先聽姑姑說完。阿源年齡太小,母親不在父親又少管,現今只剩下你這個姐姐了,也唯有你能夠保全他。”
“保全?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智悅精準地抓住了江宛一番話的核心。
說的有些激動,江宛稍微緩和了下來,語重心長的樣子與她年齡相差甚遠,“天下紛爭,難得我們有一片領地,可惜也不能夠安寧,阿源是滬系未來的繼承人,這條路,太艱險了。”江宛的黯然之色,好像要飄然遠去。
“那姑姑你為什麼不親自留下來保護阿源!”智悅對江宛姑姑的出走忽然很生氣,認為這麼多年來照顧他們的姑姑就這樣棄他們而去,很失望很傷心。
“我不能再留下了!永遠都不會!”江宛突然而來的激動也叫智悅嚇了一跳。
“那父帥知道嗎?三叔知道嗎?”智悅想要平復一下江容的心情,不由想到似乎很久沒見過三叔江宏了。江宏的生活總結起來就是四處閒逛無所事事,所以有段時間不見他也是常有的。
聽到江宏的名字,江宛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洶湧澎湃,連嘴唇都顫抖不已,她抓著智悅的手更加用力,叫智悅感到很疼卻又不敢掙脫。
“阿宏,”江宛深吸一口氣,逼退了這股子帶有狂躁的憂傷,堅定且冷淡,“悅兒,你的父親,我的兄長,他真的,真的太狠心了。”好想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她意味深長地看著智悅和江寬十分相似的氣韻,恍惚間,又回頭望著大帥府的公館,頹然。
“三叔怎麼了?姑姑你和父帥又怎麼了?”智悅覺著自己站著的雙腿都在微顫,豪門是非恩怨多,她打小就懂,可她沒想到,會惡化到如此境界。
“所以,姑姑囑託你,也請求你,保護好你周圍所有的人,你的母親,你的弟弟,還有你自己。”看江宛的神情,這似乎該是她想要交代智悅的最後一句話了。
“為什麼是我?”智悅看到無可挽回,只得輕輕問了一句。
“因為你,是我們北洋江家的女兒,也最像江容綽。”語末,轉身離去。
背後呆呆的江智悅沒有聽到,江宛的最後一句話,沉庵哥,再見了。
沉庵哥,有生之年,你我受命運擺佈,連爭取,都變成了一種自私的傷害,請原諒宛兒近乎殘忍的一意孤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舍掉全世界也不想失去你,反之,毀滅全世界也不想看到別人在你身邊。你早該明白的,所以只有離開,是宛兒活命的唯一出路。
留下還未回過神來的智悅,剛烈倔強的江宛就永遠地從上海灘消失了,此後再無人聽說過當年的江家大小姐江宛的名字和蹤跡。
江家自董唯若之後,又少了一個人
看到一直沉默不語的父親,智悅也沒敢開口問這事,可是第二天,她居然從《滬都早安》上看到一條震撼的訊息,三叔江宏,被處死了。
她的三叔,父親的親弟弟,就這樣離世,她作為家人,竟然是從報紙上得知的訊息,情何以堪!
從此,江家門族一下子就失去了三個人,冷落萬千。
姑姑出走,三叔被殺,父帥的一言不發,浙軍的湯彥休火速從杭州趕來,竟也沒個答案又灰溜溜地離開。智悅將這一切同江宛臨走前所說的話串在一起,除了不懂湯彥休的來因,其他也悟出了一些門道,再到母親的小令居,看到她含淚給江宏燒紙錢的時候喃喃道,宏弟,一路好走之餘,就只有,江容綽,你好狠的心!淚眼朦朧中,剩的一片懷恨在心。、
可智悅很聰明,她知道,不該問的事情,一定不要過問,家中已經雞飛狗跳了,如果自己再跟著添亂,恐有不妥,也不利於姑姑臨走前的交代。
無情,這是第一次,智悅對父親江寬,生出一點點,有別於親子之情的畏懼。
談到江寬的無情,智悅永遠也忘不了母親的慘淡收場,還有那個叫做尹泠玉的女人。
也許是前幾天看的那場電影吧,旗裝尹泠玉的影子揮之不去。和靜和似水的董唯若比起來,尹泠玉的靈動美好,正如詩經中所描述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於是在江容綽的眼中,也有了如此比較,更是應了尹泠玉名揚在外的稱號,桃姬夫人。
如果有人真的知道尹泠玉的過往,也懂得有關尹小姐,還有當初的一切一切的情由,恐怕,會有一部比《蝴蝶夫人》更為傾世的作品《桃姬夫人》,面向世人,幽幽敞開她的情懷,娓娓道來一段故事。
尹泠玉的出身不高,正巧是生長在此刻江智悅注視著的這片平民弄堂裡,微賤出身,卻屢屢受到命運的青睞,讓她一歌成名,紅遍民國,成為一個時代的標誌,同時,還俘獲了父親,這個時代最英雄的男人之一,他的全部真心,留給自己的母親,一個身份無比之高貴計程車族女子,一片前途黑暗,抑鬱而亡。然則,這過往的輝煌,似乎使得她最後的匆匆收場,諷刺了許多。
一命換一命,竟不知道該怪罪於誰了。
“江小姐。”小二在櫃檯那裡看著江智悅稍稍回神,就立刻麻利地過來,問她需不需要點餐。“江小姐要點餐了嗎?”
“哦,”從記憶的迷霧中解脫出來,是有些飢餓感了。“好的,那先給我來一碗糖粥吧。”
糖粥是這裡的招牌食物,也是蘇式早茶最經典的味道。生活已經很苦澀了,就讓味覺甜一下吧。
“然後,”心想來客平素不愛吃甜食,思量了一下囑咐道,“兩碗鹹豆腐花、焐熟藕、粢飯糕要羊肉的、牛肉鍋貼、盒子酥、還要蘿蔔絲餅、蟹殼黃。”精心挑選了這麼一些之後,才最後為自己加了一道甜食,“要一小份海棠糕好了,就這樣吧。”
“好的,請稍等。”小夥計離開之後,智悅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情,陰鬱的臉龐,稍稍放晴。
這滿桌子的精緻小碟點心,似乎有點宮廷宴飲的意思,聽說那慈禧太后每頓膳食,都是要擺滿一桌子的佳餚,可見隆重有加。
家國天下固然重要,可是一個姑娘的心思,誰說又遜色幾分呢?縱然是北洋王家的女兒,也有一份動人的情懷,只在我們初遇的年華。
不懂得開始為何而起,不代表不會看透結局為何而終,也許江宛一早就知道這樣的結局,卻硬是要與自己的命數相違背相抗衡,如今的杳無音訊流落他鄉,又是否是她最終的結局?
江智悅傾心至此,卻萬萬料不到,眼前所有的期望和美好,卻僅僅只是個開始,是個她看不到結局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