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中)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8,133·2026/3/27

更新時間:2013-05-20 你能想象嗎?如果有那麼一天,在富麗堂皇的廳堂,絢爛明亮的燈光下,我典雅依舊,像雲,像月,像夜空般寧靜美好,你英俊不改,像風,像葉,像星辰般閃耀奪目。微笑,舉杯,飲盡繁華,牽手,相依,卻擦肩而過,你的味道,我的愁緒,就這樣,輕輕掠過,催人遺忘。 也許真的會有這一天,我們同在懸崖邊,緘默無言,只剩不捨的對望,和崖下的雲霧渺茫,此時此刻,如何取捨,如何選擇。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孫鳳儀的心裡不舒服地咯噔一下子。她看到不遠處,吳庭軒被另一個女人親暱地挽著臂膀,在與來往的賓客把酒言歡,言笑晏晏。他還是那麼英俊,卻又帶著令人生畏的冷漠,如此的銳利寒氣,讓他身邊的江智悅,也隱約感覺得到。 千年峰雪亦有融化之時,只有在孫鳳儀的眼眸柔波中,卻消失了曾經的無限期望,和心靈的觸動。 為何,她與吳庭軒之間的情緣,總是這樣亦真亦假,時遠時近,稀稀疏疏,密密麻麻,濃情蜜意中,躲不掉的苦澀憂愁。談之有情,當年的墨禮,至少帶給她的全是溫暖和陽光,那是她一生中,最無憂最美好的時光,這也是為何,忘卻,成傷。 世間有種情,叫做有緣,無份。年少灑脫,如何懂得。 有人懂得,比如雅蘭,比如俊斐,比如,他們無法拾起的錯過,和相遇的舊時光,片片剪影,零落滿心。 鳳儀眨了眨眼睛,不知是想要看清眼前的事實,還是想要永遠將吳庭軒隔絕在心頭之外。 “智悅。” “宏梁。” 不是冤家不聚首,不是狹路不相逢,江智悅與袁宏梁似笑非笑有意無意地對望與寒暄,生生掩飾了他們身旁,吳庭軒與孫鳳儀無法釋然的尷尬與沉默。 難道,我們只能裝作從未相識嗎? 鳳儀挽著袁棟的胳膊,止不住地微微發抖,目光,散漫地遊移在地板上。 吳庭軒僵硬如磐石,一動不動,更如完美的雕塑一般,只是連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峻,此刻,生生凍住了自己。 難道,我們連相認的資格都沒有嗎? 想來好笑,不知為何,這二人雙雙三緘其口,甚至於連眼神和動作,都生分地如出一轍。 究竟為何? 我們並不是仇家,不是通緝犯,不是江智悅或者袁棟中任何一人的忌諱,而我們,卻只能裝作陌生人,卻默契地分毫不差。 江智悅對自己有幾分情義吳庭軒自己感覺得到,而女人對待情敵的敵意,可想而知,更何況江智悅這樣有手段有計謀,佔有慾強烈的大小姐,從她對待谷夫人的態度,吳庭軒更加心有顧忌,不敢與鳳儀“相認”。 孫鳳儀呢?當她捕捉到吳庭軒第一個驚訝過後的冷靜,帶有稍稍的不滿之後,她失望,滿心的失望,再提不起精神來與他“小別重逢”。 這是我們相愛之後,再無相戀。 不被家庭祝福的婚姻註定要悲劇,不被命運眷顧的相遇註定要分離,而我們,一個都沒有逃過。 “我來介紹下,這位是,” “孫小姐,”江智悅不等袁棟說完就很沒禮貌地打斷他,卻向孫鳳儀伸出手來,“你好。”友好的語氣,嫌惡的眼神,袁棟和吳庭軒,都看地真切。 比之袁棟的不屑,吳庭軒更多的是驚訝,他們竟然,認識?疑惑,和冷汗,雙雙驚心,倒不知該緊張,還是懷疑了。 “哦,差點忘了,咱們大小姐和孫小姐,有過一面之緣吶。”袁棟很紳士地摟著孫鳳儀,似想要在江智悅莫名其妙的敵意之下保護她,鳳儀起初不解,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眼江智悅,好像在回憶是不是哪兒見過她,然後又看了看袁棟,發現袁棟竟然沒有在看自己,而是在盯著江智悅,溫文爾雅的笑容中,透露著威脅和警告。 恍然大悟! 原來江智悅是為了報一箭之仇!不久前在《長安逃》的首映禮自己對她的“怠慢”,如今才帶著股盛氣凌人的嘲諷感。 冥冥之中,吳庭軒的顧忌是對的。如果說男人的心胸該如萬裡長空,汪洋大海,那麼女子心裡的那點小九九,怕只是陽光穿破雲層的天空之恨,和波濤中微微盪漾的水紋,更何況是情敵見面,連狹路都談不上,怕是死路相逢,分外眼紅了。 江智悅,哼!孫鳳儀的理智逐漸迴流。江智悅,縱然你是滬系大帥的女兒又如何?我天子腳下橫行多年的北方侯女照樣不放在眼裡! 很多事情,都是講究緣分的,不過照面兩次,對話寥寥不過兩句的二人,竟早已看不順眼多時,奈何多年後,更是要上演因為吳庭軒而燃起的沒有硝煙的鬥爭,誰說,緣分又不是天註定的呢?紅玫瑰,白玫瑰,都是帶刺的罷,吳庭軒,你要採摘,就必須付出代價。 平時裡不務正業地讓孫鳳儀嗤之以鼻的袁公子,卻在此時,一把將自己護在身後,她知道,袁棟對江智悅的隱隱警告,是在保護自己!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然何以此刻,還是一樣心寒?猝不及防地凍住了這股細細的暖流? 吳庭軒啊。孫鳳儀剛才還在發抖的胳膊已經安靜下來了,她輕輕地仰起臉,深深地,坦然地,不含感情地,看了吳庭軒一眼。 難過嗎?心疼嗎?不,我說過了,是不含感情的。 可為什麼你的眉心,蹙地那麼深刻。 為什麼在我需要的時候,你不會出現。 “這位是?”孫鳳儀看都沒有看江智悅一眼,一把手反過來摟住袁棟的胳膊,巧笑倩兮地盯著吳庭軒,甜甜地問了一句。 你! 一瞬間,吳庭軒和江智悅雙雙怒火中燒。 江智悅惱怒的是,本來想要給孫鳳儀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居然被她閃過不算還狠狠給自己背後捅了一刀。 好狡猾的女人! 