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上)

絃斷有音而無心·猶漣依依·7,525·2026/3/27

更新時間:2013-03-04 酉時,江氏公館,盛況空前,大肆慶祝北洋王江寬伐贛大捷。 就如同新婚喜宴,是種儀式和祝福的方式,更是一種展示結閤家族實力的最好機會。 對贛之役算得上艱苦卓絕,比之當年的與鄂戰爭略有虎頭蛇尾之嫌,而江寬最終的勝利,似乎也大有佔了天時之利,但是滬軍怎麼也是在情況佔下峰之時不屈不撓煎熬至時機的來臨,而軍中大面積感染病毒,江寬心臟病發,周鏡茗叛變等等事宜也傳地沸沸揚揚,腹背受敵之際巧妙轉圜,反客為主,最終凱旋。 今日江府的張燈結綵大擺筵席,就是以一種甚至於刻意的姿態,在彪炳戰績,是展示,是炫耀,更是一種警告,一種暗示。 江容綽寶刀出鞘烏騅未老絕殺贛軍,滬系根基穩固內憂外患皆不懼,南方形勢走向日漸明朗趨向一統。 無論是南京,還是東北,都不要妄想任何機會趁虛而入摧毀滬系軍閥,即使有難,也早已內部肅清重整旗鼓,不留一絲一毫的餘地,比如周鏡茗和湯彥修,一個擊斃,一個警示。 此刻的江家府門,盛景出奇,因為賓客已不僅僅是上海的名流悉數到場,更為驚豔的是,整個滬系軍閥所有帥府皆派人應邀前來道賀,就好像昔日皇家天朝,四方官民皆來朝貢一般威儀萬方。因安全保密工作,各個大帥本人未能出席,全以嫡系代表前來。 距離最近的一次盛大場面,也只有江宛江銘心的訂婚儀式了,只可惜結局,卻落得慘淡收場。 “哥?!”霍恩彤穿過人聲鼎沸的花園剛剛到大帥府的門口,就看到掛著浙軍旗幟的轎車同時到來停在別墅的前庭,緊接著霍純汝從車上率先下來。 “喲,恩彤啊。”霍純汝油腔滑調地奔著他的堂妹走過來。 “湯彥修居然遣了你來?”霍恩彤半是疑問半調侃地瞪大了眼睛,言下有意地盯著她的堂哥。“你居然還沒被你岳父大人扒皮抽筋晾到長江上去曬乾成魚片?”她挨近霍純汝,低聲道。 “你這舌頭上是上了發條嗎?”霍純汝帶有威脅意味地挑了挑眉毛,可他妹妹根本沒放在眼裡,繼續猖狂地悄悄笑話他。 “他是?”緊接著,又有人從浙軍的車裡出來,確是霍恩彤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 “鵬少。”霍純汝知道他妹妹驚異的是誰,立刻過去向他示意行禮。 “文愨這位是?”湯學鵬整了整衣襟,闊步走到霍恩彤身邊,禮貌地笑了笑。 “霍恩彤,我堂妹,這位是湯學鵬湯程術,湯大帥的二公子,心璇的,哥哥。”說罷,與湯學鵬相視而笑,看來,湯學鵬對霍純汝的介紹頗為滿意,尤其是二公子,和湯心璇的哥哥,讓他的身板挺地更為理直氣壯。 “霍小姐有禮。”湯學鵬禮貌地伸出手,示意霍恩彤伸出手來行吻手禮。 “湯公子你好。”霍恩彤雲裡霧裡地卻是聽從了霍純汝的暗示,儀態淑媛地行了禮。 身後另有浙軍的兩名高階軍官隨從而來,為湯學鵬在江府打點開路。 “文愨,我過去和幾位前輩打聲招呼。”湯學鵬辭別霍純汝,朝大廳走去。 “哦,這就是前陣子新聞滿天飛的湯家新過繼來的二公子湯學鵬?”霍恩彤的眼神追隨著湯學鵬的背影,恍然大悟。 “是啊,你這丫頭也開始看報紙了?”霍純汝神清氣爽地四處張望,與來往之人客套地打著招呼。 “沒看啊,聽智悅說的。”霍恩彤滿不在乎地回過頭來,“哎嫂子呢?” “她回霍府了,會陪著父母親一同來。”霍純汝滿不在乎的口氣,就算是談論隔壁鄰居也不該若此。 “哥啊你對嫂子,也太冷淡了不是。”雖說霍恩彤與湯心璇除了簡單的親戚關係沒有什麼交情,可畢竟同是女子,不免有種感同身受的心寒。 “得得得,你什麼時候嘚吧嘚吧地開始數落你哥哥來了?”霍純汝摸了摸她的頭。 “哎呀你!”霍恩彤把霍純汝的手拽下去,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您霍大少爺素來喜美女,可是湯家的面子,你總得給幾分吧,不然小心你老丈人,” “老丈人個沒完了不是?”此次霍純汝自作主張地來滬勤王,卻是得罪了本就對他有意見的岳父大人,只可惜江智源派人全程護送,又讓他有不滿講不出,對霍文愨的意見就更甚。“我的岳父大人哪兒有空管我啊,二公子初來乍到,還不夠湯彥修忙得焦頭爛額呢。” “哎說道這個二公子,我怎麼總覺得有幾分眼熟呢?”霍恩彤的思路瞬間又再次轉移回到已經湮沒在人群中的湯學鵬身上,“像誰來著?” “像湯彥修唄!不然還能像誰,你又沒見過他那個誰都沒見過的孃親。”恐怕湯彥修對霍純汝的不滿,除了他來自江寬的勢力陣營之外,還有他這張百無禁忌的嘴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絕對沒那麼簡單,他像一個,我們都應該見過的人,像誰呢?”霍恩彤較真的勁頭和她哥哥倒是頗為相似。 “他像誰都沒那麼重要,管管好你自己吧霍小姐。”霍純汝一把拉過霍恩彤叫她收回搜尋湯學鵬的眼神。“對了,你今天的男伴是誰?” “我今天,沒有男伴。”霍恩彤打了個激靈,回過頭來,略有傷感地看著她哥哥,這一刻,她唯一寄於信賴的人。 “沒有?為何?”霍純汝也驚訝萬分。 霍海將軍家的內侄女霍恩彤,在上海的社交圈還是頗受歡迎了,也因著她是江智悅的閨中密友,而受到極大的重視,今晚算是滬系近十年以來最大的聚會了,霍恩彤小姐居然沒有男伴相攜出席,讓霍純汝非常不解。 “哥,我聽說,恐怕,大伯,”別看霍小姐平時張牙舞爪,現下憂鬱的表情,任誰都要心頭一動,“大伯可能要把我嫁到外省去。” “嫁到外省?”霍純汝常年呆在杭州鮮少回上海,對這邊的情況生疏了許多。“要你去和誰聯姻嗎?我以為父親會把你留在上海呢。” “嗯,我也不完全知曉情勢,大伯也只是稍稍透露了一點,好像他們還沒決定,是選擇姜謹博,還是曾元厚。”霍恩彤咬了咬嘴唇,無奈至極。 姜謹博是鄂軍大帥,江寬摯友,而曾元厚則是川軍大帥,雖已歸順,卻一直蠢蠢欲動很不安分。看來江寬與霍海合計下來,姜謹博這層難得的關係需要再加固,而曾元厚這樣隱藏的炸彈,也需要有人去拆下來,或者至少掌握動向。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自古女人這樣的使命,似乎已經延續成了一種傳統,而以婚姻為紐帶去謀求聯盟或者利益的方式,是這樣的堂而皇之作用非凡,沒有人去關心大紅嫁衣下,酒鼾心熱時,那個新嫁娘,可否會命入歧途,而意氣風發的新郎官,又是否不會辜負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在周遭人的眼裡,這樣的聯盟是最強有力的,不易破裂的,最好的選擇,他們在謀算著金錢和利益,兩個為此犧牲命途的幸與不幸,此時看來,多麼不足掛齒地廉價。 “哎,”霍純汝忽然詞窮,只好拍了拍恩彤的肩膀,“我以為,你會嫁給少帥呢。” “江智源?”說到江智源三個字,霍恩彤心中閃過一絲落寞,“少帥今天會和倩葦,一起。” 看到妹妹的眼神飄忽不定,憂傷的感覺又加深了幾分,霍純汝真的很心疼。 “其實,嫁到外省,也不一定就不好啊,你在上海呆了十幾年,換個地方換個感覺嘛!而且,無論是姜謹博之子還是曾元厚之子,畢竟身份家教擺在那兒了,說不準還是人中龍鳳呢!再看到我霍家第一美女,定然郎情妾意比翼雙飛嘛!”此時,他唯有說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不痛不癢的話,來安慰她。 “嗯,我想,今天大伯不叫我事先找好男伴,應該是想讓我,見見,他們吧。”霍恩彤心裡頭也算清楚,今天川軍和鄂軍都是“太子爺”前來出席,是讓這些要“祭祀”給聯姻的年輕人們接觸的最好機會。 “潘倩葦?”霍純汝沒料到今天會是潘倩葦陪同少帥出席,是不是昭示著滬系內部勢力在重新組合呢? “倩葦呢?”江智悅推開智源房間的門,看到弟弟正在整理軍裝,問了一句。 “已經差了帥府的車去接了。”智源抬起頭,笑地很開心。 “這下你高興了吧。”江智悅走到智源旁邊,幫他整了整帽子,“現在你們兩個算得上是奉旨談情,偷著樂吧就。” “姐,瞧你這話說的。”江智源嘴上如此,心裡頭還是樂開了花。 滬繫上海大帥府裡,高階軍官的家眷子女是自幼相熟的,像是霍純汝江智悅都是打小一同長大的,江智源潘倩葦他們比之年齡稍小,就不與他們一起,自己玩樂。 在這幾個軍閥小姐中,江智源自小就中意潘勁松的女兒潘倩葦,潘小姐溫婉嬌羞,與北平向家的向雅蘭氣韻多有相似,只是少了向大小姐的獨立和熱誠,倩葦更多的是柔弱與依賴,她依賴江智源,從六歲開始。 可是他們相處的年華中,潘勁松的軍銜很低,雖說孩子們相熟,可是他萬萬攀不上少帥的地位,所以等到倩葦和智源略年長了之後,雖有情,卻無法公開交往,因為不可以違逆家族的意志,所以從未在公眾面前一同出現過。 “你喜歡倩葦我們都知道,原本以為又要棒打鴛鴦了我這當姐姐的還覺得對不住你,誰想到,也算上天憐人,她的父親步步高昇,估摸著下一位將軍,就該要封給他了。”雖說現在潘勁松升至軍長,但是將軍封號這樣的殊榮,也不會輕易就給的,但是智悅分析地沒錯,江寬同意江智源攜潘倩葦出席今天這樣的場合,是一種對他們情侶關係的默許,和對潘勁松仕途的肯定。 滬系即將誕生又一位“武”字頭的將軍了! “其實原本這些,對我和倩葦來說,都不重要,只可惜身居其位,不得不從,現在好了,都好了。”溫厚的江智源傻呵呵的笑,映出了潘倩葦幸福的樣子,也感染了他的姐姐,智悅安撫地拍了拍智源的胳膊,可是溫暖的背後,總有陰影,智源與倩葦的情深一片,好像刺痛了江智悅心裡,最沒有防備的地方,吳庭軒。 中午一肚子氣性地離開大帥府之後,江智悅回了一趟小令居收拾東西,無意間在側臥發現一個紫色綢帶的蝴蝶髮卡,原先還以為是自己落下的,可怎麼看怎麼不像往常佩戴的風格,另外上面還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叫江智悅心頭一緊。 這幾日只有吳庭軒住到過這裡,再無他人,而這種帶有陌生香水味的年輕女子的髮飾,叫江智源心神不寧甚至於煩躁不安,她問過府裡上上下下的人,他們只說吳團長有個朋友病了,在這裡住過兩天,再無其他。 