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下)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5,605·2026/3/27

更新時間:2012-09-11 “庭軒!”一切的一切,江家的冷清,滬系的重責,董氏與泠玉的女人之爭,通通拋諸腦後,江智悅的眼中,只有一個吳庭軒。 早就說過,吳庭軒是一個很容易叫女人一見鍾情的男人,只可惜,墜入感情陷阱的,可能是王子的公主,也有可能是政治的獵物。 想是怕聽到吳庭軒一聲客套的“大小姐”自己心裡不舒服,倒不如自己先開口了,果然,聽到這一聲曖昧大過情分的庭軒,本就要脫口而出的大小姐也生生憋了回去。 “智悅。”一句平平淡淡的“智悅”,足夠江大小姐開心很久了,縱然與她想要的一聲“悅兒”還有些疏離,但對於惜字如金的吳庭軒,已是不小的進步。 “你,沒吃早飯?”庭軒看到滿桌子的碟碟碗碗,實有驚訝。 “嗯,這不在等你呢嗎?”智悅莞爾一笑,眼神中原本的算計和心機都融化殆盡,呈現出一片雪色的純潔來。 “哦,那,你久等了。”庭軒於智悅也算是舊相識,可是不知道為何,在智悅跟前,庭軒總有那麼多的拘謹感,由此帶來的距離,還叫智悅心有不悅。即使如此,智悅卻固執地還想要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殊不知,有些差異,就算努力彌補了,心中還是有事過爾後的隔閡。 “知道你不愛吃甜的,所以,特地都點了鹹的點心。”庭軒聽到這句話,心下驚訝許多,因為他壓根不記得自己何時表露過不愛吃甜食這件事,可江智悅卻實在道出了實情,停頓半刻,衝著江智悅抱有感激的笑了笑。 “可我有些不明白,你是南方人,怎麼會不愛吃甜食?”智悅暗暗竊喜,就順勢聊了起來。 “這個,可能是因為我打小在福建長大,所以,並不如江南人那麼愛吃甜食。”長大這個詞,委實有些過了,那裡只是他出生的地方,要說成長,或者長大,還是要拜上海所賜。 “小令居住的習慣嗎?”吳庭軒在剿滅周鏡茗反叛中立了功也受了傷,於是細心的江小姐就安排他在小令居安住療養,小令居廢棄這麼多年,倒是一處休養的好地方。 聽到“小令居”三個字,庭軒突然噎住了,尷尬地輕咳了兩聲,“住的很好,多謝大小姐。” “哦,”大小姐三個字威力無比地刺痛了江智悅的心,這是第一次,讓她感覺,自己原本無堅不摧的內心世界,居然如此脆弱。“如果住的習慣,那就,” “明日是大帥回滬,要擺慶功宴,我的傷勢已經無礙了,所以,”之前思量著要一口氣說完的,看到智悅有些可憐的表情,忽生不忍心,只得停頓了下,語氣緩和了下來,“我是個軍人,只有軍營才是我應該呆的地方。” “是,我明白。”智悅收起了方才失去理智顯露出的小女兒態,又恢復了往昔裡的端莊淡然之氣,這個時候,她最像她的母親。“只是之前出了那樣的事情,叫我很擔心。”重又恢復的音調,找回了江智悅天生的自信和傲氣。 從他們密謀破解周鏡茗的叛亂,到庭軒的失蹤,重傷,再到負傷營救自己和大帥府,舊傷復發缺席湯府的婚宴,還有滬系之外的利益糾纏紛爭,這些所有,只能夠讓江智悅對吳庭軒的信任與依賴與日俱增,好像一條尼龍紐帶,越纏越緊。 “沒關係,這不是都已經結束了嗎?”吳庭軒輕輕拍了拍智悅的手背,以示安慰,“已經都沒事了。” 智悅的臉不經意間飄上了淺淺的緋紅,伴著庭軒的寬心,智悅好像直到這一刻,才舒了一口氣,誰想到,眼淚居然奪眶而出。 “智悅?”庭軒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情景,距離周鏡茗叛亂已經有些時日,為何到了現在,她居然哭了出來,庭軒卻陷入了迷茫,不知如何開解。 “是,都已經沒事了。”哽咽的強調裡,溢滿了喜悅之情。 原來,江智悅感慨的,是庭軒的這句,已經都沒事了。 