沒錯,這一瞬間,她只能想到狡猾這個詞,再看到孫鳳儀連正眼都沒有看自己,只是嬌俏無比地笑看吳庭軒,如果說盈盈秋水的眼神中充滿了誘惑和挑逗,也不為過。 豈有此理!江智悅從來不知道有關孫鳳儀和吳庭軒的種種過往,甚至於壓根就不認識孫鳳儀,可看到這個姑娘,她心中就隱隱覺得不對勁,對孫鳳儀莫名就充滿了敵意,而自己呢,深感備受威脅。才貌雙全的上海頂級名媛,就這樣毫無由頭地主觀過了頭地去評判一個人,如果說這樣的無理取鬧放在孫鳳儀身上早已慣如平常,可是江智悅?著實失了分寸。 吳庭軒的憤怒,自然不用多說,是孫鳳儀與袁棟過於親密的樣子。 “江大帥的警衛團長,吳庭軒。”心有靈犀這個詞,用在袁棟和孫鳳儀之間,實在詭異,卻也恰如其分。 “哦失禮失禮,敢問吳團長,小字是何?”袁棟刻意地追加了一句,讓江智悅和吳庭軒的臉色更加難看。 她的山明水淨,他的滄海桑田,終於,還是等不到秋水長天一色,落霞染羅裙,鴻雁繞屋樑,執子之手,天長地久的時候了。 就江智悅所知,吳庭軒出身微寒,並不如官宦子弟家的男子,十六歲起便有自己的小字,彰顯自己金玉門庭書香世家的身份。貧苦人家的孩子,又兼父母早逝,溫飽都有夠愁的,哪兒還有閒情逸緻糾結於文墨。 這一問,狠狠戳到吳庭軒的痛處! 而對新晉的吳團長來說,傷的並非有無小字這等不痛不癢的小事,而是再次揭開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慘痛過去,此刻,準確的說,他恨的不是袁宏梁,更不是袁宏梁有意給他的難堪,而是江家,就是他現在所站在的豪宅的主人,那個馬上要披星辰冠日月出場的滬系大帥,江寬! 心下,孫鳳儀手心微微出汗,甚至都怯於去看一眼吳庭軒此刻的表情。 為什麼,是害怕,還是不忍,或者,是心疼。 只有牽掛,才會心疼。 她悄悄嘆了一口氣,輕盈地挑起捲翹的睫毛,用一種吳庭軒最熟悉的眼神,柔柔地,安靜地,閃耀著靈光的眼神,看著他。 “哦,吳庭軒啊,”恍然大悟狀,順手拉了拉袁棟的胳膊,“就是,珉謙哥哥常常提起的救命恩人呀!在北洋軍校的那個!” 袁棟對孫鳳儀突然而來的激動不知所措,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微微擠了擠眼睛,意思大概是,我們兩個不是應該集中火力地詆譭這個男人然後讓他旁邊的女人下不來臺面嗎? 孫鳳儀挑了挑眉毛,眼睛竭力睜地圓圓的,暗示袁棟立刻停止行動,一切看她眼神行事,看到袁棟還想要反駁的表情,竟生出狠狠的惡意來,才叫宏梁少爺訕訕作罷。 我努力想要護著你,可也許在背後傷我的,就是我要保護的你。 眼角流露的失落,無人問津,燈火輝煌處,他依舊是傲人的袁大公子。 微笑,他微笑地看著鳳儀,默許了她的想法。 梁珉謙,北平五公子之一,京城花花大少之首,他所結交看中的朋友,更是救命恩人,必非尋常子弟,更何況出自這個國家最高等的貴族軍官學校,二者相兼,已是不能再多的榮耀身份 原本針鋒相對冷到極致的場面被鳳儀化解了,江智源將要發怒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她心裡的舒心是為了吳庭軒不用再如此尷尬,卻依舊對孫鳳儀充滿了敵意,而這種敵意,就如同骨子裡天生帶來的,將要一直帶到墳墓裡,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不滅。 宿命,一早註定。 鳳儀看到袁棟收了口,也鬆了口氣,充滿期許地看向吳庭軒,天真地以為會看到吳庭軒寵愛的,理解的,甚至是感謝的笑意,她以為眼前的這個男人,孫鳳儀深深喜歡的男人,懂的自己一片心,結果,她看到的,是吳庭軒半分沒有收起敵意的表情,依舊猙獰,依舊冷漠。 此刻,鳳儀的心,像是被一隻鐵手,死死地攥住,想要捏碎一樣地疼。 眼淚,呼之欲出。 鳳儀一刻凋零的失落,叫袁棟完全看進了眼裡,可是,他無所作為,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做。他聽她的話了,要看她眼神行事,可是此刻這個女子的眼睛裡,像要漲潮的湖水,波瀾醞釀,讓袁棟,不忍凝顧。 尷尬,第二次冰冷的尷尬,再無人想要化解。 也許你我之間的冰天雪地,是幾世凍結的眼淚,和兩顆,再不跳動的心。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寒意,竟叫我,唯有逃離而被迫告別。 “袁少,大小姐來拍張照吧!”此次的慶功晚宴,除了星光熠熠的賓客,還邀請了許多報刊的記者,這不,專門撰寫大上海花花生活的報紙,《雅客》的攝影記者就開始邀請袁棟拍照來了。 “拍張照吧,精神點。”袁棟看到情況有轉機,就拉著鳳儀很愉快地答應了記者的要求。 “袁少,這位美麗高貴的小姐是?”全上海都知道袁少是滬系太子女江智悅的御用男伴,可如今二人各自攜伴出席這麼盛大的場面,看來,是要有大新聞咯!記者們對此都欣喜不已。 “他,”宏梁看著鳳儀笑了笑,其實正在思量該不該報上孫鳳儀的身家性命,如果照實回答,他袁棟的面子便是賺足了,第二天的新聞很有可能是“袁宏梁聯手北方侯,美人在懷江山遙指”,這美人在懷還算有幾分事實,那麼江山遙指,就不明所以指的是誰的江山了。 但是,轉念間,就是無盡的深淵。雖說北方商會與滬系並不屬對立關係,而北方商會也並未公開支援段氏軍閥,可畢竟國內現下的情況,是南北對立,硝煙不斷的情況,他作為滬系子弟,和北商會長的女兒糾纏不清,如果江寬真的追究起來,對自己,對袁華的仕途,都是種無謂的冒險,更何況南商和北商一直是針尖對麥芒。 “她是英國來的,索尼婭小姐。” 袁棟音落,閃光燈啪啪響起。 索尼婭小姐,孫鳳儀淺笑。很好,袁棟做的很好,其實她本人也不想以真實身份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這次離家出走就有夠叫孫家焦頭爛額了,如果孫老爺子再看到孫鳳儀的大名冠冕堂皇地出現在上海的報紙上,真不知道會不會一怒之下請向巍來通緝她回家。 “智悅小姐,請問,”拍完了袁棟這一對,記者們的目光又轉投到江智悅和她身邊的陌生面孔上。 “好了各位,我們家大小姐就不用拍了。”正當江智悅想要開口介紹吳庭軒的時候,蔣達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禮貌卻嚴肅地擋住了記者,“今日大小姐要陪同我們少帥出席,這位,”蔣達回頭看了一眼吳庭軒,“是大帥的侍衛官,在向智悅小姐傳達大帥的事宜。” 此話一出,江智悅和吳庭軒都頓時紅了臉。 侍衛官? 陪同智源? 雖說達叔的口氣中沒有任何輕蔑,可這樣讓他撇清與江智悅的關係,還是將吳庭軒的自尊心再次刺痛。 血債血償! 這間大宅,所有江姓子弟,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江智悅緊張不已地偷偷看了一眼庭軒的表情,只見他淡定從容,沒有任何不愉快,也不知是該放心,還是更加堪憂了。 “少帥很快就到,各位請去別處拍照吧。”他指了指不遠處,湯學鵬正和川軍的太子爺曾以誠相談甚歡,而其他各府的公子小姐們也陸續到來,星光熠熠下,更適合捕風捉影。 “大小姐,大帥在二樓的雋梅廳正在等你。” 父帥現在找我?江智悅愈發摸不透情況了,她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蔣達,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吳庭軒,杯光酒影,華燈明豔,倒映著多少不為人知蠢蠢欲動的黑暗,讓她心慌。 浙軍川軍湘軍鄂軍的人都來地差不多了,個個英姿非凡天之驕子。川軍少帥曾以誠少言謙遜,湘軍太子徐書平氣宇軒昂,而鄂軍這次來的,確是姜謹博的三公子姜立峰,身旁還跟了一位明眸俏麗的女子,十分惹眼,很快成為宴會談論的焦點人物。 智源呢?江智悅心中忽而一驚,來往人群中卻沒有看到她弟弟的身影。倩葦呢?自從進了大帥府之後,就再也沒看到潘倩葦,只見霍恩彤陪著霍海夫婦在交際應酬,笑容很美,卻也很僵硬,不知此刻她的心中,是怨恨自己的命運,還是怨恨江家把她當棋子。 或者更加怨恨,是她的發小閨蜜,潘倩葦? 雋梅廳裡,幽幽地瀰漫著靈香草的薰香,依著江哲生前的習慣,雋梅廳永遠會點著香氣淡淡提神醒腦的靈香草,那是江寬的母親,羅氏最愛點的薰香。 谷映霞身著絳紫色梅花紋的旗袍,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香爐散發的嫋嫋白煙映襯著她祥和美好,不食人間煙火,將她原本的世俗與心機,掩蓋地天衣無縫。 智源也在。 原來智源在這裡,智悅心下鬆一口氣,但又一陣心跳緊張到胸口。 智源為什麼會在這裡? 樓下大廳中,客人幾近來齊,而江寬卻坐在這裡,還把他們姐弟一起叫來,到底為何? “大帥,其實,”谷映霞一副好言相勸的口吻,衝著眉頭緊皺的江寬開解說,“今天叫倩葦,” “好了!”江寬冷冷打斷谷映霞的說辭,自顧自地抽著雪茄,嚴肅地思考著什麼。 “父親。”智悅輕輕地叫了江寬一聲。 “父親!”智源焦灼地大叫起來,並不如往日那樣溫文爾雅,而且是衝著他最為尊重最為仰望的父帥。 “悅兒來了。”江寬看到智悅的出現,情緒並沒有好轉,反倒更加惱火的樣子。 “阿源,父親,”智悅輕視地掃過谷映霞,視若無睹的態度叫谷夫人頗為尷尬,卻也無可奈何,年輕人的心高氣傲殊不知,小人和女人除了難養之外,更加開罪不起,寧欺君子,不得罪小人。“這是怎麼了?” “阿源你先坐下。”江智源剛才頗為激動,一躍而起,現下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聽從父親的話,安靜坐下。“悅兒,誰允許你攜那個吳庭軒出席今天晚宴的!” 父帥從未這樣對自己吼過。 智悅驚在原地。 谷夫人的嘴角張揚地揚起,完全一副看大戲地自的姿態,叫江智悅更加憤懣。 “吳庭軒?那個,我只是,”情急之下,不知如何開解。 “你是我江寬的獨女,你的出現,不僅僅是和其他名媛那樣社交應酬,你身邊站了什麼人,你和什麼人在交談,都代表了滬系的態度,我的傾向!”江寬重重地將茶杯放在茶几上,沉重的一震,讓智悅姐弟都心寒不已。 “現在你居然帶著那個無名小卒出席,是怎麼個意思?滬繫上下會怎麼猜測,外界又會怎麼看?智悅,我沒想到你居然也如此沒輕沒重!姑娘家的心思我管不著,殊不知你這樣,也是對那個姓吳的小子沒有好處的。”聽江寬的意思,好似並不知智悅對庭軒有情,只以為是庭軒曾經救過智悅救過滬系,使得智悅對他有著特殊的感情和依賴而已。 江寬,過去你不願去了解妻子的悲傷,現在,竟也不願去傾聽女兒的心思,自私的你,除了爭奪天下,還會關心什麼? 偉大的人物,血肉之軀裡,總也逃不過有一塊沒有記憶和溫度的頑石。正是此等的冷酷和絕情,才締造了鐵打的江山,不在其位者,永遠不會懂這樣萬人之上獨享的孤單。 “竟然還差點讓記者拍了照!”不等智悅以任何解釋,“你讓我江寬的顏面往哪兒放!他吳庭軒算什麼東西,小小警衛團團長,竟敢和我江寬的女兒一同出席!”這幾句太過凌厲,讓智悅為自己,也為吳庭軒的前程恐懼不已。 “父親,智悅錯了。”江智悅不再做任何辯解,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承認了錯誤。 “姐!”江智源看到垂頭喪氣的姐姐,十分驚異,且不說往日裡爭強好勝的江大小姐怎麼能這麼輕而易舉地認慫,單憑吳庭軒對他們姐弟的特殊意義來講,這個時候就該爭出個丁卯來。 “父親,吳團長雖說不是滬系高階軍官也非望族之後,但是他救過滬系,幫過我和姐姐,智源認為他和姐姐一同出席今天的慶功晚宴,沒有不妥。”