就是這個“朋友”,莫名地成了江智悅的心頭刺,箇中難受,只有她自己曉得。 原是孫鳳儀一大早匆匆離開小令居落下的,然後被江智悅撿到,一個拋之腦後,一個念念不忘,有的時候,人生,就是這樣不公平的追逐與競技,玩不起的,從一開始,就該退出。 “阿源,你能幸福和滿足,是姐姐的願望,我想母親在天之靈,也放心了。”有一茬沒一茬地對著弟弟說的話,又彷彿還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今天,她該如何面對吳庭軒。 “姐,你今天要和誰一起?袁棟嗎?” “額,不了,袁棟有女伴了,我,和吳庭軒吧。”這是第一次,江智悅提到吳庭軒,不帶感情。 “其實姐,我一直以為,你會和純汝哥在一起呢,你們小時候這麼要好。”智源看了看姐姐迷茫深陷的表情,以為她是因為不能和袁宏梁一起才如此的。 “他?”提起霍純汝,江智悅卻是舒心地笑了。是啊,年幼的朋友,相遇地太早,也用盡了未來的緣分,如果,我是說如果,智悅和純汝,晚些年再相遇,會不會,就不再有吳庭軒的故事了? 也許吧,至少,江智悅比之湯心璇,要貌美地多。 智悅輕輕一笑,愁眉開解。 至少,想起純汝來,情緒大好,但卻無心罷。 “說起霍純汝我倒是想起一樁事來,聽說父親和海叔想把恩彤嫁到四川去。”霍恩彤和潘倩葦皆與江智悅交好,提及此,不免有些為朋友擔憂。 “四川?曾家?可我聽的確是姜謹博的兒子被欽定為霍家的女婿了啊。”江智源詫異地看著姐姐同樣詫異的表情。 這些訊息,究竟是誰傳出來的?越傳越離譜之後,就變成了謠言。 “霍純潞現在國外唸書,霍純漪已經嫁到福建,純汝娶了心璇,作為父親僅存的嫡系,霍恩彤是剩下的可以聯姻的孩子了。”的確,霍躍滔家的男婚女嫁無一不是在江寬的謀劃之中,可以說是為了滬系的基業鞠躬盡瘁了。 長女霍純漪十七歲那年,就為了滬系邦聯性質的拉攏閔軍嫁給了閔軍大帥杜權的弟弟杜柯,次子霍純潞為了避免成為提線木偶在外求學一直不願回國,幼子霍純汝繼承衣缽,娶了湯彥修的二女兒湯心璇。 “如若周鏡茗的一雙女兒當年沒有流落海外,如今到還也派得上用場呢。”江智悅所說的,正是與周鏡茗夫妻失和的侯藍雨的雙胞胎女兒。 “其實恩彤的個性堅強獨立,遠嫁聯姻對她來說沒那麼困難,如果換做倩葦,就是難上加難了。”在江智源心裡,霍恩彤和他的姐姐類似,都是成熟理性的代表,而潘倩葦自然不多說,少了江智源就活不下去。 其實,哪個姑娘的內心,不需要一個愛她的男人的保護呢? 恩彤,何必太堅強。 “姐,父親要帶霞姨出席晚宴,你也別太放心上了,如果她真的意圖不軌,我想父親也不會饒過她的,如果她真的對父親一心一意,有人替我們照料好父親,豈不妙哉?” “好,好,姐姐知道了,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嗎?”智悅幫弟弟整理好衣服,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宴會就要開始了。 “我去看看父親那裡準備地怎麼樣了。” “父帥今天要的是氣派,氣派給南京和東北看嗎?” “我覺得,是氣派給那些個不願歸順和心有不服的滬系大帥看吧。” “哇,果然是氣派。”袁公館的車停在大廳外,袁棟攜孫鳳儀到來。 “氣派?你孫小姐可是皇城根長大的,什麼樣的氣派沒見過啊?早生幾年說不準趕得上慈禧太后出巡呢。”袁棟看著孫鳳儀一臉的光彩萬千,不覺好笑。 “我說的氣派,指的是,我頭一回見到,軍隊擺宴擺這麼大場面的,”皇家儀仗孫小姐生不逢時沒趕上,可是京城的各種銷金奢靡確沒有孫鳳儀沒去過的,“你說如果這時候來個空襲,滬系是不是就基本夫人和兵都賠光了?” “什麼?”袁棟盯著孫鳳儀滿臉的詭異表情,越來越覺得看不懂這個女孩子了,“真是不當家不知茶米油鹽貴啊,你不知道這操持一個軍閥要費多大勁嗎?像你說的空襲一次全家敗光?還真不知誰有這個膽量。” 誰能料到,數年之後一場盛大的閱兵儀式,竟是對著眼前這個不諳世事的女子俯首稱臣,母儀天下,彈指傾城。 “那溥儀小皇帝我都見過,北洋王江寬至今還只聞其名未見真身呢。”孫鳳儀對江寬本人可算是心嚮往之。一個男人的殺伐決斷英雄氣概固然重要,可鐵漢情深的忠貞不渝更能觸動情腸,比如現在,孫鳳儀就對江寬與董氏的故事更感興趣。 “哎,你還真以為,”原先孫小姐要往死裡整竹下香織的時候看起來還十分兇狠,現在又像個幼稚的小女孩一樣憧憬著神話一樣的愛情,和她的英雄出現,袁棟越發看不明白了,“待會兒見了你就知道了。” “宏梁哥哥,我前兩天拜託你的事情,辦地怎麼樣了?”趁著還未被交際場上的燈紅酒綠給灌醉,孫鳳儀心裡還擔著這檔子事沒完結呢。 “已經安排地差不多了,也就這兩天的事兒。”孫鳳儀問及這件事的時候,袁棟心驚一跳,然後是陣陣寒氣逼近。 原來,她是毫不掩飾地在利用自己。 總幻想著,自己也算得上玉樹臨風世家子弟,鳳儀該對自己有點點的私人感情吧,只是,事實違背地這樣直接而且殘酷。 栽贓竹下香織的事情,是他一手操辦的,並未告訴他的局長舅舅,只不過袁公子一句話,警察局上上下下就已打點妥當,只等到無辜的“犯人”靜候落網。 “呵呵,走吧,想什麼呢?”鳳儀挽過袁棟的胳膊,心情大好地向會客廳走去。 這是她第二次踏足大帥府。第一次的帥府充斥著軍火,敵意,危險,第二次,美酒,燈光,華服,僅僅十來天的變化,就已天上地下,而這動盪世界的一生,誰還敢篤定地孤注一擲? 勇氣的背後,從來都伴隨著代價。 就是這裡,她目睹吳庭軒不顧性命地去救江寬的女兒,她失望之極;今天,又是這裡,她又會看到什麼? 長長的睫毛下,掩埋了一束刺眼的時光。 “想什麼呢?”吳庭軒盯著霓虹纏繞燈火輝煌靜靜地發呆,沒有表情,也沒有心情的樣子,讓丁九既擔心又不滿。 丁九是吳母一手帶大的孩子,視如己出。年長庭軒,便一直以兄長的角色在他身邊周全指點。 “庭軒,大小姐馬上就來了,你這個魂不守舍的樣子,你!” “哦,沒事,我只是,有點累。”吳庭軒輕撫額頭,愁緒萬千。“小桐今天也會來嗎?” “會吧,大概會陪著邱寒一起來。”然後他發現吳庭軒壓根沒在聽,“我說庭軒,你最近是中邪了還是累糊塗了?每天怏怏的我說你什麼好啊!你,你要是有小桐一半的,一半的,”丁九忽而嘴上打結,始終想不出來他想說的那個詞兒,總之意思就是說現在萎靡不振的吳庭軒如果有習苑荷的一半,便離心想事成也不遠了。 孫鳳儀,江智悅,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剝離了現實。當孫鳳儀的一顰一笑映入眼簾之時,吳庭軒覺得一切的理想志向,好像都越走越遠,他只想沉溺在當下的時候,你在我身邊的時候,那麼純粹的孤單,那麼純粹的依戀,那麼純粹的,吳庭軒。 智悅,江智悅,她的冷靜理性,才像是幫助自己鋪砌人生大道該有的樣子,吳庭軒在這個女人的襄助下,能夠越走越遠,越來越接近他要的榮光,他要的宏圖,他要的天下! 兩廂,背道而馳。 可為什麼此刻的心,好像是戀家的小孩,彷徨,怯懦,凝神,止步,時時回首,念念不忘,有支歌,有句話,有個人,想你回來。 哎!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啊? 天秤的兩端,一念之下,似乎難結,可他忘記了,還有笑意陶然。 是呵,有個小姑娘,她叫許陶然。 她很想你,回來。 哎!梁山伯! 這個傻傻的姑娘,從吳庭軒救了她之後,她就恍惚覺得吳團長頭頂梁山好漢的光環,還一直追問他是不是二姨的三叔的小舅子的祖籍是山東,這卻是叫地道的山東漢子章銓有冤說不出,憋屈不已。 梁山泊,梁山哥,梁山伯? 興許吧,驚鴻一瞥,與君一面,從此山水相逢,再不別離。 可惜,你韶華活潑如蝶俏舞,遇到的,卻不是當年惺惺相惜兩情繾綣的梁兄,眼前的人,滿心裝著不為人知的往事,不為人言的志向,更殘忍的是,還有一個走不出心亦不願放棄的女人。 多年以後,生死之間,許陶然平靜地站在青水白橋邊,想她恣意一世,灑脫無憂,從未如此沉重過,迷茫過,死心過,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成為自己丈夫的何承勳,面對與至親段天楚一家的決裂,面對吳庭軒衝冠誓死為紅顏,面對生無可戀的命運,是啊,還有何心臺,她還有一個心愛的女兒,小名叫作,九妹。 我始終相信,你是我的梁山伯,是傾心之情的宿命,只是,前塵過往,如煙濛濛,巧合還是天意,你忘記了我的名字。 悲哀的是,輪迴千年,英臺仍然記得你的眼睛,只是梁兄的眼睛,卻被換了另一顆心,另一顆不再愛我的心。 十八里橋相送,今生冷冷清清,梁兄啊,九妹等你,等地,太久了。 這一生,換我在橋邊等你,送你,和你一起離開這人世吧,換我洗去心上的浮塵,下一世,你來找我,可好? 噗通!水波緩緩暈開,像我未完的想念,女兒啊,願有人做你的山伯,無悔無怨。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吳庭軒唯一的兒子,小字,梁山。 為情為義,還是為你而已。 陶然的笑,從此不再雲水間。 猛然間,吳庭軒的腦子忽然懵了一下,不知所想,卻又想了又想,糊塗地厲害。 他看到了什麼?過去?還是未來? 還是你感知到了你的英臺,從過去,一直到未來,從未停止過等待? “來了!” 誰來了? 江智悅來了,吳庭軒看到了站在江智源身旁冷冷淡淡的江智悅,突然感覺這麼近的距離,那麼遙遠的心,二人沉默地好生默契。 潘倩葦來了,她遠遠地就捕捉到了江智源的位置,然後笑地那麼甜美無憂,卻沒看到近處的霍恩彤,籠罩在憂愁下的身影,和漸漸躁動的內心。 習苑荷來了,她一如既往地光彩奪目恬淡大方,只是這次的男伴,她輕柔地挽著殷琮殷越祺,迎上了湯學鵬受傷的眼睛,如履薄冰,不知誰心寒。 都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有點意思。”大帥府外不遠處,挺著一輛黑色的汽車,車裡的男人點起一支雪茄,目不轉睛地盯著江府的一舉一動,賓客熙攘。 忽而,有某種魔力般,孫鳳儀不知所謂驀然回首,眼波流轉,卻是一片煙嫋茫然,頓下,收回目光,而背影,卻生生印上一道深深的銘記。 天涯路人,竟有相逢。