本與她何干的事情,卻條條樁樁壓在自己的肩上,為滬系應酬,為滬系保全,為滬系籌謀,父兄遠在戰場,她又能怎樣? “其實我這次最擔心的,不是周鏡茗的背叛,不是浙軍是否願意相助,而是南京。”智悅用手帕沾了沾眼角的淚滴,正色說到。 “沒錯,不怕內憂,不怕外患,如此,尚且可以拼上一拼,怕的是,”庭軒表示贊同地看了一眼智悅,“內憂外患,拼出來的,只怕是一條絕路。” 周鏡茗再有本事蹦躂,浙軍的救駕再有多少的私心其中,這也都是滬系內部的事情,他們手中還有鄂軍姜謹博這張牌,如若前方勝了,大軍揮師,直搗上海老巢,諒他周鏡茗也只有死路一條,湯彥休亦不敢輕舉妄動。 就算敗了,鄂軍也可先行保護滬軍的前線力量,父帥倒下,至少霍海霍躍滔還在,更何況區區一個周鏡茗,名不正言不順,如何就能當得滬系的大帥!所以,整個南方內亂,周鏡茗兵敗是可以預料的,遲早的事兒。 怕就怕此時,百無聊賴的南京趁機插進來一腳,腹背受敵,豈有生路! “阿源已經告訴我了,滬系得以保全,全是依靠了你。”智悅看著眼前的吳庭軒,和心目中愛慕已久的英雄人物,真真是一模一樣。 “要謝的,卻是南京自己。南京內部本就勢力混亂,怪只怪他沒有調節好,導致騰不出手來在我們背後狙擊。” “秦晉開火,魯豫相挾,都是南京事物的家常便飯,就算是拖,也只能暫時拖一拖南京的後腿,關鍵的絆子,還是蘇皖的交惡,你吳庭軒的計謀。”智悅為庭軒感到驕傲,也為自己的眼光更多了一層的肯定。 “呵,”庭軒苦笑,好似這件功勞壓根與己無關。“原以為挑起蘇皖經濟上的衝突連帶著軍事衝突,夠南京軍政部忙活好一陣子,沒想到這次賀毅萍居然換了個這麼難纏的角色徐鋒。”的確,徐鋒的走馬上任給了吳庭軒整盤計劃狠狠的一擊,現在,他已經把北洋第一期的神槍手既當做偶像,又當做最強有力的對手。 “的確很險,如果不是宋振鐸物資不濟為不至山窮水盡而投降的話,上海的命數,不知何去何從。”江寬明日抵滬,緊接著就會舉辦慶功宴,以彰顯北洋王寶刀未老的實力,也為了震懾一下蠢蠢欲動各軍主帥,讓他們安分守己好自為之。 “仔細看來,南京似乎意不在滬系。”智悅敏銳的觀察能力來源於她的父親,“你看,南京只是將了林氏集團一軍,進而扶持顧氏,向北方挺近,看來南京的算盤,最終還是要北上啊。” “在軍事實力方面,北方更加難以撼動。”吳庭軒也覺得南京的這步棋走的有點費解,想要動北方的地盤,居然毫不顧忌段氏的實力,實在愚蠢! “為了安撫陝西秦軍,他們名義上要資助劉興的鋼鐵,實際上是打著旗號要北上,依我看,軍事上不好說,至少經濟上,他們謀求的,是北方宏徵。”真不知道江智悅在奉雅有沒有認真的學習,一個女子,居然對政治權謀分析到如此地步,可見面子上的美好芳華,終究難掩心機深沉和野心勃勃。 “財力雄厚是地盤之爭最大的優勢。”想到目前南方的兩大財閥顧氏和林氏都沒有明確的投靠方向,庭軒著實也有些擔心。“目前南方局勢不穩,北方城池可以說固若金湯,所以南京趁機從北方謀求利益,而我們滬系,又騰不出手來對付他們,不失為一記良謀。” 南京這麼久以來處於守勢,此次頗為靈活的帶有進攻意為的戰術,真不知該感謝鄧長青的頭腦,還是那個新任軍政部長徐鋒了。 “既然南京一心撲在對付北方上面,那我們就只好趁此機會,來收拾好所有的後顧之憂!”江智悅與吳庭軒,如不是身份的差異,也許是很好的夥伴與同盟。 “既然這次南京的傾向顧氏如此明顯,看來是想借著顧氏會長的機會,拉攏整個南方的財閥來成事,我們又恰好與林氏的合作居多,看來,這立場是早晚要分明開了。”吳庭軒說的正是南京將鋼鐵工程賦予了浦陽集團,而明顯冷落了盛森。 “如此,我們豈不是佔了下風?”的確,在江南商會,還是顧家的實力更大,操控能力更強。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焉知未來江南商會,不是林氏的天下?”吳庭軒玩味一笑,倒叫江智悅不明所以了。 