向來溫文爾雅的江智源今天也算是急火攻心了,竟然衝著自己父親口出狂言。 “阿源!不要再說了!”智悅使勁兒地朝著弟弟使眼色,可少帥卻一直盯著父親,等待答案。 “阿源,你就不要再和大帥爭辯了。”谷夫人輕聲對智源說到,然後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叫他消停一會兒,“潘小姐的事情已經夠糟心的了,你姐姐都認錯了,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 潘小姐? 倩葦?! 看來,真的出事了。 江智悅之所以並未爭辯而是及時認錯,是因為她知道無論爭辯的結果何如,自己都不會受什麼影響,只會讓吳庭軒的前途越來越糟,而且從剛進雋梅廳的氣氛來看,阿源應該也是自身不保和父親早已針鋒相對的態勢,智悅就更不應該再添一筆。 如今谷映霞提到了倩葦,看來智源也確實出了事。 “哼!”江寬只是冷冷了哼了一聲。“潘家的事,容後再議。”智悅焦急的眼光並未換來氣氛的緩和,江智源情緒激昂地據理力爭,也沒有改變江寬的一絲一毫態度。 霸道,本就是王者的性格。自古王族宮禁,天家富貴自有它獨佔的悲哀,做王的妻子,子女,宗親,通通逃不掉他霸道的佔有和皇命。如今皇權衰敗,這些興起的新式貴族,又在上演著同樣的戲碼,承受著同樣的結局。 “映霞,我們下樓去。”谷映霞起身去攙扶江寬,更為得意地甩了江智悅一個眼神,除了諷刺,居然還有一絲得逞,讓受了委屈的智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不禁攥緊了拳頭,似乎想要狠狠地扇她一個耳光,打歪她那個尖刻的鼻子。 “悅兒,你和阿源一起過去,阿達,讓勁松帶好倩葦,不許她見少帥!” “父親我!” 智悅一把拽住了江智悅的手,狠狠掐了一下,以示警告叫他閉嘴。 而谷夫人與智源擦身而過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甚至於露出了一點的笑容,確是關心滿滿。 對智源和自己前後態度這麼大的反差,江智悅甚至於從谷映霞的眼神中看出了她對阿源的擔憂。粉飾太平?另有所圖?也罷,現下的情形也想不了這麼多了,至少她現在不會傷害阿源就足夠了。 姐弟兩人只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暖春的季節裡,冷冷清清,恍若秋風掃過,不至極寒,蕭素之感卻凌冽心頭。待到江寬和谷映霞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智悅才放了手,嚴肅地看著愁眉不展的弟弟,“阿源,究竟怎麼了?父親哪兒來這麼大的火氣?白白便宜了看笑話的谷映霞!” “是這樣,今天我在帥府門口接了倩葦,在宴會廳裡應酬,突然達叔帶人來了,說父帥要找我,”智源邊回憶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邊在分析著各中緣由。 “又是父帥找?剛剛達叔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智悅越聽越覺得其中定有難以想象的秘密,正在被挖掘出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父帥說,這次鄂軍來的,是姜謹博的三公子姜立峰,還帶來了他獨生女,姜儷喬。”原來姜立峰身邊那個容姿俏麗的女孩子,就是鄂軍的大小姐。 “等等,”聽到此,智悅好像有了一點靈感,“只來了三公子?姜立嶢沒來嗎?”姜立嶢是姜謹博的長子,姜立峰的同胞哥哥,贛軍的少帥。 “是,只來了姜立峰和姜儷喬兄妹兩人,而且據說他們兩個是龍鳳胎呢。” “這就更奇怪了,”江智悅正在陷入自己思維的迷霧中,想要為弟弟的處境想出個所以然,“川軍和湘軍據傳聞是要聯姻來的,所以來的都是少帥長子,鄂軍的主旨應該不例外啊,為何來的卻是三子?”至於這個所謂龍鳳胎中的妹妹姜儷喬,沒有引起江智悅的注意。 “也許他們不是衝著和親來的?”智源一直都沒有姐姐的精明,此刻更是一頭霧水。 “哼,你以為呢?他們真的是來送賀禮迎新春的?”江智悅很明白這些個軍閥心裡頭到底都揣著什麼鬼主意,這鄂軍的姜謹博算得上是江寬情如兄弟的盟友,但是親上加親的事,是必須要做,也不可能拒絕的。“鄂軍與我們算得上是親如兄弟,但是加強聯盟親上加親,是不可避免的政策,所以他們來的目的,和川湘無異,但據我所知,姜謹博的長子姜立嶢和次子姜立巖都還未成婚,是絕對不可能讓幼子來聯姻的。” 也就是說,這次不只有霍恩彤要聯姻了。 “阿源,”智悅幫弟弟整了整衣襟,溫柔地笑了笑,“我陪你過去,不用擔心,一切有姐姐在。” 悅兒,你一定要保護阿源!江家的一切安危,就要靠你了! 江宛決絕卻不捨的眼神,至今仍烙在智悅的心頭,她很想姑姑有一天能夠回來,給所有的一切,一個說法,一個答案。可是不管是爺爺,母親,姑姑,還是三叔,沒有一個能夠回來了。 是啊,我愛的所有,都個個遠去,再無音訊,只留我,偽裝堅強,獨守理想。 阿源,三世贖過,不及一時修福,長姐若此,夫復何求。 “姐,那庭軒他?” “他,自有他的去處吧。” 智悅強打精神不顧悲傷,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讓阿源寬心,石榴紅樣豔豔的背影,將這凝重的氣氛,襯托地更加讓人窒息,好像這樣虛偽的火熱,一瞬間,就會吞噬掉所有的安寧。 十多年後,滬系的恩怨,天下的紛擾,似乎都逃不過同樣的詭計,一早安排好的命中註定。這樣的親情,這樣的愛情,這樣的無法掙脫,這樣的一錯再錯,結局,竟是這樣悽烈的紅色,燃燒殆盡我最難捨的思念。 那年石榴樹下,霞露盡頭,我只為你花開映紅。