更新時間:2013-03-04

酉時,江氏公館,盛況空前,大肆慶祝北洋王江寬伐贛大捷。

就如同新婚喜宴,是種儀式和祝福的方式,更是一種展示結閤家族實力的最好機會。

對贛之役算得上艱苦卓絕,比之當年的與鄂戰爭略有虎頭蛇尾之嫌,而江寬最終的勝利,似乎也大有佔了天時之利,但是滬軍怎麼也是在情況佔下峰之時不屈不撓煎熬至時機的來臨,而軍中大面積感染病毒,江寬心臟病發,周鏡茗叛變等等事宜也傳地沸沸揚揚,腹背受敵之際巧妙轉圜,反客為主,最終凱旋。

今日江府的張燈結綵大擺筵席,就是以一種甚至於刻意的姿態,在彪炳戰績,是展示,是炫耀,更是一種警告,一種暗示。

江容綽寶刀出鞘烏騅未老絕殺贛軍,滬系根基穩固內憂外患皆不懼,南方形勢走向日漸明朗趨向一統。

無論是南京,還是東北,都不要妄想任何機會趁虛而入摧毀滬系軍閥,即使有難,也早已內部肅清重整旗鼓,不留一絲一毫的餘地,比如周鏡茗和湯彥修,一個擊斃,一個警示。

此刻的江家府門,盛景出奇,因為賓客已不僅僅是上海的名流悉數到場,更為驚豔的是,整個滬系軍閥所有帥府皆派人應邀前來道賀,就好像昔日皇家天朝,四方官民皆來朝貢一般威儀萬方。因安全保密工作,各個大帥本人未能出席,全以嫡系代表前來。

距離最近的一次盛大場面,也只有江宛江銘心的訂婚儀式了,只可惜結局,卻落得慘淡收場。

“哥?!”霍恩彤穿過人聲鼎沸的花園剛剛到大帥府的門口,就看到掛著浙軍旗幟的轎車同時到來停在別墅的前庭,緊接著霍純汝從車上率先下來。

“喲,恩彤啊。”霍純汝油腔滑調地奔著他的堂妹走過來。

“湯彥修居然遣了你來?”霍恩彤半是疑問半調侃地瞪大了眼睛,言下有意地盯著她的堂哥。“你居然還沒被你岳父大人扒皮抽筋晾到長江上去曬乾成魚片?”她挨近霍純汝,低聲道。

“你這舌頭上是上了發條嗎?”霍純汝帶有威脅意味地挑了挑眉毛,可他妹妹根本沒放在眼裡,繼續猖狂地悄悄笑話他。

“他是?”緊接著,又有人從浙軍的車裡出來,確是霍恩彤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

“鵬少。”霍純汝知道他妹妹驚異的是誰,立刻過去向他示意行禮。

“文愨這位是?”湯學鵬整了整衣襟,闊步走到霍恩彤身邊,禮貌地笑了笑。

“霍恩彤,我堂妹,這位是湯學鵬湯程術,湯大帥的二公子,心璇的,哥哥。”說罷,與湯學鵬相視而笑,看來,湯學鵬對霍純汝的介紹頗為滿意,尤其是二公子,和湯心璇的哥哥,讓他的身板挺地更為理直氣壯。

“霍小姐有禮。”湯學鵬禮貌地伸出手,示意霍恩彤伸出手來行吻手禮。

“湯公子你好。”霍恩彤雲裡霧裡地卻是聽從了霍純汝的暗示,儀態淑媛地行了禮。

身後另有浙軍的兩名高階軍官隨從而來,為湯學鵬在江府打點開路。

“文愨,我過去和幾位前輩打聲招呼。”湯學鵬辭別霍純汝,朝大廳走去。

“哦,這就是前陣子新聞滿天飛的湯家新過繼來的二公子湯學鵬?”霍恩彤的眼神追隨著湯學鵬的背影,恍然大悟。

“是啊,你這丫頭也開始看報紙了?”霍純汝神清氣爽地四處張望,與來往之人客套地打著招呼。

“沒看啊,聽智悅說的。”霍恩彤滿不在乎地回過頭來,“哎嫂子呢?”

“她回霍府了,會陪著父母親一同來。”霍純汝滿不在乎的口氣,就算是談論隔壁鄰居也不該若此。

“哥啊你對嫂子,也太冷淡了不是。”雖說霍恩彤與湯心璇除了簡單的親戚關係沒有什麼交情,可畢竟同是女子,不免有種感同身受的心寒。

“得得得,你什麼時候嘚吧嘚吧地開始數落你哥哥來了?”霍純汝摸了摸她的頭。

“哎呀你!”霍恩彤把霍純汝的手拽下去,瞪了他一眼,“我知道您霍大少爺素來喜美女,可是湯家的面子,你總得給幾分吧,不然小心你老丈人,”

“老丈人個沒完了不是?”此次霍純汝自作主張地來滬勤王,卻是得罪了本就對他有意見的岳父大人,只可惜江智源派人全程護送,又讓他有不滿講不出,對霍文愨的意見就更甚。“我的岳父大人哪兒有空管我啊,二公子初來乍到,還不夠湯彥修忙得焦頭爛額呢。”

“哎說道這個二公子,我怎麼總覺得有幾分眼熟呢?”霍恩彤的思路瞬間又再次轉移回到已經湮沒在人群中的湯學鵬身上,“像誰來著?”

“像湯彥修唄!不然還能像誰,你又沒見過他那個誰都沒見過的孃親。”恐怕湯彥修對霍純汝的不滿,除了他來自江寬的勢力陣營之外,還有他這張百無禁忌的嘴吧。

“什麼亂七八糟的,絕對沒那麼簡單,他像一個,我們都應該見過的人,像誰呢?”霍恩彤較真的勁頭和她哥哥倒是頗為相似。

“他像誰都沒那麼重要,管管好你自己吧霍小姐。”霍純汝一把拉過霍恩彤叫她收回搜尋湯學鵬的眼神。“對了,你今天的男伴是誰?”