吳庭軒想到的是,之前浦星貿然動作,又猛然跌倒,緊接著盛森大賺一筆之後,又莫名其妙地損害了南京的利益,整個南方的金融界利益交錯混亂,唯有一個結論,這一切,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當中,一定有人在暗自操控。 而就目前來看,形式卻是對顧氏不利的,即使顧氏看似撿了個大元寶一樣壟斷了鋼鐵工程,卻明顯在態勢上十分被動,簡言之,就是被南京牽著鼻子走。處於被動的一方,劣勢相對明顯,所以即使吳庭軒搞不清楚經濟走向到底怎樣,他心理上,還是更看好林氏盛森。 “如果是,那最好,畢竟,我們和林氏,更有合作的可能。”智悅畢竟並未正式涉足權謀之術,只看眼前林氏與滬系幾番合作,感情還是有的,那麼對滬繫有有利,自己就安心而來。 “不說這些了,這些啊,就交給阿源和父帥去操心吧。”智悅夾了一塊海棠糕,津津有味地吃著。 “想想,人的命運還真是神奇,”智悅的思路似乎被什麼東西打斷了,筷子停在了半空,陷入了一片思考。“如果當時周鏡茗真的叛變成功,那麼如今,我可能就沒命在這裡吃這香甜可口的海棠糕了。”江智悅此刻的笑容,卻叫吳庭軒感到一陣寒意。 仔細回想當日,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被暴力要挾之下,居然能夠冷靜處之,現在憶及當初,沒有半分的恐懼和哭哭啼啼的可憐狀,竟是眼前的坦然和不在意,這樣的胸襟太可怕了,吳庭軒難以察覺地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智悅。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是啊,命運就是這樣匪夷所思。”庭軒恢復平靜,“你命中註定有此一劫,卻又劫後重生,實在是大富大貴之兆啊。” “福貴不敢,就是希望將來,不要再有這樣的狂風惡浪了。”智悅放下筷子, “我想周鏡茗並不敢真的要你的命吧,他不至此,就算他徹底瘋狂,霍純汝師長無論如何也會搶救你一條命的。” 說起霍純汝,倒是叫智悅有些開心了。 “霍純汝?你還真是放心把我的小命放到他手上啊!刀槍無眼,就算勉強救下了我,估摸著也得缺條胳膊少個耳朵的,這叫我以後還怎麼嫁的出去啊!”江智悅的眼前已經想象出了霍純汝一臉尷尬之下還偷偷嘲笑自己丑若無鹽的樣子。 “就算真的是那樣,你可是江寬的女兒,怎麼會愁嫁呢?”庭軒言下之意,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你就算是貌醜殘廢,也會有人爭著搶著要娶你的。 “女人如果真的能依靠身份地位就能夠得到愛情和幸福,那麼我的母親,”提起母親,又是一陣心酸,眼神飄向了尹泠玉年幼的故居,所想,大概就是在埋怨尹泠玉的紅顏禍水吧。 吳庭軒見此,心下有些不痛快,便岔開了話題,“智悅,我倒是很好奇,當時你究竟在周鏡茗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能讓他分心至此?”實際上在場所有的人都有這個疑問。 江智悅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吳庭軒,不禁笑了出來,“我也是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來的一樁舊事。” “我告訴他說,我曾經在收拾母親遺物的時候,看到她的枕頭下,有半片桃木書籤,上面刻著一個字,茗,周鏡茗的茗。”江智悅悠然的語氣,完全不似說了一句讓人命喪黃泉的絕話,這樣的語氣,如同在敘述一件吃喝拉撒的事情這麼簡單。 “茗?那麼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吳庭軒對滬系大帥府的過往不甚瞭解。 “周,周鏡茗,”從周叔改口直呼其名,智悅稍許不習慣,“他一直愛慕我的母親董唯若,所以,也只有關母親的事情,才能給他致命的打擊。”恍惚間,連身為軍人的吳庭軒看著江智悅,都覺得她有種視人命如草芥的錯覺。 殊不知江智悅的狠心,也來自於她偉大的父親。 “所以這件事,是你編出來的騙他的吧。”董唯若去世多年,更不用提所謂的遺物,看情形,江智悅撒謊的成分居多。 “不完全是,”智悅有些黯然,畢竟她說出口的,是一份見不得光的私情,且有關她失和的父母親。“母親的枕頭下面,的確有半片書籤,只不過,寫的不是一個茗字,而是一句‘茗之所至’。” 茗之所至?吳庭軒滿頭霧水,也未悟出這短短四個字有什麼含義,只得繼續等她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這句茗之所至是什麼意思,”說到這兒,智悅慵懶了許多,“反正,是和周鏡茗無關的,因為這麼多年了,母親只愛我父帥一個人,所以我只好騙他說,書籤刻了個‘茗’字,是因為母親對他亦有情。” 好一個狡詐的女子,吳庭軒的笑容不由變成了讚賞,一副慧眼識英雄的樣子,似乎在自言自語,如果此女將來為我所用,定不負所託成就大事! “只怪周鏡茗太過可悲,太相信他那份孤獨的感情了,真是兵敗為紅顏。”吳庭軒如果沒有看錯的話,他注意到江智悅此刻的嘴角,是一副恨恨的得意之色。 悅兒,沒想到,你亦如此心狠手辣,不輸給你的父親。如果江宛此刻也在聽,定是這樣一句痛心失望的話吧。 就這樣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著,吳庭軒竟然忘記了今天上午他才剛剛擁抱了心愛的女子,本該悸動喜悅的心,卻被這冷冷的世事裝滿了,以至於忘記了時間,忘記鳳儀還在病中,自己承諾要回去照看她。 這個亂世,從來都是半點不由人的,不管你情深幾許,也終將被湮沒成塵埃。 看來想要吸引一個人,也不全要依靠美貌和才情,志趣相投,不失為一種方法。 在這個悽美絕情的謊言落幕之際,窗外,那片桃姬夫人的故鄉,飄起了毛毛小雨,更叫人,想要思念,曾經你的模樣。 江智悅萬萬沒有想到,其實,她只是講述了一個真實的謊言。 真情,世上卻只有周鏡茗和董唯若知曉。 這片書籤,是周鏡茗親自雕刻,送給董唯若的,就在她離家搬離小令居的那年。 所以,當週鏡茗聽到有關書籤,有關一個“茗”字的時候,就恍然知曉了所有!當年甚至拒絕收下這片書籤的董唯若,卻在日後歲歲年年地放在自己枕頭之下,陪伴自己直至離開這個世界。 她把它放在枕下,放在自己內心最沒有防備的地方,放在自己夢想最純粹的深夜。 不管唯若愛不愛自己,這樣,對自己幾十年的情深似海,也已經足夠! 然而,就連周鏡茗都不知曉的還有,剩下半片刻著臘梅花的書籤,董唯若親手提了四個字。而剩下半片,董氏女將其帶入了黑暗悽悽孤單深深的墳墓。 名曰,唯若如水。 茗之所至,唯若如水,你可知道,這些年,我一直,靜靜地愛著你。 只是人世間有太多的牽絆,太多的坎坷,讓我們註定擦肩而過,不得善終。我得到了一個女人所能夢想的一切,卻連最終想要對愛的男人表明心志直面真心的機會,都奢侈地得不到。 現在,你也來陪我了,想那慈悲的孟婆,應該會牢牢記得我的叮囑,在你喝下孟婆湯之前的那一刻,告訴你,我愛你,這也是我,最卑微的請求,情願拿來世的幸福交換的賭約。 蔚然,現在,你聽到了嗎? 這悽苦的二人雙雙都不在了,紛亂蒼茫的人世間,就再無人知這樣深沉動魄的愛情故事。 江冬郎,你可曾懺悔過?為你的妻子,你的兄弟,你從不願付出的江山,與愛情。 想必不遠處,桃姬夫人的魂魄,也輕輕吐了一口氣,摻進了清涼的雨滴中,滴答滴答地,期望有個機會,告白自己的心思。 董唯若,尹泠玉,大上海最為人歆羨傳奇的女子,卻都在各自的傷心事中,輾轉心痛,難以輪迴。