更新時間:2013-05-20

你能想象嗎?如果有那麼一天,在富麗堂皇的廳堂,絢爛明亮的燈光下,我典雅依舊,像雲,像月,像夜空般寧靜美好,你英俊不改,像風,像葉,像星辰般閃耀奪目。微笑,舉杯,飲盡繁華,牽手,相依,卻擦肩而過,你的味道,我的愁緒,就這樣,輕輕掠過,催人遺忘。

也許真的會有這一天,我們同在懸崖邊,緘默無言,只剩不捨的對望,和崖下的雲霧渺茫,此時此刻,如何取捨,如何選擇。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孫鳳儀的心裡不舒服地咯噔一下子。她看到不遠處,吳庭軒被另一個女人親暱地挽著臂膀,在與來往的賓客把酒言歡,言笑晏晏。他還是那麼英俊,卻又帶著令人生畏的冷漠,如此的銳利寒氣,讓他身邊的江智悅,也隱約感覺得到。

千年峰雪亦有融化之時,只有在孫鳳儀的眼眸柔波中,卻消失了曾經的無限期望,和心靈的觸動。

為何,她與吳庭軒之間的情緣,總是這樣亦真亦假,時遠時近,稀稀疏疏,密密麻麻,濃情蜜意中,躲不掉的苦澀憂愁。談之有情,當年的墨禮,至少帶給她的全是溫暖和陽光,那是她一生中,最無憂最美好的時光,這也是為何,忘卻,成傷。

世間有種情,叫做有緣,無份。年少灑脫,如何懂得。

有人懂得,比如雅蘭,比如俊斐,比如,他們無法拾起的錯過,和相遇的舊時光,片片剪影,零落滿心。

鳳儀眨了眨眼睛,不知是想要看清眼前的事實,還是想要永遠將吳庭軒隔絕在心頭之外。

“智悅。”

“宏梁。”

不是冤家不聚首,不是狹路不相逢,江智悅與袁宏梁似笑非笑有意無意地對望與寒暄,生生掩飾了他們身旁,吳庭軒與孫鳳儀無法釋然的尷尬與沉默。

難道,我們只能裝作從未相識嗎?

鳳儀挽著袁棟的胳膊,止不住地微微發抖,目光,散漫地遊移在地板上。

吳庭軒僵硬如磐石,一動不動,更如完美的雕塑一般,只是連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峻,此刻,生生凍住了自己。

難道,我們連相認的資格都沒有嗎?

想來好笑,不知為何,這二人雙雙三緘其口,甚至於連眼神和動作,都生分地如出一轍。

究竟為何?

我們並不是仇家,不是通緝犯,不是江智悅或者袁棟中任何一人的忌諱,而我們,卻只能裝作陌生人,卻默契地分毫不差。

江智悅對自己有幾分情義吳庭軒自己感覺得到,而女人對待情敵的敵意,可想而知,更何況江智悅這樣有手段有計謀,佔有慾強烈的大小姐,從她對待谷夫人的態度,吳庭軒更加心有顧忌,不敢與鳳儀“相認”。

孫鳳儀呢?當她捕捉到吳庭軒第一個驚訝過後的冷靜,帶有稍稍的不滿之後,她失望,滿心的失望,再提不起精神來與他“小別重逢”。

這是我們相愛之後,再無相戀。

不被家庭祝福的婚姻註定要悲劇,不被命運眷顧的相遇註定要分離,而我們,一個都沒有逃過。

“我來介紹下,這位是,”

“孫小姐,”江智悅不等袁棟說完就很沒禮貌地打斷他,卻向孫鳳儀伸出手來,“你好。”友好的語氣,嫌惡的眼神,袁棟和吳庭軒,都看地真切。

比之袁棟的不屑,吳庭軒更多的是驚訝,他們竟然,認識?疑惑,和冷汗,雙雙驚心,倒不知該緊張,還是懷疑了。

“哦,差點忘了,咱們大小姐和孫小姐,有過一面之緣吶。”袁棟很紳士地摟著孫鳳儀,似想要在江智悅莫名其妙的敵意之下保護她,鳳儀起初不解,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眼江智悅,好像在回憶是不是哪兒見過她,然後又看了看袁棟,發現袁棟竟然沒有在看自己,而是在盯著江智悅,溫文爾雅的笑容中,透露著威脅和警告。

恍然大悟!

原來江智悅是為了報一箭之仇!不久前在《長安逃》的首映禮自己對她的“怠慢”,如今才帶著股盛氣凌人的嘲諷感。

冥冥之中,吳庭軒的顧忌是對的。如果說男人的心胸該如萬裡長空,汪洋大海,那麼女子心裡的那點小九九,怕只是陽光穿破雲層的天空之恨,和波濤中微微盪漾的水紋,更何況是情敵見面,連狹路都談不上,怕是死路相逢,分外眼紅了。

江智悅,哼!孫鳳儀的理智逐漸迴流。江智悅,縱然你是滬系大帥的女兒又如何?我天子腳下橫行多年的北方侯女照樣不放在眼裡!

很多事情,都是講究緣分的,不過照面兩次,對話寥寥不過兩句的二人,竟早已看不順眼多時,奈何多年後,更是要上演因為吳庭軒而燃起的沒有硝煙的鬥爭,誰說,緣分又不是天註定的呢?紅玫瑰,白玫瑰,都是帶刺的罷,吳庭軒,你要採摘,就必須付出代價。

平時裡不務正業地讓孫鳳儀嗤之以鼻的袁公子,卻在此時,一把將自己護在身後,她知道,袁棟對江智悅的隱隱警告,是在保護自己!

一股暖意,湧上心頭。

然何以此刻,還是一樣心寒?猝不及防地凍住了這股細細的暖流?

吳庭軒啊。孫鳳儀剛才還在發抖的胳膊已經安靜下來了,她輕輕地仰起臉,深深地,坦然地,不含感情地,看了吳庭軒一眼。

難過嗎?心疼嗎?不,我說過了,是不含感情的。

可為什麼你的眉心,蹙地那麼深刻。

為什麼在我需要的時候,你不會出現。

“這位是?”孫鳳儀看都沒有看江智悅一眼,一把手反過來摟住袁棟的胳膊,巧笑倩兮地盯著吳庭軒,甜甜地問了一句。

你!

一瞬間,吳庭軒和江智悅雙雙怒火中燒。

江智悅惱怒的是,本來想要給孫鳳儀一個下馬威,沒想到居然被她閃過不算還狠狠給自己背後捅了一刀。

好狡猾的女人!