“我今天,沒有男伴。”霍恩彤打了個激靈,回過頭來,略有傷感地看著她哥哥,這一刻,她唯一寄於信賴的人。

“沒有?為何?”霍純汝也驚訝萬分。

霍海將軍家的內侄女霍恩彤,在上海的社交圈還是頗受歡迎了,也因著她是江智悅的閨中密友,而受到極大的重視,今晚算是滬系近十年以來最大的聚會了,霍恩彤小姐居然沒有男伴相攜出席,讓霍純汝非常不解。

“哥,我聽說,恐怕,大伯,”別看霍小姐平時張牙舞爪,現下憂鬱的表情,任誰都要心頭一動,“大伯可能要把我嫁到外省去。”

“嫁到外省?”霍純汝常年呆在杭州鮮少回上海,對這邊的情況生疏了許多。“要你去和誰聯姻嗎?我以為父親會把你留在上海呢。”

“嗯,我也不完全知曉情勢,大伯也只是稍稍透露了一點,好像他們還沒決定,是選擇姜謹博,還是曾元厚。”霍恩彤咬了咬嘴唇,無奈至極。

姜謹博是鄂軍大帥,江寬摯友,而曾元厚則是川軍大帥,雖已歸順,卻一直蠢蠢欲動很不安分。看來江寬與霍海合計下來,姜謹博這層難得的關係需要再加固,而曾元厚這樣隱藏的炸彈,也需要有人去拆下來,或者至少掌握動向。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自古女人這樣的使命,似乎已經延續成了一種傳統,而以婚姻為紐帶去謀求聯盟或者利益的方式,是這樣的堂而皇之作用非凡,沒有人去關心大紅嫁衣下,酒鼾心熱時,那個新嫁娘,可否會命入歧途,而意氣風發的新郎官,又是否不會辜負一個無辜女子的一生,在周遭人的眼裡,這樣的聯盟是最強有力的,不易破裂的,最好的選擇,他們在謀算著金錢和利益,兩個為此犧牲命途的幸與不幸,此時看來,多麼不足掛齒地廉價。

“哎,”霍純汝忽然詞窮,只好拍了拍恩彤的肩膀,“我以為,你會嫁給少帥呢。”

“江智源?”說到江智源三個字,霍恩彤心中閃過一絲落寞,“少帥今天會和倩葦,一起。”

看到妹妹的眼神飄忽不定,憂傷的感覺又加深了幾分,霍純汝真的很心疼。

“其實,嫁到外省,也不一定就不好啊,你在上海呆了十幾年,換個地方換個感覺嘛!而且,無論是姜謹博之子還是曾元厚之子,畢竟身份家教擺在那兒了,說不準還是人中龍鳳呢!再看到我霍家第一美女,定然郎情妾意比翼雙飛嘛!”此時,他唯有說這些自己都不相信的不痛不癢的話,來安慰她。

“嗯,我想,今天大伯不叫我事先找好男伴,應該是想讓我,見見,他們吧。”霍恩彤心裡頭也算清楚,今天川軍和鄂軍都是“太子爺”前來出席,是讓這些要“祭祀”給聯姻的年輕人們接觸的最好機會。

“潘倩葦?”霍純汝沒料到今天會是潘倩葦陪同少帥出席,是不是昭示著滬系內部勢力在重新組合呢?

“倩葦呢?”江智悅推開智源房間的門,看到弟弟正在整理軍裝,問了一句。

“已經差了帥府的車去接了。”智源抬起頭,笑地很開心。

“這下你高興了吧。”江智悅走到智源旁邊,幫他整了整帽子,“現在你們兩個算得上是奉旨談情,偷著樂吧就。”

“姐,瞧你這話說的。”江智源嘴上如此,心裡頭還是樂開了花。

滬繫上海大帥府裡,高階軍官的家眷子女是自幼相熟的,像是霍純汝江智悅都是打小一同長大的,江智源潘倩葦他們比之年齡稍小,就不與他們一起,自己玩樂。

在這幾個軍閥小姐中,江智源自小就中意潘勁松的女兒潘倩葦,潘小姐溫婉嬌羞,與北平向家的向雅蘭氣韻多有相似,只是少了向大小姐的獨立和熱誠,倩葦更多的是柔弱與依賴,她依賴江智源,從六歲開始。

可是他們相處的年華中,潘勁松的軍銜很低,雖說孩子們相熟,可是他萬萬攀不上少帥的地位,所以等到倩葦和智源略年長了之後,雖有情,卻無法公開交往,因為不可以違逆家族的意志,所以從未在公眾面前一同出現過。

“你喜歡倩葦我們都知道,原本以為又要棒打鴛鴦了我這當姐姐的還覺得對不住你,誰想到,也算上天憐人,她的父親步步高昇,估摸著下一位將軍,就該要封給他了。”雖說現在潘勁松升至軍長,但是將軍封號這樣的殊榮,也不會輕易就給的,但是智悅分析地沒錯,江寬同意江智源攜潘倩葦出席今天這樣的場合,是一種對他們情侶關係的默許,和對潘勁松仕途的肯定。

滬系即將誕生又一位“武”字頭的將軍了!

“其實原本這些,對我和倩葦來說,都不重要,只可惜身居其位,不得不從,現在好了,都好了。”溫厚的江智源傻呵呵的笑,映出了潘倩葦幸福的樣子,也感染了他的姐姐,智悅安撫地拍了拍智源的胳膊,可是溫暖的背後,總有陰影,智源與倩葦的情深一片,好像刺痛了江智悅心裡,最沒有防備的地方,吳庭軒。

中午一肚子氣性地離開大帥府之後,江智悅回了一趟小令居收拾東西,無意間在側臥發現一個紫色綢帶的蝴蝶髮卡,原先還以為是自己落下的,可怎麼看怎麼不像往常佩戴的風格,另外上面還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叫江智悅心頭一緊。

這幾日只有吳庭軒住到過這裡,再無他人,而這種帶有陌生香水味的年輕女子的髮飾,叫江智源心神不寧甚至於煩躁不安,她問過府裡上上下下的人,他們只說吳團長有個朋友病了,在這裡住過兩天,再無其他。

就是這個“朋友”,莫名地成了江智悅的心頭刺,箇中難受,只有她自己曉得。

原是孫鳳儀一大早匆匆離開小令居落下的,然後被江智悅撿到,一個拋之腦後,一個念念不忘,有的時候,人生,就是這樣不公平的追逐與競技,玩不起的,從一開始,就該退出。

“阿源,你能幸福和滿足,是姐姐的願望,我想母親在天之靈,也放心了。”有一茬沒一茬地對著弟弟說的話,又彷彿還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今天,她該如何面對吳庭軒。

“姐,你今天要和誰一起?袁棟嗎?”