更新時間:2012-09-11

“庭軒!”一切的一切,江家的冷清,滬系的重責,董氏與泠玉的女人之爭,通通拋諸腦後,江智悅的眼中,只有一個吳庭軒。

早就說過,吳庭軒是一個很容易叫女人一見鍾情的男人,只可惜,墜入感情陷阱的,可能是王子的公主,也有可能是政治的獵物。

想是怕聽到吳庭軒一聲客套的“大小姐”自己心裡不舒服,倒不如自己先開口了,果然,聽到這一聲曖昧大過情分的庭軒,本就要脫口而出的大小姐也生生憋了回去。

“智悅。”一句平平淡淡的“智悅”,足夠江大小姐開心很久了,縱然與她想要的一聲“悅兒”還有些疏離,但對於惜字如金的吳庭軒,已是不小的進步。

“你,沒吃早飯?”庭軒看到滿桌子的碟碟碗碗,實有驚訝。

“嗯,這不在等你呢嗎?”智悅莞爾一笑,眼神中原本的算計和心機都融化殆盡,呈現出一片雪色的純潔來。

“哦,那,你久等了。”庭軒於智悅也算是舊相識,可是不知道為何,在智悅跟前,庭軒總有那麼多的拘謹感,由此帶來的距離,還叫智悅心有不悅。即使如此,智悅卻固執地還想要拉近二人之間的距離,殊不知,有些差異,就算努力彌補了,心中還是有事過爾後的隔閡。

“知道你不愛吃甜的,所以,特地都點了鹹的點心。”庭軒聽到這句話,心下驚訝許多,因為他壓根不記得自己何時表露過不愛吃甜食這件事,可江智悅卻實在道出了實情,停頓半刻,衝著江智悅抱有感激的笑了笑。

“可我有些不明白,你是南方人,怎麼會不愛吃甜食?”智悅暗暗竊喜,就順勢聊了起來。

“這個,可能是因為我打小在福建長大,所以,並不如江南人那麼愛吃甜食。”長大這個詞,委實有些過了,那裡只是他出生的地方,要說成長,或者長大,還是要拜上海所賜。

“小令居住的習慣嗎?”吳庭軒在剿滅周鏡茗反叛中立了功也受了傷,於是細心的江小姐就安排他在小令居安住療養,小令居廢棄這麼多年,倒是一處休養的好地方。

聽到“小令居”三個字,庭軒突然噎住了,尷尬地輕咳了兩聲,“住的很好,多謝大小姐。”

“哦,”大小姐三個字威力無比地刺痛了江智悅的心,這是第一次,讓她感覺,自己原本無堅不摧的內心世界,居然如此脆弱。“如果住的習慣,那就,”

“明日是大帥回滬,要擺慶功宴,我的傷勢已經無礙了,所以,”之前思量著要一口氣說完的,看到智悅有些可憐的表情,忽生不忍心,只得停頓了下,語氣緩和了下來,“我是個軍人,只有軍營才是我應該呆的地方。”

“是,我明白。”智悅收起了方才失去理智顯露出的小女兒態,又恢復了往昔裡的端莊淡然之氣,這個時候,她最像她的母親。“只是之前出了那樣的事情,叫我很擔心。”重又恢復的音調,找回了江智悅天生的自信和傲氣。

從他們密謀破解周鏡茗的叛亂,到庭軒的失蹤,重傷,再到負傷營救自己和大帥府,舊傷復發缺席湯府的婚宴,還有滬系之外的利益糾纏紛爭,這些所有,只能夠讓江智悅對吳庭軒的信任與依賴與日俱增,好像一條尼龍紐帶,越纏越緊。

“沒關係,這不是都已經結束了嗎?”吳庭軒輕輕拍了拍智悅的手背,以示安慰,“已經都沒事了。”

智悅的臉不經意間飄上了淺淺的緋紅,伴著庭軒的寬心,智悅好像直到這一刻,才舒了一口氣,誰想到,眼淚居然奪眶而出。

“智悅?”庭軒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情景,距離周鏡茗叛亂已經有些時日,為何到了現在,她居然哭了出來,庭軒卻陷入了迷茫,不知如何開解。

“是,都已經沒事了。”哽咽的強調裡,溢滿了喜悅之情。

原來,江智悅感慨的,是庭軒的這句,已經都沒事了。

本與她何干的事情,卻條條樁樁壓在自己的肩上,為滬系應酬,為滬系保全,為滬系籌謀,父兄遠在戰場,她又能怎樣?