沒錯,這一瞬間,她只能想到狡猾這個詞,再看到孫鳳儀連正眼都沒有看自己,只是嬌俏無比地笑看吳庭軒,如果說盈盈秋水的眼神中充滿了誘惑和挑逗,也不為過。

豈有此理!江智悅從來不知道有關孫鳳儀和吳庭軒的種種過往,甚至於壓根就不認識孫鳳儀,可看到這個姑娘,她心中就隱隱覺得不對勁,對孫鳳儀莫名就充滿了敵意,而自己呢,深感備受威脅。才貌雙全的上海頂級名媛,就這樣毫無由頭地主觀過了頭地去評判一個人,如果說這樣的無理取鬧放在孫鳳儀身上早已慣如平常,可是江智悅?著實失了分寸。

吳庭軒的憤怒,自然不用多說,是孫鳳儀與袁棟過於親密的樣子。

“江大帥的警衛團長,吳庭軒。”心有靈犀這個詞,用在袁棟和孫鳳儀之間,實在詭異,卻也恰如其分。

“哦失禮失禮,敢問吳團長,小字是何?”袁棟刻意地追加了一句,讓江智悅和吳庭軒的臉色更加難看。

她的山明水淨,他的滄海桑田,終於,還是等不到秋水長天一色,落霞染羅裙,鴻雁繞屋樑,執子之手,天長地久的時候了。

就江智悅所知,吳庭軒出身微寒,並不如官宦子弟家的男子,十六歲起便有自己的小字,彰顯自己金玉門庭書香世家的身份。貧苦人家的孩子,又兼父母早逝,溫飽都有夠愁的,哪兒還有閒情逸緻糾結於文墨。

這一問,狠狠戳到吳庭軒的痛處!

而對新晉的吳團長來說,傷的並非有無小字這等不痛不癢的小事,而是再次揭開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慘痛過去,此刻,準確的說,他恨的不是袁宏梁,更不是袁宏梁有意給他的難堪,而是江家,就是他現在所站在的豪宅的主人,那個馬上要披星辰冠日月出場的滬系大帥,江寬!

心下,孫鳳儀手心微微出汗,甚至都怯於去看一眼吳庭軒此刻的表情。

為什麼,是害怕,還是不忍,或者,是心疼。

只有牽掛,才會心疼。

她悄悄嘆了一口氣,輕盈地挑起捲翹的睫毛,用一種吳庭軒最熟悉的眼神,柔柔地,安靜地,閃耀著靈光的眼神,看著他。

“哦,吳庭軒啊,”恍然大悟狀,順手拉了拉袁棟的胳膊,“就是,珉謙哥哥常常提起的救命恩人呀!在北洋軍校的那個!”

袁棟對孫鳳儀突然而來的激動不知所措,有些茫然地看著她,微微擠了擠眼睛,意思大概是,我們兩個不是應該集中火力地詆譭這個男人然後讓他旁邊的女人下不來臺面嗎?

孫鳳儀挑了挑眉毛,眼睛竭力睜地圓圓的,暗示袁棟立刻停止行動,一切看她眼神行事,看到袁棟還想要反駁的表情,竟生出狠狠的惡意來,才叫宏梁少爺訕訕作罷。

我努力想要護著你,可也許在背後傷我的,就是我要保護的你。

眼角流露的失落,無人問津,燈火輝煌處,他依舊是傲人的袁大公子。

微笑,他微笑地看著鳳儀,默許了她的想法。

梁珉謙,北平五公子之一,京城花花大少之首,他所結交看中的朋友,更是救命恩人,必非尋常子弟,更何況出自這個國家最高等的貴族軍官學校,二者相兼,已是不能再多的榮耀身份

原本針鋒相對冷到極致的場面被鳳儀化解了,江智源將要發怒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她心裡的舒心是為了吳庭軒不用再如此尷尬,卻依舊對孫鳳儀充滿了敵意,而這種敵意,就如同骨子裡天生帶來的,將要一直帶到墳墓裡,在黑暗中安靜地燃燒不滅。

宿命,一早註定。

鳳儀看到袁棟收了口,也鬆了口氣,充滿期許地看向吳庭軒,天真地以為會看到吳庭軒寵愛的,理解的,甚至是感謝的笑意,她以為眼前的這個男人,孫鳳儀深深喜歡的男人,懂的自己一片心,結果,她看到的,是吳庭軒半分沒有收起敵意的表情,依舊猙獰,依舊冷漠。

此刻,鳳儀的心,像是被一隻鐵手,死死地攥住,想要捏碎一樣地疼。

眼淚,呼之欲出。

鳳儀一刻凋零的失落,叫袁棟完全看進了眼裡,可是,他無所作為,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做。他聽她的話了,要看她眼神行事,可是此刻這個女子的眼睛裡,像要漲潮的湖水,波瀾醞釀,讓袁棟,不忍凝顧。

尷尬,第二次冰冷的尷尬,再無人想要化解。

也許你我之間的冰天雪地,是幾世凍結的眼淚,和兩顆,再不跳動的心。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寒意,竟叫我,唯有逃離而被迫告別。

“袁少,大小姐來拍張照吧!”此次的慶功晚宴,除了星光熠熠的賓客,還邀請了許多報刊的記者,這不,專門撰寫大上海花花生活的報紙,《雅客》的攝影記者就開始邀請袁棟拍照來了。

“拍張照吧,精神點。”袁棟看到情況有轉機,就拉著鳳儀很愉快地答應了記者的要求。

“袁少,這位美麗高貴的小姐是?”全上海都知道袁少是滬系太子女江智悅的御用男伴,可如今二人各自攜伴出席這麼盛大的場面,看來,是要有大新聞咯!記者們對此都欣喜不已。

“他,”宏梁看著鳳儀笑了笑,其實正在思量該不該報上孫鳳儀的身家性命,如果照實回答,他袁棟的面子便是賺足了,第二天的新聞很有可能是“袁宏梁聯手北方侯,美人在懷江山遙指”,這美人在懷還算有幾分事實,那麼江山遙指,就不明所以指的是誰的江山了。

但是,轉念間,就是無盡的深淵。雖說北方商會與滬系並不屬對立關係,而北方商會也並未公開支援段氏軍閥,可畢竟國內現下的情況,是南北對立,硝煙不斷的情況,他作為滬系子弟,和北商會長的女兒糾纏不清,如果江寬真的追究起來,對自己,對袁華的仕途,都是種無謂的冒險,更何況南商和北商一直是針尖對麥芒。