“額,不了,袁棟有女伴了,我,和吳庭軒吧。”這是第一次,江智悅提到吳庭軒,不帶感情。

“其實姐,我一直以為,你會和純汝哥在一起呢,你們小時候這麼要好。”智源看了看姐姐迷茫深陷的表情,以為她是因為不能和袁宏梁一起才如此的。

“他?”提起霍純汝,江智悅卻是舒心地笑了。是啊,年幼的朋友,相遇地太早,也用盡了未來的緣分,如果,我是說如果,智悅和純汝,晚些年再相遇,會不會,就不再有吳庭軒的故事了?

也許吧,至少,江智悅比之湯心璇,要貌美地多。

智悅輕輕一笑,愁眉開解。

至少,想起純汝來,情緒大好,但卻無心罷。

“說起霍純汝我倒是想起一樁事來,聽說父親和海叔想把恩彤嫁到四川去。”霍恩彤和潘倩葦皆與江智悅交好,提及此,不免有些為朋友擔憂。

“四川?曾家?可我聽的確是姜謹博的兒子被欽定為霍家的女婿了啊。”江智源詫異地看著姐姐同樣詫異的表情。

這些訊息,究竟是誰傳出來的?越傳越離譜之後,就變成了謠言。

“霍純潞現在國外唸書,霍純漪已經嫁到福建,純汝娶了心璇,作為父親僅存的嫡系,霍恩彤是剩下的可以聯姻的孩子了。”的確,霍躍滔家的男婚女嫁無一不是在江寬的謀劃之中,可以說是為了滬系的基業鞠躬盡瘁了。

長女霍純漪十七歲那年,就為了滬系邦聯性質的拉攏閔軍嫁給了閔軍大帥杜權的弟弟杜柯,次子霍純潞為了避免成為提線木偶在外求學一直不願回國,幼子霍純汝繼承衣缽,娶了湯彥修的二女兒湯心璇。

“如若周鏡茗的一雙女兒當年沒有流落海外,如今到還也派得上用場呢。”江智悅所說的,正是與周鏡茗夫妻失和的侯藍雨的雙胞胎女兒。

“其實恩彤的個性堅強獨立,遠嫁聯姻對她來說沒那麼困難,如果換做倩葦,就是難上加難了。”在江智源心裡,霍恩彤和他的姐姐類似,都是成熟理性的代表,而潘倩葦自然不多說,少了江智源就活不下去。

其實,哪個姑娘的內心,不需要一個愛她的男人的保護呢?

恩彤,何必太堅強。

“姐,父親要帶霞姨出席晚宴,你也別太放心上了,如果她真的意圖不軌,我想父親也不會饒過她的,如果她真的對父親一心一意,有人替我們照料好父親,豈不妙哉?”

“好,好,姐姐知道了,你就不用操心了好嗎?”智悅幫弟弟整理好衣服,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宴會就要開始了。

“我去看看父親那裡準備地怎麼樣了。”

“父帥今天要的是氣派,氣派給南京和東北看嗎?”

“我覺得,是氣派給那些個不願歸順和心有不服的滬系大帥看吧。”

“哇,果然是氣派。”袁公館的車停在大廳外,袁棟攜孫鳳儀到來。

“氣派?你孫小姐可是皇城根長大的,什麼樣的氣派沒見過啊?早生幾年說不準趕得上慈禧太后出巡呢。”袁棟看著孫鳳儀一臉的光彩萬千,不覺好笑。

“我說的氣派,指的是,我頭一回見到,軍隊擺宴擺這麼大場面的,”皇家儀仗孫小姐生不逢時沒趕上,可是京城的各種銷金奢靡確沒有孫鳳儀沒去過的,“你說如果這時候來個空襲,滬系是不是就基本夫人和兵都賠光了?”

“什麼?”袁棟盯著孫鳳儀滿臉的詭異表情,越來越覺得看不懂這個女孩子了,“真是不當家不知茶米油鹽貴啊,你不知道這操持一個軍閥要費多大勁嗎?像你說的空襲一次全家敗光?還真不知誰有這個膽量。”

誰能料到,數年之後一場盛大的閱兵儀式,竟是對著眼前這個不諳世事的女子俯首稱臣,母儀天下,彈指傾城。

“那溥儀小皇帝我都見過,北洋王江寬至今還只聞其名未見真身呢。”孫鳳儀對江寬本人可算是心嚮往之。一個男人的殺伐決斷英雄氣概固然重要,可鐵漢情深的忠貞不渝更能觸動情腸,比如現在,孫鳳儀就對江寬與董氏的故事更感興趣。

“哎,你還真以為,”原先孫小姐要往死裡整竹下香織的時候看起來還十分兇狠,現在又像個幼稚的小女孩一樣憧憬著神話一樣的愛情,和她的英雄出現,袁棟越發看不明白了,“待會兒見了你就知道了。”

“宏梁哥哥,我前兩天拜託你的事情,辦地怎麼樣了?”趁著還未被交際場上的燈紅酒綠給灌醉,孫鳳儀心裡還擔著這檔子事沒完結呢。

“已經安排地差不多了,也就這兩天的事兒。”孫鳳儀問及這件事的時候,袁棟心驚一跳,然後是陣陣寒氣逼近。

原來,她是毫不掩飾地在利用自己。

總幻想著,自己也算得上玉樹臨風世家子弟,鳳儀該對自己有點點的私人感情吧,只是,事實違背地這樣直接而且殘酷。

栽贓竹下香織的事情,是他一手操辦的,並未告訴他的局長舅舅,只不過袁公子一句話,警察局上上下下就已打點妥當,只等到無辜的“犯人”靜候落網。

“呵呵,走吧,想什麼呢?”鳳儀挽過袁棟的胳膊,心情大好地向會客廳走去。

這是她第二次踏足大帥府。第一次的帥府充斥著軍火,敵意,危險,第二次,美酒,燈光,華服,僅僅十來天的變化,就已天上地下,而這動盪世界的一生,誰還敢篤定地孤注一擲?