“其實我這次最擔心的,不是周鏡茗的背叛,不是浙軍是否願意相助,而是南京。”智悅用手帕沾了沾眼角的淚滴,正色說到。

“沒錯,不怕內憂,不怕外患,如此,尚且可以拼上一拼,怕的是,”庭軒表示贊同地看了一眼智悅,“內憂外患,拼出來的,只怕是一條絕路。”

周鏡茗再有本事蹦躂,浙軍的救駕再有多少的私心其中,這也都是滬系內部的事情,他們手中還有鄂軍姜謹博這張牌,如若前方勝了,大軍揮師,直搗上海老巢,諒他周鏡茗也只有死路一條,湯彥休亦不敢輕舉妄動。

就算敗了,鄂軍也可先行保護滬軍的前線力量,父帥倒下,至少霍海霍躍滔還在,更何況區區一個周鏡茗,名不正言不順,如何就能當得滬系的大帥!所以,整個南方內亂,周鏡茗兵敗是可以預料的,遲早的事兒。

怕就怕此時,百無聊賴的南京趁機插進來一腳,腹背受敵,豈有生路!

“阿源已經告訴我了,滬系得以保全,全是依靠了你。”智悅看著眼前的吳庭軒,和心目中愛慕已久的英雄人物,真真是一模一樣。

“要謝的,卻是南京自己。南京內部本就勢力混亂,怪只怪他沒有調節好,導致騰不出手來在我們背後狙擊。”

“秦晉開火,魯豫相挾,都是南京事物的家常便飯,就算是拖,也只能暫時拖一拖南京的後腿,關鍵的絆子,還是蘇皖的交惡,你吳庭軒的計謀。”智悅為庭軒感到驕傲,也為自己的眼光更多了一層的肯定。

“呵,”庭軒苦笑,好似這件功勞壓根與己無關。“原以為挑起蘇皖經濟上的衝突連帶著軍事衝突,夠南京軍政部忙活好一陣子,沒想到這次賀毅萍居然換了個這麼難纏的角色徐鋒。”的確,徐鋒的走馬上任給了吳庭軒整盤計劃狠狠的一擊,現在,他已經把北洋第一期的神槍手既當做偶像,又當做最強有力的對手。

“的確很險,如果不是宋振鐸物資不濟為不至山窮水盡而投降的話,上海的命數,不知何去何從。”江寬明日抵滬,緊接著就會舉辦慶功宴,以彰顯北洋王寶刀未老的實力,也為了震懾一下蠢蠢欲動各軍主帥,讓他們安分守己好自為之。

“仔細看來,南京似乎意不在滬系。”智悅敏銳的觀察能力來源於她的父親,“你看,南京只是將了林氏集團一軍,進而扶持顧氏,向北方挺近,看來南京的算盤,最終還是要北上啊。”

“在軍事實力方面,北方更加難以撼動。”吳庭軒也覺得南京的這步棋走的有點費解,想要動北方的地盤,居然毫不顧忌段氏的實力,實在愚蠢!

“為了安撫陝西秦軍,他們名義上要資助劉興的鋼鐵,實際上是打著旗號要北上,依我看,軍事上不好說,至少經濟上,他們謀求的,是北方宏徵。”真不知道江智悅在奉雅有沒有認真的學習,一個女子,居然對政治權謀分析到如此地步,可見面子上的美好芳華,終究難掩心機深沉和野心勃勃。

“財力雄厚是地盤之爭最大的優勢。”想到目前南方的兩大財閥顧氏和林氏都沒有明確的投靠方向,庭軒著實也有些擔心。“目前南方局勢不穩,北方城池可以說固若金湯,所以南京趁機從北方謀求利益,而我們滬系,又騰不出手來對付他們,不失為一記良謀。”

南京這麼久以來處於守勢,此次頗為靈活的帶有進攻意為的戰術,真不知該感謝鄧長青的頭腦,還是那個新任軍政部長徐鋒了。

“既然南京一心撲在對付北方上面,那我們就只好趁此機會,來收拾好所有的後顧之憂!”江智悅與吳庭軒,如不是身份的差異,也許是很好的夥伴與同盟。

“既然這次南京的傾向顧氏如此明顯,看來是想借著顧氏會長的機會,拉攏整個南方的財閥來成事,我們又恰好與林氏的合作居多,看來,這立場是早晚要分明開了。”吳庭軒說的正是南京將鋼鐵工程賦予了浦陽集團,而明顯冷落了盛森。