“她是英國來的,索尼婭小姐。”

袁棟音落,閃光燈啪啪響起。

索尼婭小姐,孫鳳儀淺笑。很好,袁棟做的很好,其實她本人也不想以真實身份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這次離家出走就有夠叫孫家焦頭爛額了,如果孫老爺子再看到孫鳳儀的大名冠冕堂皇地出現在上海的報紙上,真不知道會不會一怒之下請向巍來通緝她回家。

“智悅小姐,請問,”拍完了袁棟這一對,記者們的目光又轉投到江智悅和她身邊的陌生面孔上。

“好了各位,我們家大小姐就不用拍了。”正當江智悅想要開口介紹吳庭軒的時候,蔣達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禮貌卻嚴肅地擋住了記者,“今日大小姐要陪同我們少帥出席,這位,”蔣達回頭看了一眼吳庭軒,“是大帥的侍衛官,在向智悅小姐傳達大帥的事宜。”

此話一出,江智悅和吳庭軒都頓時紅了臉。

侍衛官?

陪同智源?

雖說達叔的口氣中沒有任何輕蔑,可這樣讓他撇清與江智悅的關係,還是將吳庭軒的自尊心再次刺痛。

血債血償!

這間大宅,所有江姓子弟,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江智悅緊張不已地偷偷看了一眼庭軒的表情,只見他淡定從容,沒有任何不愉快,也不知是該放心,還是更加堪憂了。

“少帥很快就到,各位請去別處拍照吧。”他指了指不遠處,湯學鵬正和川軍的太子爺曾以誠相談甚歡,而其他各府的公子小姐們也陸續到來,星光熠熠下,更適合捕風捉影。

“大小姐,大帥在二樓的雋梅廳正在等你。”

父帥現在找我?江智悅愈發摸不透情況了,她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蔣達,又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吳庭軒,杯光酒影,華燈明豔,倒映著多少不為人知蠢蠢欲動的黑暗,讓她心慌。

浙軍川軍湘軍鄂軍的人都來地差不多了,個個英姿非凡天之驕子。川軍少帥曾以誠少言謙遜,湘軍太子徐書平氣宇軒昂,而鄂軍這次來的,確是姜謹博的三公子姜立峰,身旁還跟了一位明眸俏麗的女子,十分惹眼,很快成為宴會談論的焦點人物。

智源呢?江智悅心中忽而一驚,來往人群中卻沒有看到她弟弟的身影。倩葦呢?自從進了大帥府之後,就再也沒看到潘倩葦,只見霍恩彤陪著霍海夫婦在交際應酬,笑容很美,卻也很僵硬,不知此刻她的心中,是怨恨自己的命運,還是怨恨江家把她當棋子。

或者更加怨恨,是她的發小閨蜜,潘倩葦?

雋梅廳裡,幽幽地瀰漫著靈香草的薰香,依著江哲生前的習慣,雋梅廳永遠會點著香氣淡淡提神醒腦的靈香草,那是江寬的母親,羅氏最愛點的薰香。

谷映霞身著絳紫色梅花紋的旗袍,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香爐散發的嫋嫋白煙映襯著她祥和美好,不食人間煙火,將她原本的世俗與心機,掩蓋地天衣無縫。

智源也在。

原來智源在這裡,智悅心下鬆一口氣,但又一陣心跳緊張到胸口。

智源為什麼會在這裡?

樓下大廳中,客人幾近來齊,而江寬卻坐在這裡,還把他們姐弟一起叫來,到底為何?

“大帥,其實,”谷映霞一副好言相勸的口吻,衝著眉頭緊皺的江寬開解說,“今天叫倩葦,”

“好了!”江寬冷冷打斷谷映霞的說辭,自顧自地抽著雪茄,嚴肅地思考著什麼。

“父親。”智悅輕輕地叫了江寬一聲。

“父親!”智源焦灼地大叫起來,並不如往日那樣溫文爾雅,而且是衝著他最為尊重最為仰望的父帥。

“悅兒來了。”江寬看到智悅的出現,情緒並沒有好轉,反倒更加惱火的樣子。

“阿源,父親,”智悅輕視地掃過谷映霞,視若無睹的態度叫谷夫人頗為尷尬,卻也無可奈何,年輕人的心高氣傲殊不知,小人和女人除了難養之外,更加開罪不起,寧欺君子,不得罪小人。“這是怎麼了?”

“阿源你先坐下。”江智源剛才頗為激動,一躍而起,現下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聽從父親的話,安靜坐下。“悅兒,誰允許你攜那個吳庭軒出席今天晚宴的!”

父帥從未這樣對自己吼過。

智悅驚在原地。

谷夫人的嘴角張揚地揚起,完全一副看大戲地自的姿態,叫江智悅更加憤懣。

“吳庭軒?那個,我只是,”情急之下,不知如何開解。

“你是我江寬的獨女,你的出現,不僅僅是和其他名媛那樣社交應酬,你身邊站了什麼人,你和什麼人在交談,都代表了滬系的態度,我的傾向!”江寬重重地將茶杯放在茶几上,沉重的一震,讓智悅姐弟都心寒不已。

“現在你居然帶著那個無名小卒出席,是怎麼個意思?滬繫上下會怎麼猜測,外界又會怎麼看?智悅,我沒想到你居然也如此沒輕沒重!姑娘家的心思我管不著,殊不知你這樣,也是對那個姓吳的小子沒有好處的。”聽江寬的意思,好似並不知智悅對庭軒有情,只以為是庭軒曾經救過智悅救過滬系,使得智悅對他有著特殊的感情和依賴而已。

江寬,過去你不願去了解妻子的悲傷,現在,竟也不願去傾聽女兒的心思,自私的你,除了爭奪天下,還會關心什麼?