勇氣的背後,從來都伴隨著代價。

就是這裡,她目睹吳庭軒不顧性命地去救江寬的女兒,她失望之極;今天,又是這裡,她又會看到什麼?

長長的睫毛下,掩埋了一束刺眼的時光。

“想什麼呢?”吳庭軒盯著霓虹纏繞燈火輝煌靜靜地發呆,沒有表情,也沒有心情的樣子,讓丁九既擔心又不滿。

丁九是吳母一手帶大的孩子,視如己出。年長庭軒,便一直以兄長的角色在他身邊周全指點。

“庭軒,大小姐馬上就來了,你這個魂不守舍的樣子,你!”

“哦,沒事,我只是,有點累。”吳庭軒輕撫額頭,愁緒萬千。“小桐今天也會來嗎?”

“會吧,大概會陪著邱寒一起來。”然後他發現吳庭軒壓根沒在聽,“我說庭軒,你最近是中邪了還是累糊塗了?每天怏怏的我說你什麼好啊!你,你要是有小桐一半的,一半的,”丁九忽而嘴上打結,始終想不出來他想說的那個詞兒,總之意思就是說現在萎靡不振的吳庭軒如果有習苑荷的一半,便離心想事成也不遠了。

孫鳳儀,江智悅,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剝離了現實。當孫鳳儀的一顰一笑映入眼簾之時,吳庭軒覺得一切的理想志向,好像都越走越遠,他只想沉溺在當下的時候,你在我身邊的時候,那麼純粹的孤單,那麼純粹的依戀,那麼純粹的,吳庭軒。

智悅,江智悅,她的冷靜理性,才像是幫助自己鋪砌人生大道該有的樣子,吳庭軒在這個女人的襄助下,能夠越走越遠,越來越接近他要的榮光,他要的宏圖,他要的天下!

兩廂,背道而馳。

可為什麼此刻的心,好像是戀家的小孩,彷徨,怯懦,凝神,止步,時時回首,念念不忘,有支歌,有句話,有個人,想你回來。

哎!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啊?

天秤的兩端,一念之下,似乎難結,可他忘記了,還有笑意陶然。

是呵,有個小姑娘,她叫許陶然。

她很想你,回來。

哎!梁山伯!

這個傻傻的姑娘,從吳庭軒救了她之後,她就恍惚覺得吳團長頭頂梁山好漢的光環,還一直追問他是不是二姨的三叔的小舅子的祖籍是山東,這卻是叫地道的山東漢子章銓有冤說不出,憋屈不已。

梁山泊,梁山哥,梁山伯?

興許吧,驚鴻一瞥,與君一面,從此山水相逢,再不別離。

可惜,你韶華活潑如蝶俏舞,遇到的,卻不是當年惺惺相惜兩情繾綣的梁兄,眼前的人,滿心裝著不為人知的往事,不為人言的志向,更殘忍的是,還有一個走不出心亦不願放棄的女人。

多年以後,生死之間,許陶然平靜地站在青水白橋邊,想她恣意一世,灑脫無憂,從未如此沉重過,迷茫過,死心過,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成為自己丈夫的何承勳,面對與至親段天楚一家的決裂,面對吳庭軒衝冠誓死為紅顏,面對生無可戀的命運,是啊,還有何心臺,她還有一個心愛的女兒,小名叫作,九妹。

我始終相信,你是我的梁山伯,是傾心之情的宿命,只是,前塵過往,如煙濛濛,巧合還是天意,你忘記了我的名字。

悲哀的是,輪迴千年,英臺仍然記得你的眼睛,只是梁兄的眼睛,卻被換了另一顆心,另一顆不再愛我的心。

十八里橋相送,今生冷冷清清,梁兄啊,九妹等你,等地,太久了。

這一生,換我在橋邊等你,送你,和你一起離開這人世吧,換我洗去心上的浮塵,下一世,你來找我,可好?

噗通!水波緩緩暈開,像我未完的想念,女兒啊,願有人做你的山伯,無悔無怨。

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吳庭軒唯一的兒子,小字,梁山。

為情為義,還是為你而已。

陶然的笑,從此不再雲水間。

猛然間,吳庭軒的腦子忽然懵了一下,不知所想,卻又想了又想,糊塗地厲害。

他看到了什麼?過去?還是未來?

還是你感知到了你的英臺,從過去,一直到未來,從未停止過等待?

“來了!”

誰來了?

江智悅來了,吳庭軒看到了站在江智源身旁冷冷淡淡的江智悅,突然感覺這麼近的距離,那麼遙遠的心,二人沉默地好生默契。

潘倩葦來了,她遠遠地就捕捉到了江智源的位置,然後笑地那麼甜美無憂,卻沒看到近處的霍恩彤,籠罩在憂愁下的身影,和漸漸躁動的內心。

習苑荷來了,她一如既往地光彩奪目恬淡大方,只是這次的男伴,她輕柔地挽著殷琮殷越祺,迎上了湯學鵬受傷的眼睛,如履薄冰,不知誰心寒。

都來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有點意思。”大帥府外不遠處,挺著一輛黑色的汽車,車裡的男人點起一支雪茄,目不轉睛地盯著江府的一舉一動,賓客熙攘。

忽而,有某種魔力般,孫鳳儀不知所謂驀然回首,眼波流轉,卻是一片煙嫋茫然,頓下,收回目光,而背影,卻生生印上一道深深的銘記。

天涯路人,竟有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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