“如此,我們豈不是佔了下風?”的確,在江南商會,還是顧家的實力更大,操控能力更強。

“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前,焉知未來江南商會,不是林氏的天下?”吳庭軒玩味一笑,倒叫江智悅不明所以了。

吳庭軒想到的是,之前浦星貿然動作,又猛然跌倒,緊接著盛森大賺一筆之後,又莫名其妙地損害了南京的利益,整個南方的金融界利益交錯混亂,唯有一個結論,這一切,不可能是自然發生,當中,一定有人在暗自操控。

而就目前來看,形式卻是對顧氏不利的,即使顧氏看似撿了個大元寶一樣壟斷了鋼鐵工程,卻明顯在態勢上十分被動,簡言之,就是被南京牽著鼻子走。處於被動的一方,劣勢相對明顯,所以即使吳庭軒搞不清楚經濟走向到底怎樣,他心理上,還是更看好林氏盛森。

“如果是,那最好,畢竟,我們和林氏,更有合作的可能。”智悅畢竟並未正式涉足權謀之術,只看眼前林氏與滬系幾番合作,感情還是有的,那麼對滬繫有有利,自己就安心而來。

“不說這些了,這些啊,就交給阿源和父帥去操心吧。”智悅夾了一塊海棠糕,津津有味地吃著。

“想想,人的命運還真是神奇,”智悅的思路似乎被什麼東西打斷了,筷子停在了半空,陷入了一片思考。“如果當時周鏡茗真的叛變成功,那麼如今,我可能就沒命在這裡吃這香甜可口的海棠糕了。”江智悅此刻的笑容,卻叫吳庭軒感到一陣寒意。

仔細回想當日,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被暴力要挾之下,居然能夠冷靜處之,現在憶及當初,沒有半分的恐懼和哭哭啼啼的可憐狀,竟是眼前的坦然和不在意,這樣的胸襟太可怕了,吳庭軒難以察覺地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智悅。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是啊,命運就是這樣匪夷所思。”庭軒恢復平靜,“你命中註定有此一劫,卻又劫後重生,實在是大富大貴之兆啊。”

“福貴不敢,就是希望將來,不要再有這樣的狂風惡浪了。”智悅放下筷子,

“我想周鏡茗並不敢真的要你的命吧,他不至此,就算他徹底瘋狂,霍純汝師長無論如何也會搶救你一條命的。”

說起霍純汝,倒是叫智悅有些開心了。

“霍純汝?你還真是放心把我的小命放到他手上啊!刀槍無眼,就算勉強救下了我,估摸著也得缺條胳膊少個耳朵的,這叫我以後還怎麼嫁的出去啊!”江智悅的眼前已經想象出了霍純汝一臉尷尬之下還偷偷嘲笑自己丑若無鹽的樣子。

“就算真的是那樣,你可是江寬的女兒,怎麼會愁嫁呢?”庭軒言下之意,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你就算是貌醜殘廢,也會有人爭著搶著要娶你的。

“女人如果真的能依靠身份地位就能夠得到愛情和幸福,那麼我的母親,”提起母親,又是一陣心酸,眼神飄向了尹泠玉年幼的故居,所想,大概就是在埋怨尹泠玉的紅顏禍水吧。

吳庭軒見此,心下有些不痛快,便岔開了話題,“智悅,我倒是很好奇,當時你究竟在周鏡茗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能讓他分心至此?”實際上在場所有的人都有這個疑問。

江智悅收回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吳庭軒,不禁笑了出來,“我也是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來的一樁舊事。”

“我告訴他說,我曾經在收拾母親遺物的時候,看到她的枕頭下,有半片桃木書籤,上面刻著一個字,茗,周鏡茗的茗。”江智悅悠然的語氣,完全不似說了一句讓人命喪黃泉的絕話,這樣的語氣,如同在敘述一件吃喝拉撒的事情這麼簡單。

“茗?那麼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吳庭軒對滬系大帥府的過往不甚瞭解。

“周,周鏡茗,”從周叔改口直呼其名,智悅稍許不習慣,“他一直愛慕我的母親董唯若,所以,也只有關母親的事情,才能給他致命的打擊。”恍惚間,連身為軍人的吳庭軒看著江智悅,都覺得她有種視人命如草芥的錯覺。