偉大的人物,血肉之軀裡,總也逃不過有一塊沒有記憶和溫度的頑石。正是此等的冷酷和絕情,才締造了鐵打的江山,不在其位者,永遠不會懂這樣萬人之上獨享的孤單。

“竟然還差點讓記者拍了照!”不等智悅以任何解釋,“你讓我江寬的顏面往哪兒放!他吳庭軒算什麼東西,小小警衛團團長,竟敢和我江寬的女兒一同出席!”這幾句太過凌厲,讓智悅為自己,也為吳庭軒的前程恐懼不已。

“父親,智悅錯了。”江智悅不再做任何辯解,只是低著頭默默地承認了錯誤。

“姐!”江智源看到垂頭喪氣的姐姐,十分驚異,且不說往日裡爭強好勝的江大小姐怎麼能這麼輕而易舉地認慫,單憑吳庭軒對他們姐弟的特殊意義來講,這個時候就該爭出個丁卯來。

“父親,吳團長雖說不是滬系高階軍官也非望族之後,但是他救過滬系,幫過我和姐姐,智源認為他和姐姐一同出席今天的慶功晚宴,沒有不妥。”向來溫文爾雅的江智源今天也算是急火攻心了,竟然衝著自己父親口出狂言。

“阿源!不要再說了!”智悅使勁兒地朝著弟弟使眼色,可少帥卻一直盯著父親,等待答案。

“阿源,你就不要再和大帥爭辯了。”谷夫人輕聲對智源說到,然後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叫他消停一會兒,“潘小姐的事情已經夠糟心的了,你姐姐都認錯了,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

潘小姐?

倩葦?!

看來,真的出事了。

江智悅之所以並未爭辯而是及時認錯,是因為她知道無論爭辯的結果何如,自己都不會受什麼影響,只會讓吳庭軒的前途越來越糟,而且從剛進雋梅廳的氣氛來看,阿源應該也是自身不保和父親早已針鋒相對的態勢,智悅就更不應該再添一筆。

如今谷映霞提到了倩葦,看來智源也確實出了事。

“哼!”江寬只是冷冷了哼了一聲。“潘家的事,容後再議。”智悅焦急的眼光並未換來氣氛的緩和,江智源情緒激昂地據理力爭,也沒有改變江寬的一絲一毫態度。

霸道,本就是王者的性格。自古王族宮禁,天家富貴自有它獨佔的悲哀,做王的妻子,子女,宗親,通通逃不掉他霸道的佔有和皇命。如今皇權衰敗,這些興起的新式貴族,又在上演著同樣的戲碼,承受著同樣的結局。

“映霞,我們下樓去。”谷映霞起身去攙扶江寬,更為得意地甩了江智悅一個眼神,除了諷刺,居然還有一絲得逞,讓受了委屈的智悅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不禁攥緊了拳頭,似乎想要狠狠地扇她一個耳光,打歪她那個尖刻的鼻子。

“悅兒,你和阿源一起過去,阿達,讓勁松帶好倩葦,不許她見少帥!”

“父親我!”

智悅一把拽住了江智悅的手,狠狠掐了一下,以示警告叫他閉嘴。

而谷夫人與智源擦身而過的時候,輕輕拍了拍他,甚至於露出了一點的笑容,確是關心滿滿。

對智源和自己前後態度這麼大的反差,江智悅甚至於從谷映霞的眼神中看出了她對阿源的擔憂。粉飾太平?另有所圖?也罷,現下的情形也想不了這麼多了,至少她現在不會傷害阿源就足夠了。

姐弟兩人只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暖春的季節裡,冷冷清清,恍若秋風掃過,不至極寒,蕭素之感卻凌冽心頭。待到江寬和谷映霞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智悅才放了手,嚴肅地看著愁眉不展的弟弟,“阿源,究竟怎麼了?父親哪兒來這麼大的火氣?白白便宜了看笑話的谷映霞!”

“是這樣,今天我在帥府門口接了倩葦,在宴會廳裡應酬,突然達叔帶人來了,說父帥要找我,”智源邊回憶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邊在分析著各中緣由。

“又是父帥找?剛剛達叔也是這麼跟我說的。”智悅越聽越覺得其中定有難以想象的秘密,正在被挖掘出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父帥說,這次鄂軍來的,是姜謹博的三公子姜立峰,還帶來了他獨生女,姜儷喬。”原來姜立峰身邊那個容姿俏麗的女孩子,就是鄂軍的大小姐。

“等等,”聽到此,智悅好像有了一點靈感,“只來了三公子?姜立嶢沒來嗎?”姜立嶢是姜謹博的長子,姜立峰的同胞哥哥,贛軍的少帥。

“是,只來了姜立峰和姜儷喬兄妹兩人,而且據說他們兩個是龍鳳胎呢。”

“這就更奇怪了,”江智悅正在陷入自己思維的迷霧中,想要為弟弟的處境想出個所以然,“川軍和湘軍據傳聞是要聯姻來的,所以來的都是少帥長子,鄂軍的主旨應該不例外啊,為何來的卻是三子?”至於這個所謂龍鳳胎中的妹妹姜儷喬,沒有引起江智悅的注意。

“也許他們不是衝著和親來的?”智源一直都沒有姐姐的精明,此刻更是一頭霧水。

“哼,你以為呢?他們真的是來送賀禮迎新春的?”江智悅很明白這些個軍閥心裡頭到底都揣著什麼鬼主意,這鄂軍的姜謹博算得上是江寬情如兄弟的盟友,但是親上加親的事,是必須要做,也不可能拒絕的。“鄂軍與我們算得上是親如兄弟,但是加強聯盟親上加親,是不可避免的政策,所以他們來的目的,和川湘無異,但據我所知,姜謹博的長子姜立嶢和次子姜立巖都還未成婚,是絕對不可能讓幼子來聯姻的。”

也就是說,這次不只有霍恩彤要聯姻了。

“阿源,”智悅幫弟弟整了整衣襟,溫柔地笑了笑,“我陪你過去,不用擔心,一切有姐姐在。”

悅兒,你一定要保護阿源!江家的一切安危,就要靠你了!

江宛決絕卻不捨的眼神,至今仍烙在智悅的心頭,她很想姑姑有一天能夠回來,給所有的一切,一個說法,一個答案。可是不管是爺爺,母親,姑姑,還是三叔,沒有一個能夠回來了。

是啊,我愛的所有,都個個遠去,再無音訊,只留我,偽裝堅強,獨守理想。

阿源,三世贖過,不及一時修福,長姐若此,夫復何求。

“姐,那庭軒他?”

“他,自有他的去處吧。”

智悅強打精神不顧悲傷,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讓阿源寬心,石榴紅樣豔豔的背影,將這凝重的氣氛,襯托地更加讓人窒息,好像這樣虛偽的火熱,一瞬間,就會吞噬掉所有的安寧。

十多年後,滬系的恩怨,天下的紛擾,似乎都逃不過同樣的詭計,一早安排好的命中註定。這樣的親情,這樣的愛情,這樣的無法掙脫,這樣的一錯再錯,結局,竟是這樣悽烈的紅色,燃燒殆盡我最難捨的思念。

那年石榴樹下,霞露盡頭,我只為你花開映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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