殊不知江智悅的狠心,也來自於她偉大的父親。

“所以這件事,是你編出來的騙他的吧。”董唯若去世多年,更不用提所謂的遺物,看情形,江智悅撒謊的成分居多。

“不完全是,”智悅有些黯然,畢竟她說出口的,是一份見不得光的私情,且有關她失和的父母親。“母親的枕頭下面,的確有半片書籤,只不過,寫的不是一個茗字,而是一句‘茗之所至’。”

茗之所至?吳庭軒滿頭霧水,也未悟出這短短四個字有什麼含義,只得繼續等她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這句茗之所至是什麼意思,”說到這兒,智悅慵懶了許多,“反正,是和周鏡茗無關的,因為這麼多年了,母親只愛我父帥一個人,所以我只好騙他說,書籤刻了個‘茗’字,是因為母親對他亦有情。”

好一個狡詐的女子,吳庭軒的笑容不由變成了讚賞,一副慧眼識英雄的樣子,似乎在自言自語,如果此女將來為我所用,定不負所託成就大事!

“只怪周鏡茗太過可悲,太相信他那份孤獨的感情了,真是兵敗為紅顏。”吳庭軒如果沒有看錯的話,他注意到江智悅此刻的嘴角,是一副恨恨的得意之色。

悅兒,沒想到,你亦如此心狠手辣,不輸給你的父親。如果江宛此刻也在聽,定是這樣一句痛心失望的話吧。

就這樣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著,吳庭軒竟然忘記了今天上午他才剛剛擁抱了心愛的女子,本該悸動喜悅的心,卻被這冷冷的世事裝滿了,以至於忘記了時間,忘記鳳儀還在病中,自己承諾要回去照看她。

這個亂世,從來都是半點不由人的,不管你情深幾許,也終將被湮沒成塵埃。

看來想要吸引一個人,也不全要依靠美貌和才情,志趣相投,不失為一種方法。

在這個悽美絕情的謊言落幕之際,窗外,那片桃姬夫人的故鄉,飄起了毛毛小雨,更叫人,想要思念,曾經你的模樣。

江智悅萬萬沒有想到,其實,她只是講述了一個真實的謊言。

真情,世上卻只有周鏡茗和董唯若知曉。

這片書籤,是周鏡茗親自雕刻,送給董唯若的,就在她離家搬離小令居的那年。

所以,當週鏡茗聽到有關書籤,有關一個“茗”字的時候,就恍然知曉了所有!當年甚至拒絕收下這片書籤的董唯若,卻在日後歲歲年年地放在自己枕頭之下,陪伴自己直至離開這個世界。

她把它放在枕下,放在自己內心最沒有防備的地方,放在自己夢想最純粹的深夜。

不管唯若愛不愛自己,這樣,對自己幾十年的情深似海,也已經足夠!

然而,就連周鏡茗都不知曉的還有,剩下半片刻著臘梅花的書籤,董唯若親手提了四個字。而剩下半片,董氏女將其帶入了黑暗悽悽孤單深深的墳墓。

名曰,唯若如水。

茗之所至,唯若如水,你可知道,這些年,我一直,靜靜地愛著你。

只是人世間有太多的牽絆,太多的坎坷,讓我們註定擦肩而過,不得善終。我得到了一個女人所能夢想的一切,卻連最終想要對愛的男人表明心志直面真心的機會,都奢侈地得不到。

現在,你也來陪我了,想那慈悲的孟婆,應該會牢牢記得我的叮囑,在你喝下孟婆湯之前的那一刻,告訴你,我愛你,這也是我,最卑微的請求,情願拿來世的幸福交換的賭約。

蔚然,現在,你聽到了嗎?

這悽苦的二人雙雙都不在了,紛亂蒼茫的人世間,就再無人知這樣深沉動魄的愛情故事。

江冬郎,你可曾懺悔過?為你的妻子,你的兄弟,你從不願付出的江山,與愛情。

想必不遠處,桃姬夫人的魂魄,也輕輕吐了一口氣,摻進了清涼的雨滴中,滴答滴答地,期望有個機會,告白自己的心思。

董唯若,尹泠玉,大上海最為人歆羨傳奇的女子,卻都在各自的傷心事中,輾轉心痛,難以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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